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關燈
長夜寂寂,整座龍宮一片漆黑,宮殿與夜色宛如一體,辨不分明。

穿過宮門一路向北,花草枯敗,碎石與風沙卷起塵屑,旋轉著四散彈開,黑峻峻的後苑門前坐著一個人,一頭銀色的頭發借著夜色濾出幽暗的光,飛舞的銀質的頭發下,宛如寶石一般散著紫光的,正是拂羽的眼睛。

體內洶湧暴動的力量不斷沖刷著他,夜色微涼有風,那人卻是出了一身的汗,從裏到外都濕透了,他極力的壓制著,然而因為吸食了太多魔氣,血脈不斷融合清洗,渾身灼熱異常,拂羽感覺身體裏有東西正在流失,可他抓不住。

他很暴躁,想砸東西,想發洩,想將身體裏的火放出來,他甚至想,嘗一嘗生血的味道。

拂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步一步變的不受控制,他很害怕,也不想讓宣離看見這樣的自己,所以他逃了。

說怎麽都不要宣離放開他的手的人是他,最後先跑了的,也是他。

手裏不知何時握住了無淩劍,拂羽時而清明時而混沌,他將劍按在手腕上,然而仙劍有靈,劍刃在觸到拂羽的皮膚時變得遲鈍無比,可是太熱了,熱的幾乎快要爆炸,他甚至能清晰的看見皮膚底下流動的血液,鮮紅飽滿,若是放出來定然是一副奇景。

口幹舌燥,拂羽擡手將自己手裏的劍變小,眼裏只有腕上那塊白嫩的皮膚,他已經什麽都無暇思索了。

短劍劃破血管的時候,沒有疼痛,反而有種難得的暢快感,血流順著手腕一路蜿蜒,滑過手心順著指尖滴落在地,無淩劍落在地上,體內的力量好似順著那出口湧出去了,內心逐漸平覆,拂羽瞇著眼睛仰躺在藤椅上,呼吸急促胸膛起起伏伏,血液的味道縈繞在鼻尖,他幾番擡手終究都壓制住了。

恍惚裏,他似乎看見天邊亮了一下,也許是因為失血,沒多久便睡了過去。

再醒來已經不知是幾天後了,他被風沙糊了臉,腕上的傷口已經自己愈合了,手心裏的血和地上的血跡皆已幹涸,樹葉沾了上面,有種詭異的滄桑感。

拂羽從椅子上起來,遮了遮眼前的太陽,去門口洗了把臉,先前點化過的侍從早已在久無人氣的大殿裏灰飛煙滅了,本就是些花草點化來的,一旦沒有了仙氣攝入很快就會死亡,拂羽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推開寢殿的門走了進去,剛進去一轉身,被直楞楞站在堂前的霧瑤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那姑娘低垂著頭,手裏拿著一方手帕,臉色有些幹癟,看著灰頭土臉的,拂羽這才想起來,眼前的人是自己用仙藕點化的,是死不了的。

拂羽擡手施法,眼前的姑娘一身青綠色的衣衫逐漸泛出光澤,臉色也變得紅潤,不多時便睜開了眼睛,見著拂羽的一瞬,霧瑤的眼睛肉眼可見的亮了起來。

“殿下您回來了。”

拂羽沒想到這麽久過去,這裏居然還有人,就算是個藕也好,總好過自己一個人,他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小姑娘倒是手腳很快,拂羽還沒說什麽,便幹脆利落的將寢殿收拾幹凈了,進進出出幾遭,龍宮裏總算有了點活氣。

拂羽坐在內殿的矮桌旁出神,他一遍又一遍的想,自己真的要就這麽輕易的離開宣離嗎?

而就在他傷春悲秋的這些時刻,天庭因為天君的再次失蹤,人心惶惶到了極點,不知是誰先將消息散布了出去,那日早朝剛過沒多久,風雨便來了,雜七雜八的聲音老遠就傳進了宣離的耳朵裏,他沒想瞞,因為知道不可能瞞的住,只是也沒想到會來的這麽快,他連靈漪插在天界的眼還沒清理完,人就又出手了。

一時裏,天君身死如何,再次被搬到了臺面上。

宣離其實有些心不在焉,坤沅去了龍宮,直到

現在也沒回來,傳了兩次音,第一次回了,第二次一直沒有音信,他有些擔心。

可惜事情倉促,根本不給宣離再多想些時日的機會。

妖族大軍穿過西地,一路北上,踏入天界地界之時,宣離剛剛得知消息不久。

他有些佩服天君,這些年不說別的,就連個合適的報信人都沒培養出來嗎?後來他才知道,人是被拂羽殺的,宣離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這麽個爛攤子,竟是拂羽給自己留下的。

兵臨城下,除了應戰別無他法,宣離迅速調遣了兵力,將武神殿所屬神司皆派遣了出去,此次戰事意義非同尋常,只能贏,不能輸,天君臨死都要送他一手,他還真是沒想到。

若此戰輸了,天庭必然喪失大部分土地,到時候,這就不是天君的事兒了,都要算在他宣離頭上,可是如此匆匆忙忙的出兵,難道天君已經提前算好了自己的死期?

天君死未死是個謎題,宣離記得,天君從魔宮被救出時雖被魔血浸染,卻仍舊神智清明,且在天上那麽多天一切如常,怎的自己去了一趟月湖之境出來,就變成了這樣,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引神雷之時,那人還曾惶恐自己,事後還想救一救自己,想到此處,宣離忽然停下了,他仔仔細細回憶了一遍,心底隱約升起一個模糊的念頭,也許天君那時,是真的想救自己,同時也是在自救,他希望自己救他!

他在等自己救他!

自得知赤金臺一事的真相之後,宣離與天君的來往屈指可數,多數也不過敷衍了事,情誼自斷,所以從未想過有一天天君會央求自己,他在那時就已經覺察到什麽了吧?可到底是什麽?

還有那後來的月湖之境又去了何處?到底是誰擺了這盤棋,又是想做什麽?

如若是這樣,那這一戰,也許個中含義就不止如此了。

邊境不斷的傳回消息,無一例外的,皆是妖族盤踞不動,只偶爾應戰,似乎暫時並未有大舉進攻的意思,殿內的文官七嘴八舌,一位不知名的小仙子不知與誰在交談,聲音不大不小,卻偏偏撞進了宣離的耳朵,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瓊霽在等。

至於在等什麽,宣離猜測多半與魔族有關。

午夜剛過,靈霄殿外突然飛來一份天書,駐守殿外的神官迅速將天書遞上來,宣離一怔,臉色迅速的冷下去,他從案桌後起身,眼前憑空鋪陳出一張卷文,墨跡隨著指尖落在絹布上,然後很快消失在殿裏。

他急匆匆的走下來,道:“通知武神即刻帶兵前往南海,善惡司派遣神官下界阻止妖界暴亂,通知武神殿的其他神官,切勿倉促迎戰。”

宣離說完便往外去,司命跟在身後,出了大殿才急匆匆的問:“去哪兒?”

“北境。”

北境上空雲遮霧罩,雲量比平日不知多了多少,宣離與司命一路飛去,竟是走了一個多時辰還未走出去,宣離嘗試用法術破開雲霧,然而那些霧氣好似生了靈根似的,法術來來回回幾次毫無作用,偶爾還會巧妙的躲開,司命跟在人身後,走的滿頭大汗,宣離看了許久,驀地嘆了口氣,他太急了,所以直到現在才發現,眼前的不是什麽厲害東西,而是他曾經親自送給拂羽的那塊禦令,他竟是用這東西來擋自己了。

進不去,出卻能出去,宣離與司命站在雲端,看著風起雲湧的北境之地一片荒蕪,心裏不免遺憾,如若天君當年沒有如此草率行事,又哪裏來現在這麽多事?

司命:“剛剛的天書裏寫了什麽?”

宣離轉了個身往前去,司命一驚,忙問:“這就走了?”

那人好似嘆了口氣,語氣低沈:“大批魔兵出現在南海

,我懷疑,瓊霽已經與靈漪結盟。”

司命一驚,若真如宣離所言,一南一北,天界便岌岌可危,一旦開戰,北境勢必要成為戰場,所以宣離才這麽急匆匆的來了嗎?可是就這麽走了嗎?

“你是不是在想,我這麽著急的跑過來,最後什麽也沒見到就走了,特別奇怪?”

司命一邊跟著人一邊點了點頭,印象裏的宣離可不是這麽輕易就打退堂鼓的人。

宣離笑了一下,說:“他連我都能攔下,還有什麽自己解決不了的。”

莫名的,司命聽來一陣傷感,他看著眼前有些陌生的去路,不免擔憂的問:“你是打算”

“既然長大了,我也不能總將他鎖在身邊,他該有自己的想法和選擇,當初你問我,我想用什麽身份養大他,其實現在想來,什麽身份都好,都好過現在的身份。”

師父,兄長,哪怕是父君,可若真的是這樣,不會遺憾嗎?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了南海,大片魔兵雄踞南海之上,黑霧繚繞,好似燒著了一般。

“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做什麽嗎?”宣離突然開口,白發揚在風裏,旁邊的司命看著他,總覺得這人要說什麽石破天驚的話。

宣離側過身來,眉峰的弧度突然挑了一下,緊接著,一團熊熊燃燒的紫色火焰騰空而起,剎那間,雲層之下升起一層金盾,可惜紫幽離火灼萬物,頃刻間便穿透金盾騰進了霧氣中,繚繞的黑霧中央空出一個大洞,四周的桃樹也被燒著了,然而魔兵眾多,宣離的紫幽離火再厲害,也不過杯水車薪,司命看著身旁的人,那人的眼裏有光,有痛惜,最多的,還是快意與恨。

而在誰都看不見的廣袖之下,宣離的手正在不住的顫抖,一絲血跡順著肌理沒入衣衫,可惜玄衣之上,雲淡風輕,似乎什麽都未發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