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渠又被奇怪的夢境困擾。他在一天晚上極為夢見可怖的一幕：血淋淋的昏暗房間，竄動如蛇信的銅盆火焰，嘩啦作響的鐵鏈抖動。

少年被困在椅子上，面容模糊。但清渠卻下意識地認定他就是吹玉簫的畫師。他被脫光了衣服，*的身體在黑暗潮濕的牢房裏越發顯得消瘦蒼白。從他急喘的氣息中能感受到他此刻感到的極大羞辱和折磨。身材肥碩，穿皂色外罩的成年男子，咧嘴笑道：“如何，要哭便哭出聲來。眼淚含在眼珠子裏，光瞪我有何用。”他又一擡下巴，兩個小獄卒上前對他不知道做了些什麽，只聽得少年撕裂了喉嚨的慘叫。

皂色外衫男子對一旁的人作揖道：“您放心，這小子在我這兒熬不過三天，就什麽都肯了。您讓他往左，他不敢往右的。”

綾羅綢緞的人整了整玉冠，他以袖掩口。不屑地說：“要快，我能等，夫人的病等不了，須得要最好的鹿茸鹿血才行。我們家主子的脾氣你也知道的。”男子連忙賠笑打哈，送走了他，又轉過來說了一聲“去”。少年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喚，他雙手幾乎是摳進了椅子的木頭，指尖掐得紅腫，指縫中滲出了血絲。

男子氣定神閑地坐下來，吹了一盞茶，“我告訴你，你身上不會有大傷口，你也會很清醒。但是這又癢又疼，不死不活的感覺可不好受吧。再不答應，你這條兩條腿可有的受了。”

少年緊閉雙口，他拒絕和他說話，只倔強地狠狠地瞪著他。最後惹得那個人不耐煩起來，他一拍桌子，上前去抽了他一個巴掌，罵道：“給臉不要臉的下作東西，不過一只畜生，交出來就是一生榮華！好日子不過往死裏送，硬要我陪你在這臟地方耗！”他大喝一聲：“動手！”逐漸勒緊的極為粗糙的草繩來回艱難地摩擦，光潔的身體立刻泛起細碎出血的紅腫，少年在這漫天飛雪的日子*身體卻滿身是汗。他艱難地忍住因痛苦即將發出的叫聲，最後暈了過去。

清渠第二天醒來時，感到渾身不自在。他低聳著腦袋，像只無精打采的小狗一樣。言蹊察覺出他的失落，連著和他說了好幾個笑話，他也只是勉強的一笑。言蹊最後也沒了法子，他放下筷子問：“怎麽了你？”清渠失落地說：“做了個噩夢。”他又強調：“很惡心的。”言蹊用手托住下巴，“跟哥說說，夢到什麽了。你都很久沒做噩夢了吧。是不是白天胡思亂想了？”清渠搖搖頭，他立刻否認了，“我夢到的事類似的白天可從來沒有想過。”他稍頓了一下，認為這麽無聊又詭異的夢境實在是沒必要和言蹊說，於是沒有再提。

言蹊也不多問，說：“最近有沒有好好準備，玩得夠舒服了吧。還有十幾天就開學了。你就在那個沙發上躺了大半個暑假。”

清渠委屈地說：“那我真的很困，總是想睡覺我也控制不住呀。”他說這話時，眼皮也是一張一合的。言蹊冷諷道：“晚上不睡覺，白天當然困。”他又說：“不如你去看看心理醫生吧，不然晚上總是做噩夢怎麽辦。”清渠喝著牛奶，敷衍地應了一聲。

他今天約了幽然一起去九溪十八澗寫生。收拾好碗筷後，他換了短袖白襯衫和石青色的五分褲，穿了純白色的帆船鞋，和一頂純白的網球帽就去了。幽然開車來接他，他走出去後感受到了近乎窒息的熱風，才不過十點鐘而已，新城的夏天好像越來越熱了。

九溪十八澗是由碧澗流泉和楓樹，樺樹交疊而成的山澗。過澗之水，必有大石亙其流。清渠找到幾棵水杉，生在濕軟的泥土中，樹影搖曳間有水石交激，蒲藻交舞。他著了一塊平坦的巨石，他在上面鋪好布，擺好折疊椅和畫架。兩人在屈曲洄環間畫起了山水。

兩小時後，清渠作勢躺在了氈布上，他呼吸著清新的自然之氣，滿意地說：“這兒真像我家鄉的一片麥地。”

幽然笑問：“什麽麥地？”

“是我和哥哥的一片樂土，在那兒什麽也不用想，有一望無垠的金黃麥浪和溫暖的夕陽。”

他閉上眼睛，聆聽悅耳的鳥鳴聲，叮咚清脆的水石碰撞聲。幽然問：“不如以後我和你去雁城？”

清渠沒有回答，只是含笑說：“那裏有漫天梨花飛舞。對月作畫，吹簫，歡快地唱歌。”他說這話時，眼前突然閃過一幕幕淒美詭艷的畫面，近得就像在眼前似的，滿天飛落春庭雪。他伸出手試圖抓住那些飛舞的梨花，在他的指縫間成了從樹葉縫隙中斑駁的日光。他不由自主地低聲喃喃：“哥～哥。”

幽然也抱膝坐下，她見清渠神色有異樣的變化，問道：“什麽？”清渠回過神來，尷尬地一笑，“沒事。”

他們準備收拾好開始繼續往裏走，近處傳來痞氣的叫喊聲，驚起了樹上的一群鳥。幾個染著頭發的少年邊走邊掰斷了樹上伸出的枝條。其中一個黃毛嚼著口香糖，一口吐到水裏，他罵道：“媽的，就這鬼地方！連條母狗都沒有，到處都是樹，玩個啥？”

他立刻在樹影中看見了一身淺青色裙子的幽然，眼睛一亮，幾步攢上前，嘻嘻哈哈道：“美女，要一起玩嗎？”旁邊的兩個同伴也過來吹口哨，“好漂亮的妞，難怪人家說新城山好水好，養出來的女人都比別的地方漂亮多了。”

清渠扛起東西，不冷不熱地說：“不好意思，她是我女朋友。”轉而去牽幽然的手。他們幾個聞言都誇張地笑起來，黃毛歪在樹上，指著他笑個不停，“哪來的高中生，當心早戀被抓喲。”他忽視清渠，徑直上前去碰幽然潔白如玉的手臂。幽然嫌惡地瞪他一眼，立刻避開了。

“喲，美女，我可比這個學生像樣多了。毛都沒長齊呢，哪配得上你啊。”他直接伸手伸向幽然的胸脯，迅速地摸了一把，另一只飛快地握住她的腰肢，淫笑道：“真香，美女，你用什麽牌子的香水呀？”

清渠腦中轟然一聲，對著他的臉就是一拳。“滾開！”

黃毛臉頰腫了一大塊，對地上啐了一口。“媽的！”他揚起手使蠻力打過去。清渠把幽然往身後推，挨了這一巴掌。幽然氣得瞪起眼睛，指著他們罵道：“讓你滾開，聽見沒有。”

黃毛喘著氣冷笑道，“大美女，你讓我滾，我可不舍得動你。但是這小子這麽囂張，我們今天要好好教訓他一頓。”

身後的同伴早就按捺不住，他們一左一右上來，對著清渠腹部就是一腳，另一個把他雙臂鎖住，猛然向樹上撞去，發出一聲悶響。清渠頭疼地快要裂開了，滿臉都是汗珠。同伴卡住他的脖子威脅：“小野狗，給大爺跪下來認個錯，我們就放過你。不然打得你媽都認不得你。”

黃毛已經在此時伸手握住幽然的雙臂，他涎皮賴臉地笑，臉上的痘痘一顆顆地爆出來。幽然身後是一條很寬的溪澗，根本無法再後退。她冷冰地罵道：“滾開，你這只蒼蠅！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哈哈，美女，我怎麽知道你是誰。不過你想告訴我，也得等我們關系更親密一些呀。”

清渠拼力掙脫，他用力嘶吼道：“你不準碰她！”奈何怎麽樣都敵不過兩個人的力氣。幽然已經被壓在水杉上，她再也無法保持冷若冰霜的面色，高聲地尖叫起來。黃毛整個人趴在她身上，一雙手在她的身體游走。他笑容*，仿佛要將她整個吞下去。清渠只覺得腦海中所有的弦全部都繃斷了，沒有任何能控制的神智尚存。“我說了不準碰她！”他怒號一聲，使盡全身的力氣對著左邊的人用力一踢。那個人光顧著看熱鬧，顯然沒有防備，他被踹進了一邊的水澗裏。另一邊的人也大吃一驚，清渠把他一下子推開。自己抓起地上一塊石頭快步上前瘋狂砸去。黃毛挨了好幾下，臉上血肉模糊，他捂住鼻子，指縫中滲出了血液，一直往下滴。他氣急敗壞地喊：“媽的，打死這對狗東西。”自己先沖了上來。清渠把幽然快速地推到了後面的樹後，自己拼力擋了幾下，還是擋不住三個人的攻擊。眼見黃毛又要去扯幽然，他索性把幽然護在了懷裏。一個人踢了清渠一腳，兩人一並倒下。清渠用手臂墊在下面。他感到碎石子紮進手臂的刺痛。隨後就是狂風驟雨般的拳打腳踢。他死死護住幽然，把身體盡量展開擋住所有的暴風雨。最後他覺得頭暈眼花，嘴裏滲出了腥甜的血味。三人又踹了幾腳後，到底怕真的打死人，罵了兩句後氣喘籲籲地跑開。

☆、上部尾聲 蘆葦

幽然從清渠懷裏掙脫，眼淚大朵地滴落在清渠的眼睫上。她顫抖的手摸著清渠的臉，語無倫次地說：“走，快走，我們，我們去醫院。快。”清渠掙紮了兩下，抓著樹撐起，勉強笑道：“對不起，我打架一點不厲害。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

幽然低下頭，她扶著清渠走出去，聲音沮喪低落，最後透出一絲欣慰，“這就夠了。”

幽然一路上飛快地踩著油門，她不時地轉過去瞥一眼清渠，心裏像有一塊巨石慢慢地壓上來，時間一久，就壓得人。到了最近的醫院。清渠傷勢不輕，敷過藥包紮後躺在醫院的病房裏，手臂和頭都綁了厚厚的紗布。言蹊是第一個趕到的，他焦急地過來，直接坐在床上，冷著臉問：“誰打得你？”清渠嘴角青紫，他一說話就疼得抽氣，但還齜牙咧嘴笑道：“那我哪會知道。不過聽他們的語氣是來旅游的。別擔心了，我也沒什麽事呀。”他想擠出笑容，但一扯到嘴角又“嘶”地輕呼一聲。言蹊在他身後把枕頭疊好，讓他靠著，不悅地說：“你還是老實躺著吧。別又出新狀況。”他這才轉過身去看幽然，相比清渠，她並沒有什麽大問題，只有左臂有一條出血的傷口，此時血已經凝固了。他也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麽，自從幽然和清渠在一起後，每次言蹊和她相處就變得手足無措，兩人也都在有意避開對方的目光。這樣關於一些必要的動作和禮儀，他們反而在無聲中建立起默契，但總之無話可說。

於勝藍隨後趕來，她沒有先管女兒，而是走到清渠床前噓寒問暖，她欣慰滴說：“孩子，謝謝你。幽然和你在一起，我一直很放心。”姜思學註意到幽然手臂上的傷口，於是說：“你也去找醫生包紮一下，最好驗個血。那兒自然環境好，細菌病毒也比別的地方多。”幽然看了一眼清渠，她猶豫著是否該離開。於勝藍說：“快去吧，我們會照顧他的。”清渠也幫腔：“對啊，你手上的傷口也不小。快點找醫生給你看看吧。不然我會不放心的。”

幽然這才起身，她神色緊張地說：“那我馬上就回來。”於勝藍又給言蹊使了個眼神，他向來聰明絕頂，識人知世，於是說：“我下去買些水果來。”

兩人走後，於勝藍又和清渠寒暄了幾句，問他中午想吃什麽，傷口還會疼嗎。清渠眼眸下沈，笑道：“叔叔阿姨有話就快說吧，一會兒他們就該回來了。”於勝藍楞了一會兒，她嘆氣道：“你是個好孩子，懂事又聰明，長相也好。可是你。。。”

她從包裏取出一頁小小的芙蓉箋，上面的簪花小楷精致秀美。“蔦與女蘿，施於松柏。未見君子，憂心奕奕。”

於勝藍問：“你認得這個嗎？”

清渠回答：“是《詩經》的《小雅·頍弁》。”

於勝藍繼續說：“其實從我第一次遇見你，我就想寫下這兩句話送給你們了。清渠，你作為一個晚輩，我真的很喜歡你。如果你是以幽然弟弟的身份來我家，我會很開心地把你當成親兒子。但是。。。”她頓了頓，看了看身後的鐘表，正色道：“我女兒從來不是什麽柔軟溫順的女蘿，她不會甘心依附於任何的松柏。她像一株高大皎潔的玉蘭，完全靠自我就能盛開出潔白無瑕的花。而你，卻是一株蘆葦，柔和卻堅韌。”

她嘆氣：“即便有什麽風暴，你也會順勢隨風而倒，直到雲開霧散。你從不在意世上的瘡痍和黑暗，這也許就是她最喜歡你的地方。但是要你為了幽然，挺直身軀擋住猛烈的狂風驟雨，最後遍體鱗傷，甚至攔腰折斷，太為難你了，也對你不公平。不管是愛情還是前程，都像一把天平，保持它該有的平衡。一旦向一方傾倒，你們當局者迷，還沈浸在自己甘願付出的偉大中。卻不知道這架天平崩塌產生的震動會傷及在你們周圍的所有人。”

清渠沒有說話，平靜地聆聽於勝藍的每一個字，這也是他和幽然每日每夜都會思索的事。“你是個明事理的孩子。所以我看得出來，你並不像那些戀愛的學生，只顧眼前快活，扯什麽極致的浪漫主義，嘴上愛得死去活來。從沒有想過以後會有的雲譎波詭。一旦有事發生就手足無措，然後矛盾重重，最後故作瀟灑地甩下一句“反正感情的事本來就說不清楚的”敷衍塞責，說分開就分開。”

她正色道：“你有沒有想過等你畢業了，幽然已經二十八了。再給你三五年時間來使自己足夠強大，她都三十幾歲了，名副其實的老姑娘。你們現在之所以不公開，不過是為了一個美好的未來，幽然也不願意把你推到風口浪尖上，她擔心你會被人鄙夷，會被扣上攀高枝的罪名，連自己的尊嚴都失去。你也擔心她被人誤會嘲笑甚至被冤枉花錢養了一個年紀比她還小六歲的學生，你們的清白名節都被潑上臟水。你們所堅守的，是自己的愛情不能被流言和猜忌玷汙。但是你們忘了，你們不僅有年齡的差距，還有家世的懸殊，這兩點加在一起，很難不讓人浮想聯翩，搬弄是非。”

“但是我已經在努力讓她過得幸福。我不能先於她放棄我而主動放棄她。”清渠低聲說，他的眼中閃出清澈的瞳光。

於勝藍說：“幽然是我唯一的女兒，我一直把她當成我最重要的一件珍寶。她沈魚落雁，冰雪聰明，最難得的是擁有很多女孩子都沒有的清醒和獨立。我一直自我認為很幸運能擁有這樣一個女兒。她保持遨游於物外的心態，對世間萬物都不輕易上心。可一旦上心，她就會認定那是自己的一切，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哪怕飛越千山萬水，也要尋找到自己的信念。”她看了看玻璃窗外，那是一幢幢平地而起的高樓，雖然現在灰頭土臉，但數月後就會披上滿城絕大多數人長籲短嘆的高價。她悵然道：“我沒有要拆散你們。可若是你和幽然年歲相當，出身匹配。我想我會很開心地把她交給你吧。作為母親，誰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夠和見此良人，長相廝守。誰願意讓你們處於別人的目光中生存掙紮。又有誰願意看見自己的女兒孤苦一世，在流言中顛沛流離呢。”

她收好那張詩箋，語重心長地說：“你們自己慢慢走吧。我今天來告訴你，是為了讓你早做準備，將來不管是歲月合歡，還是天各一方，你們都能平靜面對，不至於兩心決絕，情逝人傷。”

於勝藍走後很久，姜幽然才回來。她手上綁了繃帶，在清渠面前笑著揮舞了一下，“會不會很醜？”清渠伸手輕撫過她的手臂，惹得幽然靜靜一笑。

“不，很漂亮，比我好看多了。”從這兒透過窗子，能看見寬闊壯美的濼水江。每年農歷八月十八左右，會有吞天沃日的浪潮湧起，自古就是天下奇觀。濼水潮勢如雷霆，壯美絕倫，但每年都有觀潮人喪命於此。事有兩面，從未能兩全其美過。清渠楞楞地看了半晌。他握住幽然的手，壓住了心底的一縷酸楚，笑道：“今年我們一起去看大潮吧。我還沒看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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