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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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羽坐在塵池邊上,百無聊賴的揪著一片紅蓮葉子,宣離已經兩日沒有回來了,上梧宮失了一位主人好似失了活氣,連前殿門口生長的花草都黯然了些許,坤沅進進出出,眉心皺著,好似忙碌的很,大家都來來往往,卻沒有人告訴拂羽到底怎麽了。司命來過兩次,每次過來,雖然裝的一派平和,眉心處卻也一樣微微皺著,他會陪拂羽待一會兒,然後繼續步履匆匆的離開。

拂羽出不了上梧宮的宮門,宣離在他身上下了禁制,最遠只能走到門口,和不遠處的桃林遙遙相望,雲依也有兩日沒來了,這讓拂羽的感覺很不好,心底隱隱覺得事情也許要遠超他的預料。

他頓了一會兒,身子一躍落在水上,閉起眼睛開始修煉,他必須要盡快強大起來,才能在事情來臨之後,踏出府門去看一看,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宛如困在籠中的鳥雀,只能幹巴巴的看著。。

屏息凝神,然而他心煩意亂怎麽都靜不下心,修煉的術法堪堪卡住,退不後又進不前,嘗試數次不成之後,終於洩氣般上了岸。

拖著腳步往前殿去,餘光一掃看見了昨日洗好的床幃被單,他走過去,上下拍了拍,將那沾滿了皂角香氣的布料拿下來,妥帖的抱在懷裏。

前殿燈火亮堂,拂羽一怔,有些欣喜的快走了幾步,殿門開著,他探進步子,視線從左至右,終於在床榻邊捕捉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君......”

那人回過頭,竟是穿了一身玄衣的司命,他端著兩個白瓷盤,桌上也放著幾個,是拂羽不久前吃過的小點心。

司命將東西放下,擡手從內帳裏走出來,他拍了拍手,朝拂羽笑:“順路給你帶了些小吃食,鳳陵說你挺愛吃的。”

“君上他......還沒回來嗎?”拂羽看著他,眼裏似是蘊了一團火光,濃烈炙熱。

司命突然伸手揉了揉宣離的發頂,笑的越發慈和了些:“他要是知道你這麽擔心他,不知道要高興成什麽樣呢。”

拂羽一怔,耳尖毫不自知的又紅了,整個人也被司命帶跑了:“他......他高興什麽?”

司命背著手,聲音不急不緩帶了些倦意:“沒什麽,早些休息吧,他在凡間有些事,過些時日就回來,你好生修煉,知道嗎?”

拂羽放下手裏的東西,將人送出來,哪怕這答覆模棱兩可,也是幾日來最清晰的答案了,只要知道他在哪,拂羽揪著的心就放下來些。

他回了前殿,將洗好的布料整齊的疊起放在一邊,合上殿門坐在了門前的藤椅上,這幾日他都是在這裏睡的,寢殿是宣離的寢殿,沒得到對方的允許他自然不敢隨便宿在裏面,塵池又太遠,他心裏一直擔著,不想回去。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萬籟俱寂,連風都歸棲休息,拂羽才迷迷糊糊靠著藤椅歪歪斜斜的睡著了。

睡著不久就入了夢,這是拂羽化形之後第一次做夢。

夢裏的他被隔在一層透明結界外,裏面的人是宣離,面容身量皆是一樣,氣質卻與他認識的不大一樣,他站在一座氣派的府門前,身邊站在一個女子,是那種不施粉黛也折損春日美景的好看,他時不時回身看一看女子,眼裏柔情蜜意,是拂羽不曾見過的神色,而後女子不知說了什麽,那人笑著直接回身牽住了手,女子乖嗔的敲了一下他的手背,被他握的更緊,他們正與對面的人熱絡的攀談著什麽,笑意散在嘴角,從頭到尾不曾下去。

而後一轉,樓景變換,一水的月色當空,橫在身前的結界撤去,宣離牽著女子的手緩慢的進了一處宮殿,女孩子的手小小的,被宣離細心的握在手裏,而後他看見宣離關上殿門,跟在身後的宮人皆退了下去,他急切的想跟上去,卻被那殿門擋住,再也不能向前一步,又是一刻,屋內傳來淺淺的嬉笑低喃聲,繼而聲音漸息,人聲變得破碎,偶爾漏出幾聲輕哼喘|息。

拂羽整個人被定在門外,渾身僵硬,就像冰天雪地裏被人一盆冷水從頭澆到尾,不及反應又結了冰般,凍得牙根都打顫。

來不及捕捉的細密痛楚從心口傳出,迅速漫遍全身,他蜷著手指,一時什麽都聽不見了。

那日在北境,他被封了眼口,靠在一根冰涼的柱子上,耳邊一直有人說話,他們說的都是關於他的,他叫什麽,喜歡吃什麽,最愛做什麽事,住在哪裏......熙熙簇簇的全是瑣事,他聽得煩惱,不知對方意欲何為,正想掙動一下反抗時,說話的人話風一轉,說起了拂羽喜歡的人,那是他第一次得知自己喜歡宣離,他不敢置信的睜大眼睛,哪怕眼前黑漆漆的,他還是茫然的睜著,他屏住呼吸聽著耳邊人對話,拉家常一般的瑣事,卻將拂羽如何喜歡宣離說的一清二楚,何時相遇,何時喜歡,又是如何無果而終,更難以置信的是,他越是去聽心裏的熟悉感就越濃,濃的幾乎連同畫面一同湧了出來。

最難的不是喜歡,而是發現喜歡的過程!一旦發現了,對方的一點一滴,舉手投足,都息息相關了起來。

不知在那殿門外站了多久,只記得太陽出來了,晨光灑在窗欞上,有叫早的宮人進來,輕輕扣了幾聲門。

拂羽僵硬的挪動了一下,他想走,又好像被釘在原地一般死活動不了。

殿門朝裏拉開,宣離一身輕快的從裏面走出來,出來的一瞬,拂羽擡眼去看他,那人剛好也看過來,視線在空中撞個正著,而後宣離突然笑了,就朝著他的方向,拂羽驚慌的往後退了兩步,喃喃道:“你能,你能看見我?”

那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幾步,拂羽心臟鼓動不堪,他看著宣離一步一步走近,在兩人相貼的瞬間,宣離穿過他的身體,彎下腰去看臺階上放著的一盆海棠,他朝著站在一邊的宮人說:“開花了,果然是有效果的。”

穿過身體一瞬的感覺還在,哪怕不疼不癢,拂羽感覺自己好似被生生被劈成兩半一樣,他聽見他說:“晚些再去叫吧,讓她多睡一會兒,我先進宮了。”

拂羽亦步亦趨的跟著人,渾渾噩噩的走,無數人穿過他的身體來來往往,視線始終都在不遠處的人身上,他站在朝堂上,他便也跟著站在朝堂上,他上了馬車,自己便也跟著上了馬車,他牽著心愛女子的手一同餵那池子裏的魚,他便站在一旁茫然的看池子裏的魚,他偶爾會與他碰上視線,這讓拂羽不止一次覺得,他是能看見自己的。

就這樣一直跟了幾天,日頭上來又下去,那日他一個人坐在堂前喝酒,屋外飄著小雪,宮人托人來問,他淡淡的擺了擺手,說一會兒再過去,他就一個人坐在那兒一杯接一杯的喝,直至將酒壺裏的酒全喝光了,喝的臉頰微醺,整個人搖搖晃晃,他突然側過身來看著拂羽,眼神迷離片刻輕輕笑了,“你要......跟我到什麽時候?”

拂羽一怔,下意識的回頭去看自己身後,大喜過望的往前走了一步,那人突又開口,聲音含含糊糊,低喃一般:“都過去了,過去了......別再跟著我了,我們已經過去了,我......呃”他打了個酒嗝,“我不喜歡你了,不喜歡了......”

隨著這一句話,眼前富麗堂皇的夢境猝然開始坍塌,碎片一塊一塊打在拂羽身上,他一瞬有了實體,任憑破碎的房梁碎木砸在身上,眼前的人早已消失不見,唯有他還呆呆的站在原地。

他從混沌中驚醒,晨光穿過眼睫投進他眼底,他還是睡時那樣,歪斜的縮在藤椅上,臉上冰冰涼涼的,好似清晨的露水,他伸手抹了一把,腥鹹的淚水沾了一手,並且仍在源源不斷的往出湧著,胸口盤踞的痛感還在,他不敢回憶,只匆匆忙忙將臉上的淚擦幹,從藤椅上下來。

他小心翼翼的叩了叩殿門,沒有人回應,他推門進去,一切如舊,又退出來,今日的上梧宮似乎格外寂靜,連坤沅都不知去處。

他去塵池洗了一把臉,照著池水將自己的頭發束好,而後沈了沈氣,開始今日的修煉。

他很快入了定,整個人輕輕的漂浮在水面上,淡淡的金光浮在身上,紋理一般刻下印記。

上方寫著——天元兩千九百九十九年嚴月望日。

而後又是恍恍惚惚的幾日,拂羽被噩夢纏著一日都不得閑,他終於感覺自己不能再等了,得像個辦法出去。

宣離醒在一個荒山裏,他睜開眼睛,盯著頭頂上方灰蒙蒙的陽光很久反應不過來,這是哪兒?

腦袋下方是一塊尖銳的青石,大約是磕破了頭皮隱隱刺痛著,他伸手揉了一下,又將好不容易結痂的傷疤揉開了,手指上一時全是鮮血,他低頭去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土灰,碎葉混著已經完全幹掉的血跡交織在一起,宛若從這山裏滾了一圈似的。

沈睡了許久的感官終於緩慢覆蘇,他渾身絞痛,四肢酸麻,他抽了一下舌頭,嘴裏苦的宛如吃了兩顆苦麻,他撐住胳膊試圖往起站,胸口猝然而起的疼痛毫不留情的打斷了他,五臟六腑碎了似的,疼的他只能不住的大口喘氣。

不知在原地掙紮了多久,宣離終於撐著站了起來。

身後躺過的地方血跡幹涸甚至有些褪色,土灰在他周圍積攢了小小一圈,看上去時日已久,他掃過山坡四圍,草木枯黃,偶有薄雪,一陣冬日的冷風貼著地皮而來,他終於後知後覺的察覺到了冷,風順著袍擺鉆進他的裏衣,順著傷口一路冷進了骨子裏。

他似是被這寒風吹醒了,茫然四顧的眼神清明了些,攤開手掌捂上胸口,然而胸口空空蕩蕩,連一絲熱感都沒有傳來,記憶慢慢浮在眼前,他記起那一日,自己好似被人紮中了胸口,然後......然後便不記得了。

他擡起手指握上手臂的經脈,那屬於天靈一脈,確實如他預料般,已經不跳了。

那他現在,基本等同於一個凡人,或許還不如凡人些,因為他無處可去。

走出荒山時已經深夜,四周空空蕩蕩,只有幾顆鬼魅般的枯樹兀自佇立著,上方的天空有如攏了一層黑紗,雲層被他攏在裏面,深深淺淺,翻卷出一派山雨欲來之感。

宣離手裏握著一根枯枝,他尋了一塊避風的石頭坐下,迷茫的回想著之前發生的一切,他記得他是為了追堯川才來的這裏,可他因為什麽去找的堯川卻想不起來了,他很平靜,卻不是那種心安理得平靜,他平靜的很茫然,隱隱約約感覺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

玄生宮接連好幾日都沒有休息了,夜以繼日的盯著人間的方位,宣離失蹤的事司命沒有和任何人說,一旦消息洩露出去,宣離恐怕比找不著還要危險。

司命想不通,宣離是遇見了什麽樣的人,才能如此輕易就被對方轄制,三界能與他並肩的寥寥無幾,會是誰?

然而消息還是很快傳進了天君的耳朵,那日被派去尋找堯川的仙官皆回了天界,唯有宣離沒回來,且杳無音信。

一時物議沸騰,天君在殿上來來回回走了幾圈之後放下了命令,但凡可以下界的神仙,皆去尋找宣離,司命當即站出來反對,如此陣仗,不就等於宣告三界宣離跌落人間,生死未明嗎?可惜天君沒有聽他的,理由也充足的讓人難以反駁,總而言之,只有盡快找到人才能免除風險。

司命從那時就隱隱覺得,也許金鑾座上的那個人,才是整件事情的操控者。

消息霎時傳遍三界,也自然的傳到了拂羽的耳朵裏,他本應該聽不見的,雲依親自上來告訴了他。

雲依的表演功底實在不大過關,大約也是太過著急了,眼裏藏都藏不住的擔憂一分不少的傳給了拂羽,拂羽在想他為什麽要將這件事告訴自己,後來他想通了,他依然在試探,試探自己對宣離的心意。

既然如此,不如就配合人演下去吧,他知道雲依想做什麽,無非是趁亂將自己帶去人間,然後隨便找個借口,滅口也好,丟了也罷,只要日後不出現在宣離眼前,他的目的就達到了,而他,剛好也很需要這個契機。

“你帶我一起出去吧,我陪你去找,你一個人,我不放心。”拂羽關切的看著他,好像真的是在擔憂他一般。

雲依似是詫異,可是很快他就點了頭,這不正是他來的目的嗎?該死去的人,不該重新活著。

拂羽化作龍形,縮成小小的一團鉆進雲依懷裏,封著殿門的結界擋不住雲依,他輕輕松松就被帶出了門。

而後便是全然不同的世界,他隔著雲依的衣衫,看見了上梧宮前長年盛開的桃林,看見了仙府鼎盛,看見了雲端來來往往的神仙和仙子,他有些悵然,久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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