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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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宣離從塵池回了寢殿,殿裏的小家夥已經起來了,眼圈有些紅,正認真的收拾自己的床鋪。

聽見腳步聲,那人回過身來,見人是宣離,驀然笑開了:“你回來了?”

“嗯。”宣離身上還是涼的,塵池黎明之前果然冷的很,許久都沒緩過來。

拂羽綁起床幃,轉過身來仔細的看著眼前人,道:“弄臟的被子我一會兒就去洗,你累不累?有沒有......受傷?”

他的關心太拙劣,被人一眼看穿,卻又讓人覺得可愛。

宣離搖了搖頭,十分淡然的走到床邊,盯著他欣長的發絲看了幾眼,手裏忽然變出一根細長的帛帶,那是一根深藍色的帶子,與拂羽身上的衣衫遙相呼應,宣離走到人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稍微蹲下來些,拂羽茫然的回身看他,看著人手裏的帛帶問:“要束發嗎?”

他的頭發一直散著,倒不是因為他不想束,只是因為主人不發話,他不敢擅自做主,便任由散著了。

人蹲下來些,宣離雖然長著一副心靈手巧的樣子,實際操作起來卻一點也不心靈手巧,綁了幾次都綁不出他記憶裏拂羽的樣子,他怕弄疼他,所以結打的很松,一松,馬尾自然飛不起來。

拂羽安靜的半蹲著,任由宣離來來回回的鼓搗,系住解開往覆快要十來次,人終於熬不住了,他動了動,腿腳有些麻。

“君上,要麽......我自己來吧。”

宣離也是綁的沒脾氣了,聞言揉了揉眉心,將手裏的帛帶遞給眼前的人。

拂羽幹凈利落,銀色的發絲在他手裏團成一縷,帛帶往上一搭一繞,再纏上幾圈,一個張揚的馬尾便成了,前端些許碎發散下來,落在人前額鬢角,少年張揚的意氣突然而至,宣離驀地想起曾經遠遠見過的人,畫面開始重合,回溯時空一般,將記憶深處的人描摹清晰。

他不禁想,原來他是這樣的。

拂羽在宣離的眼睛裏看見了自己,漆黑的眼眸裏身影清晰,隨著流動的波光緩緩暈開,他不由的往前走了一步,宣離沒有動,靜靜的看著他,心口忽然躁動起來,拂羽盯著人眼中的自己,伸手要抓宣離的一瞬,門前突然響起了敲門聲,兩人皆是一怔,拂羽倉皇後退,像是做了什麽大不敬一般的事,臉頰通紅,低著頭站在床腳。

宣離倒是淡然,波瀾不驚,其實也不是因為他淡然,是因為他早就察覺有人來了。

雲依知道宣離在殿內所以先敲門,拂羽在原地緩了片刻,結結巴巴道:“我......我去開門。”

雲依懷裏抱著一個大包裹,鼓鼓囊囊的,門打開之後,他將懷裏的東西遞給拂羽,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反倒將人往出拉了拉,輕聲道:“這是你之前穿過的衣服,都在這裏了,還有一些你的小東西也全放在裏面了。”

他說的懇切,拂羽點了點頭,從外面關上了門。

兩人在側殿前的石凳上坐下,拂羽為雲依泡了壺茶,倒茶時,發絲從身後湧至身前,他似是不知該如何面對雲依,視線一直都未放在人身上。

雲依靜靜的看著他,半晌他問:“你是不是,還有些接受不了啊?”

拂羽一楞,明白了雲依的意思,他本想搖頭的,臨了又點了點頭,在別人看來,反倒有些欲拒還迎的意思。

雲依捧著手裏的杯盞輕輕的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剛好傳到宣離的耳朵裏。

“沒事的,不急在這一天半天,”他抿了一口茶,突然嘆了口氣,“一直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可是又好想和你說,想見你,又不敢來見你,你都將我忘幹凈了。”

言辭切切,句句灼心,大約是根本沒有感情放在裏面,所以說的尤為順口,背課文一般絲毫不曾卡頓。

拂羽側過身看了他幾眼,低下頭笑了:“總有一天會記起來的,喜歡的人是忘不了的。”

雲依神色微變,他抿了一口茶,將心裏細微的心思壓下去,沒有答話。

“頭發一束起來,感覺你和之前一模一樣了。”

拂羽怔怔的看向他,應和似的笑了笑。

一直坐在軟塌上閉目養神的宣離也睜開眼來,腦海裏反反覆覆都是拂羽剛剛的話——喜歡的人是忘不了的。

他突然起身來往殿外去,他推開殿門,身影一晃便消失不見了,拂羽只來得及看見他踏出來的腳尖。

雲依也隨著他看,心裏像有一簇火苗細細灼燒著,正待開口,身邊的人再次朝他看過來,身子往前傾了一點,笑吟吟的說:“你給我講講我們以前的事吧,應該有很多有趣的事吧!”

宣離直接飛去了乾殿,四圍牡丹茂盛,漆黑的大殿白日裏似也少了些煞氣,宣離破開結界,踏進去的瞬間,耳邊似乎擦過一絲微弱的氣流,他定了神去看,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他關上殿門,徑直走向堯川的盒子,他有些疑惑,堯川的盒子並未上封結界,見人進來應該出點聲啊,今日怎麽這麽安靜。

宣離往過走,還未走到,猛然看見那放置堯川封魂玉的盒子倒在了地上,他飛快的走過去,翻過倒扣著盒子的剎那,心瞬間涼了,盒子裏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通體漆黑的封魂玉不翼而飛,而後他想起剛剛進來時,那擦過耳邊的微弱氣流。

他狠狠的嘆了口氣,將盒蓋“啪”的一聲合上放回原位。

老奸巨猾的堯川,他真是信了他的邪。

指尖金光流過大殿,掃過擺放整齊的木匣,而後不知掃到了何處,他突然一頓,飛快移到那出了問題的地方,眼前的盒子很陌生,宣離也不大記得了,結界已經碎了,他擡手打開匣子,裏面也是一塊封魂玉,可惜這是一塊完全漆黑的封魂玉,玉身一旦完全變黑,裏面的神魂便死了。

宣離將小盒子塞進袖子繼續探,而後很快,整個殿裏七八個匣子都出現了這樣的問題,神魂被噬,宣離眼裏浮出一絲冷光,他迅速封好結界追了出去。

堯川這個人,果然不能信,但凡是個好人,也不至於受天地厲刑,抽筋扒皮,肉身盡毀,被迫鎖在這小盒子裏,一鎖就是三萬年,這麽多年過去,他騙起人來,還是這麽順口。

可宣離也想不通,從前來的時候,他為何就不曾發現過堯川的異動,那些盒子也並未有什麽異常,如果是最近,那是誰給了他契機?

現在的堯川畢竟不能同日而語,沒跑多久就被宣離追上了,一縷黑色的氣奔的飛快,宣離手指一動一張金色的網從天而降,眼看就要被困住,那人突然掉了個頭,側身直接往凡間鉆去,宣離釋出手中的玄清扇,加快速度追了上去,人一旦掉落凡間,再想找就難了,可惜緊追慢趕,還是讓人逃脫了。

凡間的鬧市烏泱泱的人,想從攢動的人群裏找一縷氣,難度可想而知,他一直徘徊到傍晚,終於卸了力,坐在一處府苑的屋頂上,和月亮大眼瞪小眼。

他本要去問一問曾經風花雪月的往事的,不想對方給了自己這麽大一個驚喜,他隔空給天君傳音,實在懶得再動,玄清扇慵懶的飄在半空,遠遠看去就像一片碩大的陰雲遮住了小半邊月,不到半刻,人便到了。

來的全是宣離識得的神仙,他也沒廢話,趁熱打鐵最容易解決問題,簡單交代清楚,人便散開了。

不遠處是明顯亮於其他地方的人間皇宮,燭火從層層疊疊的樓閣裏溢出來,將中軸映亮,宣離看著看著,隱約覺得堯川或許去了那裏。

自古帝皇與普通人不同,太廟社稷之氣厚重,生來受上蒼庇佑,自身所帶的煞氣與戾氣不比冤魂少多少,普通精怪難以靠近,然煞氣雖重,陽氣也是人間至純至真的,這樣的肉身溫養神魂,再合適不過。

宣離抽扇往皇宮去,剛剛走至城邊,一道明亮的結界突兀的顯現出來,宣離沒留神,直接沖撞了上去,奇怪的是,那結界竟能將宣離也攔住。

玄清扇在手中旋轉來回,一道紅光猝然釋出,刀刃一般往那結界撞去,波光裂出回響,狠厲的回彈直沖宣離而來,他縱身一躍,虛空中伸手將旋轉失控的玄清扇收回來,耳邊嗡嗡作響,他眼神清冷的盯著紋絲未動的結界,一個大膽而荒唐的念頭湧進心底。

此等結界,非與他等量的神仙不可為,三界與他等量的神仙掰著指頭都能數清,流轉銀光閃動,又抵得住玄清扇的威力,宣離不敢貿然猜測,心裏卻也隱約有了答案。

他不動聲色撤出去,免得打草驚蛇。

人間月色正濃,子夜時分霧色剛起,宣離站在雲上,一邊思索對策一邊將最近發生的事理了一遍,事情一環扣一環發生的太快了,快的他幾乎應接不暇,理不清其中的關系,但他隱約覺得,事情多少有些沖著自己來的意思,自己的變化最是明顯,難不成真的走到了化歸一日?

正想著,身後突然傳來了司命的聲音,他下意識的回身應了一聲,這一轉,身後突然湧來一股巨大的推力,直接將他從雲上推了下去,他迅速反應,身體在虛空側轉,還未看清,一把彎勾的匕首毫無征兆的刺穿了他的胸口,渾身法力瞬間凝固,他像個從雲端墜落的凡人,失重般直直往下落去,模糊裏他看見那站在雲上的人似是穿著一身黑袍,紫色的瞳孔反出光來,月色擋在身後,宣離握住刀身,想盡力一拔,腦海裏突然竄進一股陌生的靈氣,先他一步扼住了他的神識,隨即宣離感覺有什麽東西飛快的從自己腦子裏流失了。

插在胸口的匕首很快消散,唯有流出來的血四散飛濺,沾濕了宣離一身素袍,他神識渙散,沒多久就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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