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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庭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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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兮坐在病房裏,她正在削蘋果,但削出來的皮都是斷的。她看了看那個醜陋的蘋果,最後只能給自己吃了。父親為人爽朗,許是因為樂觀愛笑的緣故,一點也不像五十多歲的人。但從兩年前,他患上高血壓後,身體則明顯地出現衰老的痕跡。顧先生躺在床上,他的身材沒有中年人常見的發福臃腫,甚至還偏於消瘦。盼兮在一旁看了他兩個小時,從黑發中若隱若現的些許白發,到已經有深深皺紋的臉,和那雙浮腫的手。

盼兮的弟弟顧昊然慢慢地走進來,他擔心會吵到父親,一直輕手輕腳,悄悄地一拍盼兮的背。“姐。”

盼兮見他來了,輕聲笑道:“你來了,作業寫完了沒?英語課也上完了?”顧昊然才十六歲,笑起來臉上有兩個小小的酒窩,他剛從暑期下午的英語課外班回來,“上完了,今天的作業我早上就寫完了。”他對盼兮說:“姐,你去吧。爸爸我來照顧就好了。反正再過兩個小時,哥哥嫂子就要下班了。沒事的。”

盼兮浮起一個感激的笑,輕聲道:“謝謝你,昊然。”弟弟是全家唯一一個不反對反而支持她的人,盼兮問他原因,他笑容可掬:“姐,你還記得我小時候想和好朋友去朔月區的野林子裏打栗子,大家都反對我去那兒,說那是個臟地方,到處都是垃圾和細菌病毒,去了染一身的病。但是是你偷偷帶我去的。我一直很開心。我打了一天的栗子,還學會怎麽生火烤栗子和紅薯,而且還看見了從沒親眼見過的松鼠,青蛙和很多漂亮的蟲子。姐姐,喜歡的事一定要去追求,我們又沒有傷天害理,憑什麽要活在他人的想法裏不能做喜歡的事。”

顧昊然有時會陪盼兮在房間裏偷偷地對劇本。他年紀雖然小,但念起臺詞來抑揚頓挫,喜怒哀樂都極能體現感情,而且絲毫不做作。盼兮驚喜地抱住他,說:“昊昊,你才是個演戲的天才。”

昊然笑道:“我才不要演戲,我要做後臺配音,專門給動漫配音。”他為此付出了極大的努力,從九歲開始每個周末和寒暑假都去日語班和英語班學習最地道的外語發音。平時下課了還有專門的漢語老師來教他漢語語言課。他現在雖然不過十六歲,卻會一口流利的英語和日語,以及最標準的母語發音。

盼兮到了劇組後,林楊正在指導攝影組拍攝的角度和聚焦的重點,以及拍攝過程中移動的位置點和打光事宜。他看見盼兮,神采奕奕地迎了上去,“顧小姐,你來了。”盼兮笑道:“真不好意思,因為我家的事,總是耽誤劇組。”林楊說:“不耽誤,你每次都會準時來,進度一直如期進展順利。”

正好給劇組送的奶茶到了,盼兮就問:“今天又是誰請客?”劇組的演員都很好相處,常常會有人請全劇組喝奶茶吃水果。林楊笑道:“不是演員,是何家大少爺。”

“何月照?”

“不是不是。”林楊擺手,“是何致遠。”

“哦。”盼兮尷尬地笑了一聲,她下意識地和其他所有人一樣忽略了何致遠,忘了他才是真正意義的何家大少爺。“他為什麽要請我們喝奶茶?”

“我也納悶了,雖然說何家大房也有投資在裏面。不過他們是從來不管劇組的事的,今天突然就要請了。不過也好,天氣這麽熱還要拍露天戲,大家正好喝一杯。”

他招呼那個送奶茶的人過來,是一個女生。從沒見過女孩子送貨的。何況來的人瘦弱得像一根竹簽,那樣小的工作帽,帽檐一低,就能遮住她全部的臉。

“你把那兩箱搬到那邊去。”外賣女生見裏面全是散落一地的木頭和布條,還有擺放著許多道具,三輪車根本拖不進去,於是下車準備自己扛進去。盼兮只覺得她眼熟,盯著她看了許久才認識一張和朱閣極為相似的臉,只是她眨著馬尾,戴著工作帽,一身紅色工作馬甲,被汗水沾濕的淩亂碎發粘在額前兩鬢。她和朱閣花枝招展的模樣差了太多。盼兮上前幾步猶豫地問:“請問,你是朱庭小姐嗎?”

那個女孩子也不躲開,謙順柔婉地說:“顧小姐,我們見過的。我是朱庭。”她說完後就扛起來走了。盼兮看不過去,那輛三輪車上還堆了十幾箱。日頭毒得周圍環境像烤箱一樣。她走到一個角落,喊了兩個正在暗處乘涼的工人,他們是給劇組扛東西的人員。盼兮給了他們一人一百,讓他們幫忙扛那幾箱東西。兩個工人高興地答應了,接過錢哼著歌就捧起了箱子。不到十分鐘,奶茶就全部送到了劇組的各處。

朱庭鞠躬道:“謝謝您,顧小姐,讓您破費了。”盼兮問:“你現在生活,很困難嗎?”朱庭並沒有笑容,臉上卻滿是順從,“您說我嗎?不困難,下午在奶茶店打工,兩個飯點去火鍋店上班,九點後還可以去酒吧當服務員。每天都有將近三百的收入,真的不困難。”她淡然地說:“我姐姐說的沒錯,新城雖然覆雜,但是只要肯拼,一定可以活得很好的。”她這才露出一個神色覆雜的笑容,“在酒吧還有很多客人給小費呢。而且吉他手和我是好朋友,還在教我彈吉他。”

盼兮聽她說了那麽多,不得不同意她的看法。雖然她現在沒有長裙禮服,也沒有寶石珠玉,連每個年輕女人都一定會有的化妝品和保養品她可能都沒有。滿臉的汗水和粗糙的工作衣卻讓她活得很自在。

她又鞠了個躬,笑道:“顧小姐,我還要趕快回店裏去。下次要是您親自來我們店,我請您喝奶茶。”

朱庭騎著那輛沾了銹跡的三輪車,在烈日下發出吱呀吱呀的摩擦聲。她纖弱的四肢和她們這些精心保養出來的皓腕長腿看上去並沒有區別,卻能蹬得動那麽大一輛三輪車。盼兮拿出自己的劇本又練習起來,她心裏想,算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反正大家的路都不好走,但總是要活得順心一點。

朱庭在火鍋店下班後,她匆匆忙忙地回到公寓,用沐浴露洗了兩遍身體,確保祛除了濃郁的火鍋味。酒吧的工作要求比較高,於是她一路飛快地騎自行車,爭取能擠出十幾分鐘畫一個簡單的妝。老板和客人才不會對一個灰頭土臉的服務員滿意。但是她真正的芥蒂卻是另外一個人。林藤一定又坐在吧臺那兒。她和他其實並沒有說過幾句話,當年因為朱閣和盼兮是閨蜜好友,才見過幾次,只能算是認識。要論感覺,連朋友也算不上吧。但是每當林藤出現的時候,自己總是能逃脫某種被壓迫的窘境。

她從小時候開始眼見姐姐因為頂嘴反抗而被嗜賭酗酒又暴力的父親打得半死不活。她們家每天最頻繁的聲音就是劈裏啪啦的巴掌聲和爭吵。而一切的根源就是母親事與願違地生了她們,而不是他們。比起奶奶的鄙夷和冷漠,父親則外向的多,他從不願意壓抑自己的任何感情,直接想打就打,想罵就罵。拳腳是他最喜歡的表達方式。母親是無能的,她只會任勞任怨地伺候永遠把她當奴才使喚的奶奶,或者是逆來順受地挨打。父親有天因為粥熬太稀了,直接摔了她的飯碗。她也不敢哼哼,連給自己盛第二碗粥的勇氣也沒有。朱庭認為姐姐像父親,而她像母親。終於有一天,母親爆發出來了,卷走了家裏所有的現金以及從父親存折裏拿出了所有的錢,包括奶奶全部還挺值錢的舊首飾。她毫不猶豫地離開,留下一個空殼,仿佛就沒有打算留他們四人一條活路,甚至砸爛了煮菜的鍋。比起失望和傷心,朱庭更多的是震驚,一向說話小聲小氣,軟弱卑微的媽,居然會有這樣的爆發力。奶奶坐在門檻上哭天搶地,惹來一群鄰居的同情和笑話,她有恃無恐,更加地高聲慟哭起來,“這只殺千刀的黑心母雞,下了兩只沒用的臭雞蛋,還拔光了我家這只窩囊公雞的毛,就和外頭的野雞跑了啊!”

她有點想笑,不成想整天板著臉孔,穿得像壽衣一樣壓抑的封建奶奶竟有這樣的口才,能一句話罵了五個人,而且只用了一種比喻,就如此生動形象。姐姐和父親又在房間裏打起來,櫃子還是床發出“砰砰”的劇烈響動,他們應該已經發展到掄椅子互砸的局面了。自從姐姐發育後,她不再如同之前那樣挨打,開始學會還手,罵功尤其了得。雖然每次她都敗北,但父親也討不了任何便宜,臉上手臂上都是指甲摳出來的血印子和抓痕。姐姐運氣好的時候,還能把他咬出血。只是自己也會崩掉兩顆牙。

後來奶奶得了急病,很快死了,家裏沒有錢治,也根本借不到。奶奶卻異常的精神,死前還在罵媽媽,說是她氣死了自己,以後做鬼去掐她的喉嚨,摳她的眼珠子,拉她去地獄裏找閻王評理。再後來姐姐也走了,她臨走前許諾,“庭庭,以後我一定風風光光地回來,讓你吃最好的飯,穿漂亮衣服,戴漂亮首飾。離這個豬圈遠一點。”沒有人能攔住她,從來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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