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持續升高的溫度，讓新城被送進了一個巨型火爐，忍受四方八方來的炭火炙烤。氣溫每天都在刷新記錄，在七月中旬已經到了四十三度。梧桐葉開始卷曲，連蟬鳴都變得微弱而間斷。所有人都躲在有空調的室內，根本不敢踏出去，連短暫的開門都會迎來一陣窒息的熱浪。那些不得不在午時擠公交或是烈日下的工人，清潔人員全都汗如雨下，汗水把眼睛漬得酸疼。但日頭越發恣意地釋放它的火焰和強光，璀璨到巔峰，展示自己力量的強大和輝煌，絕對不可能同情這些在它眼中卑如螻蟻的人。

清渠蜷縮身子在沙發上睡午覺。他的睡相像一只羊，手臂折疊，頭搭在上面，雙腿平攤，整個人都趴在了沙發上。言蹊接到了一個電話，他立刻掛了，戴上帽子準備出門。臨走前給清渠身上披了一條毯子。

他不知來了幾次何家，或許所有的傭人都已經熟悉到把他當成自家的少爺。保安看見他的車，直接讓開，還對他鞠躬行禮。

沈媽正四仰八叉地靠在椅子上，自己給自己泡茶喝。半個籃球場那麽大的客廳，空調還開的那麽冷，像一個冰庫一樣。沈媽看見他來了，就順勢從自己的茶壺給他倒了一杯，笑道：“李先生，正好你來。我正泡紫藤花茶。您也喝一杯。”

言蹊瞇起眼睛，似笑非笑地說：“不了，這麽熱的天，喝不下這種東西。沈媽真是悠閑。何月照呢？”

沈媽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問，隨口敷衍說：“少爺出門了，他忙得很。不像我這麽清閑，成天待家裏喝茶聊天的。是許少爺又要來找他麽？”

言蹊笑道：“出門了呀，那一定又是去找清渠了。這小子正睡覺，他睡覺沈，可能聽不到有人敲門了。萬一月照在太陽底下曬著等該怎麽辦。我還是給他打個電話吧。”

沈媽臉色不好，她憋了一股子氣坐下來自顧自喝茶。何成峰剛從樓上下來，他看見這個狀況呵斥道：“沈媽，你像個什麽樣子！客人來了，你不讓坐，也不倒水，自己像個小姐一樣坐那兒喝茶。怎麽，你年紀大了，也幹不動了？那我給你一筆養老錢，你回家去吧。”

沈媽聽了這話又氣又急，但又不能發作，傳出去失了禮數她也晚節不保，剛搜腸刮肚地想找話搪塞辯解。言蹊卻在這時候笑道：“不用泡茶了。沈媽天天都辛苦，難得休息一回，您怎麽還罵她。應該給她發獎金才對。”

他和何成峰上了樓。沈媽對著他的背影咬牙切齒，“小人得志的東西，一窩子野雞斑鳩，就想怎麽飛到別人的金窩裏去。”

她嘰嘰歪歪，自言自語半日，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有人過來。月西失魂落魄地喊了一聲“沈媽”，像孤魂野鬼索命一樣地虛弱陰森。她嚇了一大跳，連忙轉過去看見是月西才長籲一口氣，“小姐，你怎麽走路沒聲，嚇我一跳。”

月西雙目通紅，神情落魄，像是被風打爛的一樹海棠。沈媽緊張地問：“小姐，你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月西到了娘家，也不再畏懼，直接哭出了聲。她聲音本就高亮嬌媚，如今哭聲更顯得哀婉淒楚。沈媽像安慰自己女兒一樣撫摸了她幾下，道：“小姐，別哭別哭，到家了，什麽話你只管說。”

“他。。。他外面有女人了。”

沈媽卻不意外，只是氣得大牙全露，她遞過幾張紙巾，破口大罵道：“我就知道，爛地裏能長出幾個好果子！給他臉面弄個好包裝，還真當自己是貢品了不成。”沈媽說話總是帶一股封建官腔，像唱戲一樣。月西哭哭啼啼，“我對他那麽好，什麽都給他。還為他學做菜，手都燙腫了好幾次。我又不圖什麽，只希望他對我全心全意。他為什麽還要鬼迷心竅，去找別的人？”

沈媽拿紙巾給她擦去了淚珠，哄道：“小姐沒錯，小姐對他夠好了，是他自己賤人上不了高臺面。這麽好的千金大小姐，又漂亮又溫柔，他偏偏喜歡和那些爛貨在一起。蟑螂老鼠就愛黏一塊兒。”

月西止住了眼淚，抽噎地說：“這兩個月我們天天吵架。我本來打算學幾個菜，給他個臺階下。誰知道他老是很晚回家，從來不吃我做的菜。後來我怕他在外頭出事瞞我，就找了個人跟著他。誰知道看見他和一個女人進了一棟破樓，大白天的拉著所有的窗簾。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沈媽一壁安慰她，一壁思索後說：“你不用擔心，我有主意，管保他再也不敢離了小姐去偷腥。”她又朝地面啐了一口，嫌惡地哼了一聲。

何成峰請言蹊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那塊地價格又漲了不少。”

言蹊眼波一動，卻不甚在意地說：“哦，你怎麽知道？”

“你不擔心？我只是偶然發現你總是在不停地打聽它的價格，所以也替你留著心。”

“我不要了。”他極為淡定地睨他一眼，冷漠地說：“以後少插手我的事。”

何成峰嗤然道：“你和我兒子倒是一個脾氣。”

“別拿我和他比。”李言蹊說：“比不起，他是大少爺，我只是個普通人。”何成峰笑道：“看來你很嫉妒他呀。”他頗有玩味地盯著言蹊，說：“論資質，你哪點都不比他差。如果你真的不服氣，完全可以靠自己做到扭轉乾坤。有些事就是這麽莫名其妙，尤其在新城，來回顛倒的事多了去。”

言蹊不屑地說：“我只想要自己的東西，沒你們那麽閑，成天盤算別人家的是非，弄得到頭來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己家都塌了。”

何成峰眉峰倒豎，他佯裝不介意地說：“他年紀大，倒還沒你看的通透。現在成天和我鬧脾氣，為了個賤貨，又是一個月沒和我說話了。”

“難不成那瓶藥不是你讓人放到她扔的垃圾裏，再有裝模作樣的翻出來嗎？怎麽成她是賤貨了。”

何成峰面色僵硬，他冷笑一聲：“我可沒做這麽無聊的事，那個女人從一開始就不安分。藥是她扔出來的。我兒子那麽不長心眼的人憑什麽就該被她算計。”

言蹊見激怒了他，無所謂地笑了笑。“我也只是隨口一說，反正不關我的事。那個女人已經被你開除了，她自己可能都摸不著頭腦，但是總能猜到幾分原因，也沒那個臉接著在混下去了。不過萬一她給你弄出個。”

何成峰冷冷地打斷，“不可能，我讓人二十四小時在暗處盯著她，等過幾個月，確保沒事了再放過她。”言蹊嘲笑道：“你的人可真閑，幾個月盯一個女人。”何成峰反諷，“你也很閑呢。還有功夫教你弟弟人生導師一課。你說萬一他真的淹死了，或是那天我的人趁他潛水時不小心把他給拖走了。你該怎麽辦？”

言蹊倏地站起來，戾氣肅殺，“你敢碰他試試看。我只最後說一次。”何成峰冷哼一聲，“和你開個玩笑，沒必要緊張成那樣。”言蹊冷笑道：“你不配，你們都不配提他的名字。”

忽然有人敲門，何成峰知道是誰，讓他立刻進來。是何成峰的心腹秘書，姓張。張秘書見李言蹊在這兒，猶豫了一下，何成峰不快地說：“有話就說，他又不是外人。”

張秘書這才開口：“程若谷她。。。”

何成峰眼中湧起了風浪，但表情還是一派平靜，“她真的懷孕了？”

張秘書搖頭，“她死了。”

這下子不僅何成峰，連同言蹊都訝異萬分。言蹊很快平靜下來，顫抖著冷笑：“何先生，現在連我都要怕了，怎麽敢繼續給您辦事？我這麽不會說話，萬一哪天得罪了你，你也把我給弄死該怎麽辦？”

何成峰用力一拍桌子，他氣急喘喘，“不是我做的。”言蹊不屑地挑眉，“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了，和我還裝什麽無辜。”何成峰嘶吼了一聲，“我再說一次，不是我做的。”

言蹊不搭話，自顧自地選了桌上日常備好的點心。他拿起奶香燕麥酥和燕窩糕，吃後說：“這兩個點心不錯，一會兒我帶回去給我弟嘗嘗。”何成峰氣沖沖道：“你還有心情吃東西！”言蹊笑了一聲，他氣定神閑地問張秘書：“她是怎麽死的？”

張秘書說：“我們的人輪班盯了她很久，但從兩個星期前她就在房裏再也沒出來過。今天早上警察帶著物業突然去開門，我們立馬趕上前混在看熱鬧的鄰居裏，結果就聽見是*中毒死的。”何成峰問：“那警察怎麽說？！”他已經打算和警察局裏的人打個照面。言蹊不屑地撇嘴嘲諷：“你剛剛說不是你做的？”

何成峰不耐煩地說：“當然不是我做的。”言蹊不緊不慢地起身，“那你還怕什麽，反正不是你做的，也查不到你身上來了。”何成峰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愚昧和慌亂，多年養成的防備習慣已經讓他草木皆兵。他又冷著臉轉過去問張秘書，“你確定我們的人沒被人察覺吧？”張秘書一再肯定。他才放心下來，“別平白無故惹一身騷。”他又對言蹊吩咐：“顧家最近很不安分。我以為顧一鳴進了醫院，他們應該沒時間忙這些。可是昨天他們默不作聲地收購了城西那邊一大片的舊樓盤和土地。我才知道原來那一片商戶店鋪全都已經是顧家的了。我們的顧客一點一點地被挖走，還真是有本事。”

言蹊瞇著眼睛，像看好戲一樣：“我早就和你說了，顧先生人如其名，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你們都說他成天只知道吃喝玩樂。可是他帶一家老小在去雨花濕地玩了幾次以後，對於那一片的住戶需求就知道了五六分。”

何成峰並不被他的話動搖，他明白縱然泰山崩於前也要面不改色的王道。他平靜地反擊：“我會替你買下那片地，暫時替你保管。省得要修路造樓，沒等你掙夠錢就被挖了。什麽時候能拿走，看你的本事。希望你也能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言蹊保持穩重的笑容，架在膝蓋上的拳頭的關節捏出了蒼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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