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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明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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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藤氣得渾身亂顫,他滿目寒光地站起來,氣喘聲極重。對著門口一指,冷冰冰地說:“好,你回去,你今天就回去。嫌我這兒是黃鼠狼窩,你回你的宮殿去當你的主子,踐踏你的那些奴才和走狗,想用對他們吐口水,抽鞭子都隨你意。想要花錢也找你爸要去,幾十萬幾百萬的花,沒人會攔你!”

他丟下這句話,甩臉就走了。何月西指著他的背影罵道:“要滾也是你滾,這房子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少在我面前裝蒜!”她對著林藤的背影歇斯底裏,癲狂地嘶吼,從手臂到手指都顫抖不止。直到一聲巨大的關門聲響起,她才俯下臉,手捂住眼睛,哭得泣不成聲。

下午的時候,清渠沒有找到言蹊,他和盼兮說了一聲,直接和月照走了。剛一進何家門,沈媽就熱情地迎上來,笑道:“許少爺,您好久沒來了。我們還以為您和其它人家的少爺玩去了,都不理我們家少爺了呢。”

清渠說:“阿姨,您以後不用叫我少爺,喊我名字就可以了。我是怕上門來打擾,每次一來又讓您忙,很過意不去。”

沈媽笑得臉上的肉都堆在一起了,她說:“哪兒的事,您不來我們也要幹活的呀。不忙不忙,我們少爺難得帶人回來。又這麽聽您的話,您看看,家裏的布置都按照您的吩咐改了。我們都喜歡得很呢。連上次小姐回來都誇好看。許少爺真是能幹,又會念書,又會彈琴,又會畫畫,還會布置房子。這麽好的人,難怪少爺另眼相看,喜歡得很。”

她一大串不著調的話讓清渠無力應對,月照忙拉過他上樓。只對沈媽說:“沈媽,你不用多忙了。端一杯咖啡和一杯加蜂蜜的牛奶上來。”他走到樓梯口,又說:“哦,對了,你年紀大了腿腳不好,讓小葉送上來吧。”

清渠在二樓的走廊上低聲說:“我只是提一下自己的看法,你怎麽全都換了?”

月照一臉無辜的樣子,他擡手作冤枉:“可不是我說是你提的,沈媽她嘴碎,聽話只聽一半,說話倒是要添油加醋。”他見清渠垂頭,一臉尷尬,又說:“放心,他們巴不得我換了呢。這個家原本的裝飾死氣沈沈的。換點舒服清新的亮色,那些傭人幹活效率都升高了。”

說是合奏,其實不過是兩人胡亂地配合一些早就被人彈爛的曲子。最後清渠說:“不如我彈一首新曲子給你聽,你看看能不能改出對應的大提琴曲。”

月照笑道:“行吧,不過我可沒這個本事。你先彈,待會兒把鋼琴譜子給我。我給我老師看看,他一定有那個技藝。”

清渠點頭後,又活動了一下手指,開始彈奏起來。前奏如清晨流水的靜謐,輕柔而優美,時隱時現的高音如同雨點一般敲打窗玻璃。然後是細膩綿長的中奏,仿佛雨止雲散,細水飛花。最後曲調漸漸哀傷淒迷,又一個跨音節*,如花落人亡。

月照聽後問:“什麽曲子?”

清渠答:“《杏花箋》,是梓樂譜的曲子哦。不過他是用口琴吹的。比鋼琴更加哀美。”

月照拍手稱讚,“原來他這麽厲害。這曲子聽著像在思念什麽人似的。他是給他女朋友寫的嗎?”

“他沒說過,他不喜歡別人介入他的私事。但是這種大事,要是有,我肯定也知道了。”

月照笑道:“想來想去,還是你最有福了。可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清渠早已把他當成是交心摯友,見他也不介意自己和幽然在一起,於是也推心置腹:“其實我也很為難。偶爾去她家,雖然她爸媽對我很好,但是我總覺得她們對我好像不太滿意。一定是覺得我年紀太小,沒辦法照顧她吧。”

月照說:“你呢?你也有相同的顧慮嗎?”

清渠老實回答:“有,我擔心以後不能為她延續現在的生活。她甚至要和我一起還房貸,辛苦工作,我實力很可能遠不如她。會給她帶來很大的壓力。我想過這些。”

月照低眉思索片刻,他的眼睛有些浮腫,強笑說:“你放心,你們不會分開的。”

清渠指尖停在琴面,他笑道:“我們會不會分開,我真的不能保證,我只能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守護住和她的感情。對了,我現在在給一家雜志社投稿手繪插畫,有幾幅被錄用了。雖然掙得少,但是用來自己生活,還有和她一起出門的花銷都夠了。你不用擔心,我沒有一天的松懈。”

月照點點頭,他一直清楚眼前的人像一株臨水蘆葦一樣,雖然柔軟,但有難以想象的韌性。他確實心酸,但又不得不服氣,幽然離開他後沈寂了這麽多年選擇了清渠,起碼在眼光上是很正確的一個方向。

在晚飯之前,清渠趕回了家。言蹊坐在窗邊的那株梨花旁。清渠走過去喊了他一聲,他沒有應。清渠發現那株用細紗做出來的梨花花瓣已經有些發黃了。他嘆氣道:“唉,果然還是真花好。明天要換新的了。”

他見言蹊不聲不響,就輕推了他一下。

“哥,你怎麽不說話?”

言蹊這才轉過身來,把清渠嚇了一跳。他雙眼瞪著,像兩把鋒利無比的劍朝清渠刺過來。清渠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了?我做錯什麽了嗎?”

清渠沒有預料任何可能的原因和繼而發展的結果,因為言蹊對他永遠都是很好的,不會讓他受一點傷害和委屈。所以他根本沒有半點防備,言蹊已經在他臉上重重扇了一掌。

清渠幾乎是懵了,耳邊猶在嗡嗡作響,心裏空白一片。言蹊劇烈地喘氣,手掌也變得通紅,可想而知他那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氣。他冷冷說:“你真的好本事!你和何月照在幹什麽事情!”

他神情恍惚,一時間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呆滯地回答:“我們做什麽事了?”

言蹊說:“你還有臉問,那麽多人在客廳裏,你們還敢抱在一起。我居然不知道你會和他動這種心思!”

清渠這才明白,他只覺得自己陷在泥潭裏,喘不上氣來,拼命地反駁:“沒有,沒有!月照只是太寂寞了,想找個人取暖而已。”

言蹊咬牙切齒,他的嗓音顫抖:“他寂寞了就來找你取暖!他把你當成什麽了!你又把你自己當成什麽了!”他捏緊拳頭,一拳錘在墻壁上,眼睛紅通通的,“你知不知道前年有一個這樣人,被人罵得跳樓,死前還有人叫好,巴不得他快點死。還有之前一對活活地就被一群看不慣的人,揍到進了醫院,沒過幾天就煙氣了。”他長籲一口氣,清渠才發現他眼裏也有淚光,“小渠!你小時候一直很聽我話。你不肯吃藥是我餵你吃的,你字寫的難看,也是我手把手教你的。你晚上做噩夢睡不好覺,我就抱著你睡,一晚上都不敢閉眼睛。我把你一直當親弟弟,怎麽敢看到你有這樣的下場。”

清渠搖頭說:“可是我和他真的不是你說的那樣。我懂他的孤獨,因為我也感受過,他感覺到冷。兩個人在一塊就不冷了。不是你想的那麽一回事。”

言蹊伸手粗暴地抓住花枝,揉成褶皺的一團,指著說:“你看這花真的假的有那麽重要嗎?我早就和你說過,要是其他所有人都認為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真實原因和過程如何,沒有人會關心!”

他又說:“幸好沒其他人看見,不然真的傳出去,就憑何月照的名氣和身份,不出幾分鐘全新城都知道了。他是無所謂,沒人敢動他。可是你呢?你怎麽辦?你是並沒有存那個心思,你清者自清,可是別人不相信。到時候,會有成群結隊的人過來隨時隨地要你的命,看你的笑話。你說你冤不冤?但那有怎麽樣,有人借此來攫取自己的利益,有人趁機發洩生活的不滿,但沒有人會相信你。這世上好糊弄的人總是比明白人要多。”

清渠怔怔地立在那兒,言蹊放緩了語調,“有些蒼蠅沒縫的雞蛋也能開條縫出來。更何況,你沒有能力也沒有權力要求所有人擁有和你一樣的感情觀和價值觀。但是偏偏有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清者自清早已經成為一句冒險的話。所以我必須保護你,避開所有不幹不凈的事。”

清渠說:“不是這樣的,起碼月照和我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就算世界不理解,我們也不會較真。”

“新城多數人黨而不群,少數人矜而不爭。你用什麽來較真?”他和聲說:“我打你是為了告訴你,我做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是我弟弟,你應該聽我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是規矩,也是秩序。在規矩方圓內的事一步也不能錯。不然就會和那些人一樣死無葬身之地。”

清渠搖頭,“我只知道‘眾生平等’,尊敬而不是變相的唯命是從。”他神色失落,“哥,我念初中的時候,語文老師一定要說我作業是高年級的人代寫的。在全班面前批評我,我不承認。她就說我是騙子,罵我不要臉。你從高中趕過來和她爭辯,當時你很不屑地說,這些知識我弟念小學的時候我就教過他了。不要自己初中的時候不懂這些,就覺得所有人都和你一個文化水平。她氣得大喊,罵你有沒有規矩,連老師都不尊重了。”清渠回憶起舊時光,喃喃道:“你說的那句話我現在都記得。你說你只知道傳道受業解惑的是老師,不知道強詞奪理,以老壓幼的也是老師。”

他又說:“我當時真的很開心,不是因為你又幫我出頭,而是我知道了,我們的心思真的是一樣的。”

言蹊轉頭去看窗外的天空,他悵然道:“那時候年紀小,做事說話沒有分寸。現在明白,現實和心念總是有差別,不能一意孤行。”

清渠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他說:“我不會生你氣的。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有些事,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言蹊沒有看他,直到聽見門輕輕合上的聲音。他一直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和那株被他揉爛的倒在地上的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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