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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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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登時騷亂了起來,宣離坐在案桌之後,幾乎是聽見聲音的瞬間便騰空而上,他冷冽的掃了一眼殿中眾人,渾厚的仙氣當頭砸下,警告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玄清扇帶著人一路飛馳,剛剛踏入桃林,就見上梧宮上方黑漆漆的遮著一層霧,纏繞的魔氣霧障一般流動著,宣離飛快的往前去,打開宮門的一瞬,一股極沖的力量直撲而來,砸在宣離臉上,他側過身,剛要往裏走,猛然發現身後不知何時跟上來許多神仙,他們站在桃林的入口處,似乎不敢再往裏走,視線緊緊盯在那魔氣之上,恐懼與好奇寫在臉上,宣離下意識想讓他們離開,話未出口,身後猛然傳來一陣巨大的吸力,身子還未轉過去,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一把拉了進去。

頭頂星辰閃耀,上梧宮內卻一片狼藉,花草被連根拔起,樹木的枝丫也被撕扯的四分五裂,屍陳一地,一眼掃去除了坤沅大約全在這裏了,魔氣將宣離整個人緊緊圍住,“嘭”的一聲撞在了上梧宮最大的一棵梧桐樹上。

穿雲直入的梧桐樹猛然搖晃,樹葉撲簌簌的落了一地,宣離感覺自己的骨頭都碎了,魔氣依然扒在他身上,他像是被禁錮在那樹上一般,動都動不了。站在殿外的小神仙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之間,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龍,來了來了,跑啊。”

雲層之上一條巨大的黑龍在盤旋,疊嶂的雲霧如同漩渦一般,目光所及之處正好是這群小神仙停留的地方,紫色魔瞳散出幽暗的光,魔氣遠比他們跑的要快,跑在最後面的小仙第一個被絆倒,身體宛如釣起來的魚苗,聲嘶力竭的叫喊聲轉瞬消失在魔障裏,就在那魔氣打算繼續纏繞吞噬掉更多的人時,一抹紅光猶如利刃將那魔氣攔腰斬斷,宣離淩空而起,大喝一聲:“拂羽。”

那黑龍似乎呆滯了一瞬,目光緩緩轉向宣離,然而也僅僅是一瞬,魔氣便再次翻湧起來,宣離站在人的另一側,心疼又不甘的再次喊了一遍:“拂羽,小白”

身後的人接連被卷走,一聲又一聲嘶啞的帝君救命猶在耳側,被吸食掉精魂的仙官屍身穿過層疊的魔氣,在宣離眼前如同破爛一般跌落在地,碎成粉末,他的手幾番顫抖,終於,穿絲引與玄清扇一同釋出,尖細而鋒利的絲線順著魔氣的方向刺進拂羽的皮肉,靈力有如實質一般被縫在裏面,玄清扇蓋在人頭頂上方,一方紅色的結界迅速圍了起來,那黑龍擡頭看了看,緊接著,巨大的龍尾擡起,淒厲的風聲在側,一舉打在了通紅的扇面上,頭頂的搖扇幾番晃動,差點被打下來,就在須臾間,宣離看見拂羽身上似乎有什麽東西掉下去了。

“帝君,救”身後不知哪位小仙腿抖得站都站不住,踉蹌了幾步跌在地上。

宣離周身泛起金光,他頭也沒回,目光緊緊盯在眼前的龍身上,喊道:“走啊。”

眼前的黑龍正在一下一下撞著玄清扇所起的結界,紅光在他撞出來的弧度上越發明顯,他的尾巴被玄清扇燙傷了,鮮血漫在結界裏,很快便是一層,拂羽的視線一直都在宣離身上,兇惡獠牙之下也漸漸漫出血來。

四周已經沒人了,該逃的該跑的已經都跑了,只剩下宣離一個,一層紅光隔開了兩個世界,宣離仔細的看著,渴望從那熟悉的眼睛裏看出幾分熟悉的東西,然而眼前的龐然大物宛如貪婪的猛獸,魔氣是他的觸角。

渾身鮮血逐漸沖淡了魔氣,露出拂羽的真身來,他並非一條黑龍,而是漆黑的魔氣覆在他的鱗片上,將他完全掩蓋住了。

宣離擡手收掉玄清扇,那一直碰撞的白龍終於停下了動作,他緩慢的逼近宣離,絲線在他身體裏劃出血痕,然而他像是感受不到一般執拗的往前著。

直至龍須觸到宣離的衣角,那黑龍

忽然長嘯一聲,猛然由高空跌落,頎長的龍身栽倒在宮門前,黃塵翻湧,穿絲引琉璃般的金線從他身體裏露出來,劃出一道道犀利的血痕,宣離慌忙收回法術,就在落地的一瞬間,眼前的黑龍變回了人形,未能及時吸收掉的仙氣攀附在周圍,他睜著眼睛,茫然無措的盯著上空。

剛剛吞噬掉的仙氣還泛著金色的光芒,拂羽在黃塵裏擡手,看著滿手的鮮血與纏繞不去的仙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宣離跪在他身邊似乎想抱他,而就在他伸手的一瞬間,拂羽擋開了他。

“別碰我。”別碰這樣的我

直至周圍的仙氣與魔氣一同散盡,那躺在地上的人強撐著自己起來了,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宣離跟在他身後,剛走出兩步,那人突然腰身一彎,驀地嘔出一口血來,緊接著相似的劇情再次上演,龍鱗開始四面八方的長出來,迅速刺破了他的皮膚,拂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就在他栽倒的一瞬間,宣離一把將人抱進了懷裏。

上梧宮的所有仙侍都死了,屍身橫陳了一地,幹癟又駭人,宣離將人按在懷裏,捂住眼睛不讓人看,他飛快的將人抱回寢宮,尖銳的龍鱗刺破他的衣衫刺進皮肉,一雙手血肉模糊,他沒有多疼,心裏只想著趕快將人抱回去。

然而連寢宮都未能幸免,紗帳全部被撕爛,矮桌四分五裂,椅子花瓶倒了一地,就連他平日裏最愛吃的小點心也被人踩碎了,僅有一張床榻,還勉強完整的待在原地。

宣離將人放在床上,想囑咐人準備熱水,一回身才想起人都死了,那一瞬間,宣離突然覺得眼前很久不點燈的大殿異常的黑。

宣離從塵池裏引了水放進浴桶,他站在床邊,一邊施法一邊查看眼前人的傷勢,拂羽並未完全成魔,只是鱗片與龍角皆與之前不大一樣,他正在一步一步的蛻化成神,眼前這重覆了一遍又一遍的景象,大約就是古籍上所寫的血魂錄,用仙人的精魂換掉原本身體裏的妖血,最終蛻化成神。

可拂羽生來也不是妖,他要蛻化掉什麽?龍族的血脈?若是蛻化龍族血脈龍鱗應當越來越弱才對,可是如今突然之間,宣離渾身一震,一個久不曾顯現過的念頭出現在他腦海裏,拂羽要蛻化的,不是龍族血脈,而是一直留在他體內的那根鳳骨。

這麽久過去仍在排異嗎?然而鳳骨一蛻,拂羽不就死了嗎?

床上的人掙動了一下,宣離回過神來,拂羽身上的龍鱗已經退了,皮膚細膩光滑看著比之前還要白嫩,身下是一大灘血,鮮紅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黑色,宣離伸手抹了一點那血,血珠留在指尖,又粘又腥。

他將人抱進浴桶,貼著桶沿呆坐了片刻,直至桶裏面的溫度降下來些,宣離才起身拿了一邊的皂角替人洗起了頭發,拂羽一直沒醒,上梧宮不見時辰,整日都籠罩在黑暗裏,宣離將床鋪收拾幹凈,暖烘烘的被褥一如既往帶著上梧宮獨特的香氣,他將人放進被窩,蹲在床邊仔細看了許久,夜色映不亮拂羽的臉,銀質的發絲也失了顏色,門前的梧桐樹枝葉也都掉光了,再沒有那麽大的樹影了。

像是有人來了,宣離擡起頭望著窗外出神,來人隱藏的極好,宣離雖隱約能感受到絲縷不同,卻並不能分辨來的人是誰,對方似乎沒有惡意,順著破開的窗柩遞進一方書文。

宣離一頓,很快往窗邊去,然而屋外空空如也,人已經不見了。

白白的一小塊宣紙,上面只寫了六個字——西山清濁仙人。

西山清濁仙人是遠居西山的一位散仙,以研究藥理著名於世,性格脾氣古怪,雖列了神籍,卻向來隱居於世,很少與人交流,年歲上雖沒有宣離大些,然而待人傲慢,誰都不放在眼裏,求藥也只給有緣人,西

山是個清靜之地,宣離從前偶爾會去,卻也從不打擾,他甚至都沒想到去尋這樣一位神仙,然說起藥理救人,三界恐怕沒人能敵的過他,如今突然有人指點迷津,那想必西山之處定有解法。

宣離收好懷裏的宣紙,緊繃的情緒稍微放松了些, 他回身看了看床上熟睡的人,西山路遠,一來一回當至少要一日之久,就這麽將他放在這裏,太不安全,可帶又帶不走,正當一籌莫展之時,門扉“吱呀”響了一聲,坤沅渾身宛如從水裏撈出來的一般站在門口,衣衫皆貼在身上,還在淅淅瀝瀝的滴著水。

“尊上。”他的嗓子啞了,脖子上全是淤青,肩膀與大腿處還在往出滲血,雖是狼狽,但比起其他人,他至少還活著。

宣離走到人身邊,左右看了看,已經不想再問人是如何活下來的了,指尖閃起靈光,貼上坤沅手腕的一瞬,那人突然躲了一下,他低著頭說:“尊上,使不得。”

神仙靈力歷來難得,像宣離這等神階之人,靈氣更是渾厚精純,當做賞賜都不為過,可坤沅不過幾千年的小仙,受不受得住是一說,他受不起。

“無妨。”宣離拉過坤沅的手,他知道坤沅受不了太過厚重的氣脈,所以指尖靈力不過二成,且順著靈口進入的十分緩慢,宣離從未探過這些小仙的靈脈,他捏著坤沅的手腕,隱約覺得坤沅的氣脈有些奇怪卻又說不出哪裏奇怪,無暇多想,很快,坤沅身上的傷口完全愈合了,脖頸上的紅痕也淡了些,坤沅跪在門口一直低著頭,宣離收起靈力,屋外天色略微薄透了一些,他將坤沅扶起來,站在門口背著人道:“我要去西山一趟,你照看好他,宮外的雲障我會修覆,記得緊閉宮門,誰都不要讓進來,就算司命來了,也讓他在門口等著。”

站在宣離身後的人目光深沈,他盯著宣離的背影喉頭反覆滾動,終究還是什麽都未曾多說,“是。”

宣離飛上雲端,層層疊疊的雲障將上梧宮完全遮在裏面,東倒西歪的宮殿再也不覆原來的樣子,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混亂不堪。臨走前,宣離下了禦令,警告眾仙誰都不得擅入九十九重天,違令者,受雷霆之刑,滅除神籍,永世不得再入天宮。

宣離在明確的告訴眾人,終不過破釜沈舟而已。

床上的人安靜的睡著,結界將他整個人都圍了起來,在拂羽懷裏,一方金燦燦的印牌閃著光,那是宣離的命牌——千宮續斷印,拂羽一旦遇到危險,通過這枚禦令宣離會即刻感知到,且千宮續斷印裏,蘊藏著宣離數萬年的靈力,至少能保拂羽兩個時辰,有這兩個時辰,足夠他回來。

上方天際星雲密布,朱雀星與白龍星緊緊挨著,光芒一如往常,宣離平靜的轉身,手心裏竟意外的出了一層薄汗,放在胸前那方宣紙不知何時飛出了宣離的衣襟,薄薄的紙片穿過雲障,像是不受束縛一般落在了拂羽身上,轉瞬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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