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深幾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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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庭以為,姐姐走後,她會代替姐姐成為父親打罵出氣的對象。但是父親卻令她出乎意料,他開始變得沈默,也不賭錢了,每天準時去水泥廠上班,酒還是照喝不誤。過了三年,她念高中結束的時候。剛高考完,下午她考完英語,從寢室收拾東回到家,父親已經做了一大桌子菜,盛在開了豁口的盤子裏。還有一瓶五糧液。這三年他們父女說的話,加起來可能還沒有一期天氣預報多。父親又給自己倒了一大杯酒,醉醺醺地扔出一個存折,“丫頭,這錢給你讀大學用。裏頭的錢全是我掙的。沒一毛錢是賭來搶來偷來騙來的,你放心。以後好好讀書,別像你姐姐,成天和混混在一起,把自己給糟蹋了。找個有文化的人,別在我們這破地方混日子。都是些嘴裏噴糞的王八蛋。”

那一天他喝的七葷八素,像大學教授做報告一樣說了一大通話。“他們說我生不了兒子偏要生,都笑我陽痿,弄得媳婦都和別人跑了,沒準女兒都是偷漢子生的。連你們都瞧不起我,親女兒把我當成屎一樣嫌棄。”他又絮絮叨叨:“丫頭,別呆在這地方,這些人總沒個安生,沒事也要想辦法給你扯出些事來。”這句話他重覆了四五次。

後來她帶著存折去睡了,她借著微弱的燈光看到裏頭有四萬多塊錢。應該是父親這幾年所有的積蓄了吧。她還在想,以後她也走了,父親一個人會怎麽生活,會不會再婚?能不能自己洗衣服做飯?

不過她想的很多餘。因為第二天她醒來,還沒來得及洗臉,瞇著睜不開的眼睛,就看見父親一繩子吊死在房梁上。桌上杯盤狼藉,猶如昨夜。她沒有哭,不知道該怎麽來表達自己的情感,總之她很害怕,縮在墻角一天一夜,最後報了警。幾番折騰,警察才翻出他的病歷。原來他已經得了尿毒癥。那是她第一次感到驚詫,從小都唯唯諾諾,不敢高聲說話。即便人家欺負她,鄙夷她,朱庭也認為那是自己該得的。她的家庭確實匪夷所思,也實在難以入目。她絕非能出淤泥而不染,抗爭也是無效的,所以選擇了順從。那是對她的宿命和未來而言最好的安排和做法。朱庭見過倔強自尊的姐姐因為不肯向父親道歉,而被打得半死。假使父親後來追悔萬分,姐姐受到的傷痛也是存在過的,並不能說忘記就忘記。何況父親根本不懂什麽是道歉,也絕對不會道歉。所以此時此刻,她望著父親冰涼的屍體呆若木雞。警察以為她是傷心到哭不出來了,安慰了幾句。可是她卻清楚,那是發自心底的震驚和淒涼,難道父親是在用自己這條命和三年默默承受的苦難來給她道一次歉嗎?

她之所以選擇了酒吧工作,是因為她喜歡吵鬧的地方,吵鬧其實才是最能包裹寂寞和安靜的環境了。這是高中時代,同班的許清渠在班上回答問題時說的。此言一出,全班唏噓。那個一直安靜乖巧的男孩子和自己一樣,一直獨來獨往。所以她難免註意上了他。可她又發現,許清渠和自己一點也不同。他對其他人都非常地好,是一種溫順善良的表現。所以他贏得了很多人的好感。清渠每天都會往高中部走,然後和一個很英俊的男孩子一起回家。朱庭偶遇過幾次,後來她發現,清渠去的是姐姐的班上。而再後來,他就不去了。朱庭心想,是不是因為姐姐可怕的緣故。

可是她認為姐姐並不可怕,其實她很美,如果是良家婦女,一定能吸引到所有男孩子。可惜她不是,她的氣質和風格只能吸引一幫為她出生入死的混混。朱庭也是美的,在酒吧裏,也有表明心跡說願意為她出生入死的人,可是她笑了笑,放下酒杯就走了。那個人又上來,她躲開。那人以為她是在欲擒故縱,更加愛不釋手。直接抓住她的手臂要對她獻上熱情。

“妹妹,你別怕,我們就想和你交個朋友。你過來,我們喝兩杯酒,吃點水果。我看你一晚上端著那麽重的酒來來回回地走好幾趟了,累不累呀。你坐下歇一歇也好。”

她的婉拒並不管用。那個男人像膠布一樣粘在自己的身上,撕都撕不開。她用力掙脫,面上因為工作習慣還是保持微笑。這樣的表情反而讓他以為是在故意撒歡,越發不肯松手了。

林藤冷冰冰的聲音傳來,“他是我女朋友。”那個男人也不是個真正想惹事的人,他“哦”了一聲,不情不願地回到位置。

朱庭最反感別人的糾纏不清,可是她從不敢說出來。所以對於林藤的解圍,她是非常感激的。縱然她知道現在的情況要再演變下去將是令人不齒的。可是林藤就給了她一種溫柔的感覺,仿佛一把傘擋住了所有的烈日和暴雨。她稀裏糊塗地開始接受他的好和陪伴。在接下去的日子裏,只要有他坐在吧臺,即便無人調戲自己,也是絕對安心的。

林藤在床事時,總是像個詩人一樣邊喘息邊說:“我喜歡你,你好溫柔,比月西溫柔多了。她像片沙漠一樣,熱情又壯闊,她想讓每個人屈服在她的力量下,伸出爪子掐住每個人的喉嚨,看著別人成為她腳下的獵物就欣喜不已。而你,像一道泉水。在沙漠裏走久了的人,口渴了就會喜歡你的溫婉柔順。”

她沒有多說什麽,清楚自己已經淪落是個情婦,和姐姐一樣,下賤卑微,茍延殘喘地生活。林藤安慰她:“你放心,等我事業穩定下來。我就娶你。不會讓你過見不得光的日子。”朱庭輕易地就相信了他。因為她知道,月西是高高在上的日月星辰,可是林藤卻無法成為與她朝夕與共的雲煙。每次她做完都會吃兩顆藥,因為林藤嫌棄戴套不舒服。但是他每次來和她做那檔子事,事後都會拒絕讓她吃藥,他頗感怒意地說:“怕什麽,別吃。懷就懷了,我遲早都是要娶你的。”

朱庭只是淺淺一笑,她感到他也是幼稚的,像個不畏天地的孩童,或許只是在和何月西,和命運賭氣而已。她還是服下那兩顆小小的藥丸。如果她在不合時機的情況懷孕,那她的孩子不僅是野種,而且按何月西的性子,它也沒有存活的機會。

朱庭沒有用林藤的錢,堅持自己打三份工。林藤明白了她的意思,更加愛上她的理智,於是常常抽時間,晚上來酒吧找她,保護她。或是下了班一個人點一個大火鍋慢慢吃起來,然後開車送她去酒吧上班。這樣的日子過得平淡,往往是越平淡的東西越沒有抗拒力,總是在悄無聲息間浸透生活的每一處空間,讓人在不經意中再也離不開。

一天晚上朱庭剛在半夜回到家時,還沒來得及掏鑰匙。就從樓上的平臺沖下來幾個人,然後樓下也上來幾個人,把她團團圍住。這棟樓很破舊,樓道燈時好時壞,她沒有看清是誰。但只聽到一個年邁的女聲。“不要臉的*,下次再敢勾引別人丈夫,把你肚子切開,掏出你的爛肚腸塞你嘴裏去,看你用什麽騷話來勾男人的魂!”緊接著就是暴風驟雨的拳腳。她在黑暗中疼得滿頭金星,眩暈不止。那幾個身影仿佛都是父親和姐姐。

一群人揚長而去,她掙紮著爬起來,打開門進去。鏡子裏的自己已經算得上面目全非了吧。頭發淩亂,顴骨青紫,眼睛紅腫,被扇了幾個巴掌,左右頰都高高隆起。朱庭淒愴地苦笑,明天上不了班了,她只是兼職,請假是沒有工資的。

第二天,她立馬收到了三條銀行新的匯款通知,和三通前後而至的電話。經理的聲音既嫌惡又害怕,總之讓她不必再來上班了。她道歉著掛了電話,不知該如何是好。晚上林藤又來了,他見了她嚇了一大跳。最後默默地拿出藥箱來給她上藥,咬牙道:“你別和她一般見識,她就是個瘋子。”朱庭苦笑道:“是她沒和我一般見識才對,不然我做的這些,被殺了都該死。”

林藤說:“這不怪你。我不找你也會找別人。我和她早就已經無話可說了。我之所以找你,也是因為我喜歡你,並不是把你當一時的收容所。”

兩人又開始顛鸞倒鳳起來,期間林藤幾次碰到她的傷口,她也不吭聲。林藤親人很溫柔,抱人也很溫柔,甚至做事時也是柔和的,卻足夠暢快淋漓。難怪他家世不好,長相也算不得出挑,也能虜獲何月西的芳心。他的懷抱熾熱又醉人。朱庭覺得自己早就忍不住了,她越來越想朱閣,希望能從她那兒得到一絲關於未來走向的猜測,可是她伸手抓了半晌,除了黑暗和身上男人狂熱的體溫和喘息,什麽也抓不到。

第二天林藤早早地走了,留下她和一床混亂。她照例翻出了床頭櫃抽屜裏的避孕藥,倒出來兩顆,靜止了片刻,連同剩下的半瓶,全部扔進了垃圾桶。朱庭*著身體走到窗邊,天空澄澈明凈,猶如她此時一絲不掛的,潔白如玉的胴體。她看著那片亮白的天空,仔細看仿佛有一層灰白的霧色,不知不覺已經流出了兩行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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