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清渠期末考試結束。他收到葉明玉的一再邀請。孤獨而溫柔的阿姨在清渠心裏印象很好。而且葉明玉對清渠真的相當照顧，常常讓葉初陽帶東西給清渠。初陽偶爾笑著故作抱怨：“你看你，把我姑姑都搶走了。我以後沒人心疼了。”

他也一直都想上門拜訪，正好有這個機會。他詢問初陽：“你姑姑喜歡什麽？我要買些什麽帶過去呢？不然空手不好看。”

初陽忙擺手：“別浪費那個錢，她什麽都不缺。你要是常常去看她呀，比送她一座金山都要讓她開心。”

清渠還是覺得過意不去，又去問盼兮。盼兮掰著指頭數：“送東西呀。我第一次去送了一個貓眼戒指，後來送過衣服，也送過化妝品。”清渠清楚自己的錢包，尷尬地聽她細數贈送的貴重東西。最後還是幽然和他提議，“不如你送一束花好了，再準備一些蛋糕點心什麽的。拿得出手也不花費。”清渠采納了她的建議。幽然有些擔憂：“你真的要去見葉阿姨嗎？她喜歡你無非是因為喜歡孩子。可是我怕她萬一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和行為，會對你造成傷害。”

清渠並不反對她的觀點，但確實想親自拜訪一下這個一直對他真心以待的寂寞女人。他最無法忽視的就是別人對他的好。

清渠一想直接去買不太誠意，於是打算親手做一個。他照著菜譜做了幾次都不順利。不是太甜就是發不了面，要不然就是外焦內生。他把那些失敗品全部扔了，已經打算放棄。言蹊走過來，拿起面粉袋倒了些在海碗裏，又打了雞蛋，兌了牛奶和蜂蜜，加了些水開始攪動起來。

他說：“朝一個方向攪拌，心不要急，動作也不能太用力。像這樣。”他把攪拌器放入清渠手裏，像以前教他練字一樣，掌心握住拳頭，手把手教。只有攪動的微弱聲音在狹小的廚房裏蕩漾，清渠的氣息也急促起來。言蹊說：“還在生我的氣？”

清渠連忙搖頭，他說：“沒有，我沒有。哥，我知道。。。”

言蹊笑著打斷他：“你每次一激動就會說‘我知道’，總是怕別人覺得你不能理解他而和你生疏，也不弄明白自己到底真的知不知道，就替別人考慮。”他攪拌好後，又加了兩勺酵母，嘆氣道：“你這麽單純，要是我不在，你怎麽照顧自己呢。”

清渠忙說：“我可以啊。我現在還會照顧幽然。我和她出門，可以像其他情侶那樣由我來買單。不會讓她看到任何有異於常人的事發生。我也在學著掙錢，給雜志社投稿手繪，還是做家教，或者學校的勤工儉學助理，我都可以做的。我也能照顧你，要是你現在生病了，或者是想吃東西，我都可以做的。”

“你什麽都不用做。你現在重要的是學習，等畢業了再考慮工作的事。不要太給自己壓力，過猶不及。要用錢你只管用去吧。我好歹是你哥，也給你簽了這麽多年的家長通知書了。你以前小學笨手笨腳，連紅領巾都系不來，都是我天天給你系，怎麽會要求你這麽多呢。”

不知不覺之間，兩個人都長得那麽高了。擠在小小的廚房裏，稍微轉動覺得身子都挪不開。在言蹊的幫助之下，清渠總算是做出了一個比較像樣的成品。他在走之前言蹊又叮囑，“晚上早點回來，不要玩太晚了。”

清渠轉過身子，笑意清淺，梨渦一陷。

門一關上，又是長久的無聲。言蹊收拾好廚房的東西，什麽也沒帶，也立刻出門去了。他和寧絮再次見面的時候，已經華燈初上。兩個人坐在喧鬧的酒吧裏。兩杯酒端正地擺在兩人中間，隔開了一道距離。

言蹊說：“你很會挑地方。”周遭籠罩一層五彩斑斕的光線，虛浮而昏暗。蹦迪和搖滾的雙重轟動讓人耳邊嗡嗡作響。寧絮笑道：“我們一開始太膽小。其實你我都根本不會被人註意。”

言蹊冷目以對，語氣中全然是難以置信的。“你家都出那麽大的事了。你還笑得出來。”他對眼前的女孩始終有難以言說的抗拒，總覺得她身上有一種巨大的魔力，蟄伏在單薄秀氣的臉龐下。

“一開始就說好，誰也別管誰的事。”

“你給何成峰發的郵件，真是言簡意賅。不過他未必會全相信。”

“我從來就沒有要他深信不疑。你說了，他很需要錢。我能給他，他就會聽我的。這條鐵律對新城的所有人都屢試不爽。”

“我一直很想問你一件事，把你家搞垮對你有什麽好處。”

她眼珠透出驟然兇狠的光，“都說了，誰也別管誰的事。”這並不是言蹊第一次看見她發火，和平日裏對人冷淡的表情判若兩人。“我等不了多久了。你們動作一定要快。”

言蹊冷笑道：“你傳真來的文件，我們都看了。但是何成峰說，要出手絕對不是現在。不過你放心，也不會遠了。”他一口氣喝完那杯花花綠綠的雞尾酒，酒精的刺激全部被果汁給沖淡了，他皺眉說：“以後別自作主張給我點這種東西。”

葉明玉總是喜歡孩子，她樂意見到那些歡顏笑語。不是官場商業上的那些贅肉橫生的笑容，而是最真的發自內心的天籟之音。她在結婚後幻想的最多的就是一家三口的天倫之樂。她甚至已經浮想聯翩到以後該給孩子買什麽顏色的衣服，學什麽樂器，甚至連孩子早戀了回來和她吵架都想到了，臉頰像浸了蜜一樣紅了一片。她開始不懈地努力，在生孩子方面費盡心力。

她一開始沈醉於自己還年輕的信念中，但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等待和期盼，一次次偏方帶來的欣喜若狂和失望。她發現她的肚子就是無法像其他女人那樣鼓起來。新城的女人都堅定認為那是最大的驕傲，鼓起的腹部比穿任何昂貴衣服都要美。

鄭游處是敢怒而不敢言的，看著自己的身子越來越發福，頭發也脫落了不少。於是過生日成了兩夫妻最反感的事，每過一次，就提示年華又老了一歲。葉明玉最後狠下心去了醫院，一直生怕醫生給她定下一個再也不見天日的答案。可是醫院的結果卻是那樣的模棱兩可，醫生查不出她體內有什麽太大的毛病，只是虛火旺盛，於是囑咐她慢慢調理。她見其它同齡女人都已經抱著純稚的嬰童開始四處晃蕩，心裏一股憋悶和酸澀，像陰溝中的水不停地冒出黏糊的泡沫。她又咬緊牙關開始喝一些偏方，到最後苦得舌頭麻痹，一段時間還失去了味覺，把灌下去的藥都吐了出來。到三十歲那年，她迎來人生最大的轉折點，依然沒有自己的孩子，卻在這一年親手逮住了鄭游處的第一次外遇，或許早就不是第一次了。她從服務臺搶來的房卡一刷入內，看見年輕妖嬈的白皙軀體糾纏在自己熟悉的另一個身體上。那對男女僵硬在巨大的床中央，瞠目結舌，心驚肉跳。可是葉明玉沒有動手，沒有哭鬧，甚至沒有發火，仿佛過來只是想確認一件事：自己是不是已經老了？

鄭游處很晚才一步三停地回到家。她妝容未卸，衣飾華美地坐在客廳，笑道：“你回來了。”鄭游處不發話，她柔情蜜意，伸出皓腕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勾回房裏。葉明玉和他長久地相吻，最後時間久到憋得鄭游處臉頰漲紅。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麽了，但是自己也不敢主動開口。他今天也是喝醉了，在晚餐時被一些朋友明朝暗諷沒有孩子。自己已經三十三歲，其他人的孩子都已經準備上小學了，難道真的如他們的挖苦，要斷子絕孫了？帶著醉意和怒意，他被他們慫恿著上了第一個外面的女人，他不知道那個女人是不是職業妓女，但是她功夫實在了得。其實他沒有太大的興致，甚至在推開房門的那一刻還是驚慌失措的，卻生生地被她的妖嬈掀出了浪潮。可是才不到二十分鐘，葉明玉就突然出現。他被抓住的那一刻都是麻木的。身上的女人也楞在那兒，她火速地起身自行地去開他的錢包，拿走了一疊就跑了。

鄭游處被葉明玉按在身下，比起剛剛那個女人的妖嬈嫵媚，她只是一個勁兒地依偎在他懷裏，像是要鉆進他心裏去。他們很快到了*，葉明玉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一夜間兩次*，且第一次在最巔峰時受到極大的驚嚇。鄭游處也身心俱疲，他終於說：“你太累了，不用再吃那些藥了。總歸是藥三分毒。”

葉明玉說：“你是不是知道了，我的信期從去年開始每個月都是亂的，常常一兩個月不來或是一個月來兩三次。你怕了，我一定生不了孩子了，這麽亂的生理，怎麽可能會有孩子呢？”

鄭游處啞口無言，他確實是怕的，所以那些朋友才能句句恰到好處地紮到他的痛處，怕到現在連撒謊安慰她的本能都遺忘了。

許久的沈默，窗邊的香精在溫和的火苗灼燒下散發出清新甜醉的氣息。葉明玉一下子吹滅了火焰，苦笑道：“不管用了，這些東西都不管用！”她流出兩行眼淚，說：“你去吧，找一個女人，能給你生孩子的。”

鄭游處沒有反應過來她的意思，他以為她要和自己離婚。見她不聲不響，過了一會兒才終於理解過來。他抱住她，承諾說：“我絕對不會離開你的。”

後來他真的去找了，一個女大學生，需要一大筆錢給父親還賭債。於是很容易地被說服。她生下了一個女兒，鄭游處皺眉了，她也瞬間明白了他的想法，女兒對他是沒用的。那個大學生根本沒有選擇，她帶走了女兒和三百萬，臨走前還和葉明玉笑道：“你說你這麽漂亮，又有錢。為什麽不找一個對你好的呢？”她恍惚地重覆這句話，像跌入一個充滿回音的枯井。鄭游處對她百依百順，不正是一個對她好的人嗎。

後來在朱閣出現的三年裏，她常常做噩夢，醒來發現自己掉頭發。其實她早就知道朱閣懷孕了，給她診斷的醫生，替她駕車的司機，甚至伺候她的保姆傭人，都是自己派過去的。她當時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沒有太大的悲喜。她擔心的是鄭游處該如何解決朱閣，一定是老辦法，反正他們夫妻也一無所有，只能給她錢而已。

不過一切都是變數，比如醫生在懷孕六個月告訴他們又是個女兒，比如朱閣在他們面前發瘋，說誰敢碰她的孩子誰就得死，比如在吵鬧中鄭游處一失手把她從樓上推了下去。後來朱閣理所應當地瘋了，葉明玉親眼見證了朱閣由生到死的過程。她意識到，其實朱閣早就死了，在知道孩子沒了的那個瞬間，在知道鄭游處不過是把她當成一只產崽的母狗母豬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死了，只是在等人把她埋葬而已。

今天上午她高高興興地親自去了一趟超市，采購要給清渠做飯的原材料。在賣水果的地方，她看見了紅褐色的荔枝，顆顆飽滿地浸泡在冰水裏。盼兮提過一次，清渠最愛吃的就是荔枝，於是她去挑選。但在那個地方，她如同見鬼了一樣，第一眼她以為自己見到了朱閣。她也在挑揀荔枝，穿著樸素的衣著，紮著馬尾。最重要的是，那塊價值不菲，她親自挑選的用來給鄭游處對朱閣下套的碧璽王，光彩奪目地正懸掛在她的胸前閃著耀眼繽紛的光。她飛快地推車逃走了，一路上不少人在看她，像打量一個瘋子。葉明玉也顧不得，跑到賣牛奶的角落，氣喘籲籲。

她自超市出來，心神不定地回到家。不到十分鐘，門鈴響了，如同催命咒。她嚇了一跳，隨後手忙腳亂地收拾好東西。傭人已經去開門，進來的是初陽。

他高聲笑道：“姑姑做了什麽好菜來給我吃啊？”

葉明玉懸著的心沈下來，笑罵道：“這死小子，進來還按什麽門鈴，又不是沒有給你鑰匙。”

初陽說：“忘在家裏沒帶。”他又仔細端詳葉明玉的臉，“姑姑，你臉色這麽差，昨天沒睡啊？”

葉明玉摸摸自己的臉，掩飾道：“什麽差啊，這是白，最新上市的香粉，搽在臉上又白又養人。用個一個月臉會像水煮蛋一樣嫩，我還要和盼兮推薦。”

初陽嫌棄地撇撇嘴，笑道：“這麽慘白，怪像鬼的，還是算了，別給她推薦了。”

葉明玉作勢打了他一下。初陽還是嬉皮笑臉的，坐在沙發上，說：“備了什麽菜色呀？有沒有我喜歡的紅燒肉呀？”

葉明玉報菜名，“有沸騰魚，尖椒青豆，鹹篤鮮，芙蓉蝦仁，西湖牛肉羹，幹鍋卷心菜。”

初陽吃驚地說：“哎喲，這可都是清渠最愛的菜色。姑姑你哪打聽來的，用心匪淺呢。”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門鈴再次響起。這次是葉初陽去開門，清渠拎著蛋糕站在門外。他穿著一身淺藍色的上衣和卡其色褲子，清爽又大氣。初陽笑道：“你可算來了，不過飯還早呢，我姑姑做的全是你喜歡吃的。”

葉明玉剛準備好所有的材料，聽見聲音從廚房走了出來。她說：“來了，外頭熱壞了吧，快坐下。小陸，去倒一杯冰牛奶來。另外芒果和西瓜也切好端上來，還有剛買的荔枝。”

清渠笑道：“謝謝阿姨。”葉明玉說：“我去給你們做飯。清渠，你別客氣，當自己家就好。”初陽笑道：“姑姑，有我在，保證不讓他客氣。”

葉明玉知道初陽向來是健談的，也放心進去。初陽遣開了女傭，說：“你們去休息吧，有事會叫你們的。”他拿起一個荔枝遞給他，笑道：“快多吃點，可是一大早給你去選的。我姑姑親自去的哦，也只有在給我和盼兮做飯的時候，她才會一手包辦從買菜到裝盤的全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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