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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月光與青藤(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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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楊今日其實是沒收到邀請函的,按他的身份根本就沒有人認識他。但是何月西不去,林藤也沒那個心情,就把請帖轉贈給了他。林楊在這樣的豪宅裏相當興奮,他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雕欄畫棟的富豪別墅。他現在住在一個月租金三千六百元的四十平方米的單身公寓。暗自下決心有朝一日也要住進一棟豪宅,然後接父母來享福,成為鄰裏眼中真正的人上人。

他四下張望,打量在場的所有人,只有穿著租來的昂貴西裝,日租三百,押金六千幾乎讓他的賬戶空了。林楊憑借長年攝影鍛煉出來的敏銳目光一眼就能分辨出超大的會場哪兒正在發生最有意思的事。他先和李言蹊打了個照面,雖然他有些懼怕他深邃到難辨真偽的眼神,何況這裏也絕不是談工作的地方。林楊開始四處游蕩,也沒人來和他搭訕。他長相不出眾,又沒有身家,只能靠一步一步地向上爬。他不敢用他最寶貝的相機,只敢拿手機偷偷地拍幾張照片。從琺瑯花瓶到紅袖玫瑰,盡是些無聊的景物。隨後他在客廳一處相對隱蔽的角落,看見了清渠和何月照。林楊對清渠的印象停留在一個稚氣未脫的孩子,他知道何月西討厭他,所以並不打算和他有太多接觸。但此刻他真真切切地看到清渠和月照,與其說是擁抱,倒不如說更像是月照將清渠攬在懷裏。他大為震驚,出於職業慣性,立刻拿出手機,借著香檳塔的遮擋,迅速地拍下了幾張相當清晰的照片。

他又裝作沒事四處看了一下,正要離去。卻在轉身之際驟然發現李言蹊盯著他看。那雙敏銳的漆黑眼眸讓他心跳幾乎驟停。林楊嚇得向後退了一步,撞到了桌子。不小心打翻了那高高疊起金色的香檳杯。霎時間劈裏啪啦的破碎聲,酒水飛濺滴落聲,響徹整個會場。

眾人都齊刷刷地朝這個方向看。才發現林楊像只濕透的烏龜,四腳朝天地坐在一地香檳和玻璃碎片中。幾個女賓客連忙捂嘴笑起來,那笑聲雖輕,卻猶如地上的玻璃碎片,一點點地刺破林楊的血肉。大部分人都低聲說,“沒見過這個人呀?”“他是誰?怎麽這麽丟人。”

沈惜筠一邊用微笑掩飾自己的尷尬,卻並沒有正面回答賓客的詢問,賓客名單都是她細心擬定的,確保沒有遺漏任何一位貴賓。但是眼前的人確實沒見過。她還是招手喚來仆人,小聲說:“帶這位先生去樓上換幹凈的衣服。找人快收拾幹凈。動作要快。”

林楊滿面通紅地跟著侍從上樓,他身上的西裝滴著香檳,走路還有點瘸。又引來女士的陣陣竊笑。

那一日一遍刷下來適齡的青年只有四個,清渠自然率先不被考慮。而對於月照,寧家和何家撲朔迷離的關系也讓人摸不著頭腦。至於還有一個是方院長的獨子,但長相不佳。提及他時,沈惜筠和寧絮極有默契地對視一笑,大家都懂了個中意思。最後一個,就是經營數家輪船公司的陸千越。相比於其他富二代少爺,陸千越完全靠白手起家。天虞區的濼水江直通東海,這幾年來天虞區也迅猛發展。水路交通量需求極大,不論客運還是貨運,僅僅東海的海鮮運輸,都是一筆巨額生意。陸千越則在天虞區未發展起來時就看中了商機,船舶專業畢業的他賣了父親的房子,又貸了不少款,租了許多輪船,一開始只是運送海鮮。後來隨天虞的發展,他成為一夜崛起的巨人,在短短兩年間擴大了自己的產業規模,斂下不少財產,足以與各名門相抗衡。他自然得到了沈惜筠的青睞。她私下對寧絮說:“你看這個男孩子長相不錯,名牌大學畢業的修養也一定好。而且他經濟狀況出色,最重要的是他完全靠自己努力,不是那些流裏流氣的富二代。這樣的人一定很穩重。”

寧絮只是低聲答應著,沈惜筠就笑:“那你。。喜歡嗎?”

沈惜筠也才二十七歲,才比寧絮大了八歲不到。即便剛生完孩子,她也很快恢覆了窈窕身材,一點也不比公司上班的年輕姑娘們老氣。她從一進門就認為自己無法以母親的輩分和寧絮相處,於是她每次和她交談都平易近人,事事商量著來。不寵愛也不威嚴,完全像第二個幽然。

正是她這樣不高不低的態度,換來了寧絮的親近。雖然外界傳言寧絮搬出大院是她在興風作浪。但是她從不在意這些事。

寧絮私下也叫她“姐姐”,只不過人多的時候,像取笑一樣會叫一聲“媽”。每當人散盡,沈惜筠都會笑著打她,怪她把自己叫老了二十歲。

寧絮小聲說:“姐姐,他年紀比你還大一歲呢。讓我怎麽選。”

沈惜筠雖然知道她不過是扯了個幌子,但一定是不滿意所以才有托詞。於是又笑:“那個呢?那個和何家少爺坐一起的小哥,看上去幹幹凈凈的,聽說是李言蹊的弟弟,還是新城大學的學生呢。好像年齡也相當。”

寧絮漲紅了臉,她語氣裏盡是著急:“你說什麽呀。他是我朋友。”寧絮現在生怕沈惜筠亂點鴛鴦譜,弄得幽然清渠的事過早暴露。於是她轉過身去,“我不看了,都不好。你還不如先挑挑哪對新婚的小夫妻長相家庭都出眾的,先給涵涵說下一個準兒媳婦的好。”

沈惜筠嫣然一笑,她摘下手上一個冰花芙蓉玉手鐲,套在了寧絮的手上。她笑道:“真漂亮,這還是我的第一個正經首飾。聽說戴上能收獲最真摯的愛情,雖然很便宜,但是也是我最珍惜的東西。送給你了。”

那個手鐲透如水晶,色如芙蓉。寧絮說:“這是你最喜歡的一件首飾吧。我記得你和我說是你大學唯一一個男朋友送的吧。讓給我了?”

沈惜筠淺笑道:“我和他身份相差太多,從一開始就註定不能在一起的。看到這個手鐲我只會眷戀,反正都過去了。而且我已經收獲了最真摯的愛情,不需要它了。現在自然送給你了。”她說話時像一株雨後的含羞草,憧憬又羞澀他人的觸碰。

寧絮凝視她良久,強壓住了一縷即將脫口而出的嘆息,她的眼神盡是沈惜筠看不明白的憐憫和同情。而寧絮沒有聽到的是,在她全身心感慨悲憫的同時,剛才她們對那邊望去,正好陸千越也轉過來,他與寧絮目光無意的碰撞,那一聲驟然變響的心跳。

何月西接到林楊的彩信,她根本懶得點開去看一眼。林藤自初春時和她爆發了第一次拌嘴,雖然後來他主動求和,但是兩人吵架的次數不可控制地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頻繁。尤其是他最近常常夜不歸宿,即便是回來也已經深夜了。

何月西聽沈媽說,男人不回家肯定有貓膩,工作忙不過是借口。沈媽總是不遺餘力地嫌棄這位上門姑爺,她每每說起,雖然明裏尊敬,耳聰目明的人都能聽出她話裏話外的輕視。當何月西和她談及林藤的夜宿情況。沈媽大為吃驚,她臉上的皺紋匯集成溝壑縱橫,捂住嘴活靈活現:“小姐,你可不能這樣下去。男人都是貓一樣的,尤其是那些外頭的野貓,雖然你好吃好喝地供一陣子,但它的心性還野。畢竟不如家養的貓來得貴重有規矩。一不留神,它就上房揭瓦,咬菜又叼肉。連外面的死老鼠都會咬回家來。”

沈媽雖說得粗俗,但確確實實打動了何月西的心。她今晚先洗完澡,穿了一件很漂亮的睡裙,還用了一些玫瑰精油。月西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等待。時間一下一下地劃過,鐘表聲滴答滴答地響動。期間有兩次她站起來查看鐘是不是走慢了。終於熬到了十一點二十,她聽見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月西從床上跳起來,倚在門邊,她本來想竭力溫柔,卻見他一點也不愧疚,直挺挺地就跨過來了。她豎起兩只眼睛冷笑:“終於知道回來了?”林藤疲憊地說:“剛動了兩個急診手術,累死了。我先洗澡,你早點睡。”他的語氣在何月西聽來像在打發一個毫無關系的房客,兩人只是合租關系而已。她又說:“什麽手術這麽忙?你手機都不看一下嗎?”

他沈悶地發出一聲哂笑,“手術當然不能看手機了。你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嗎?”

月西抱怨了一句:“什麽事,都快十二點了,找死也不挑好日子。什麽破手術要大半夜動。”

林藤只覺得她不可理喻,一言不發地走進浴室洗澡。何月西木木地看著他毫不猶豫地離開,自己像被凍在了原地,她一身純白淺粉花邊的睡裙,繡了細碎的粉色桃花,客廳只開了一盞燈。那些花瓣在黑暗中顯得沒有任何顏色,失去了嬌媚艷麗。何月西立了好一會兒,最後一鼓作氣直接推門進去。林藤躺在水汽氤氳之間。對何月西的突然闖入,他一下子縮了起來,下意識地用浴巾擋住了大半個身子,語氣不滿地說:“你怎麽不敲門?”

何月西盡量讓自己以一種柔婉的語氣說:“你是我老公,我不敲門進來看到了又怎麽樣。”她聲音一直很好聽,騰騰熱氣又給她臉頰上暈染了一層天然的緋紅色。她伸手就要去掀那塊浴巾,林藤握住她的手,虛弱地說:“不了,今天太累了。改天吧。”

何月西不依不饒地說:“累才要做,那就是為了讓你不累的。”她又伸出了另一只手去抓浴巾一角,這次林藤不耐煩地把她手揮開,“我都說我很累了,剛做完手術,沒力氣再來滿足你。”

何月西僵在原地,手懸在半空中,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像一種人,她曾經最惡心的那種人。一股火焰在她心裏摧枯拉朽地攀爬,直往心臟沖去。她一下子站起來,指著林藤就罵:“沒力氣滿足我!你的力氣都拿去滿足外頭那些小*了吧!一定是在外面吃臭老鼠吃飽了,回家有好酒好菜供你吃喝,你不要,就喜歡去啃那些賤貨!你也是個賤貨!”

林藤也嘩地一聲從浴缸裏站了起來,他帶起的水花濺濕了月西的睡裙。他直勾勾地盯著她。兩人胸口都劇烈起伏,像鼓氣對視的兩只青蛙一樣。

月西一甩袖子,直接跑了出去。鏡子被霧氣蒙了一層水珠,林藤根本看不清自己的模樣。他打開淋浴頭沖涼,最後清醒了一點。林藤走出浴室,看見月西像只無人提拉的皮影,木然地靠在沙發上。衣服上水跡猶在。他有些過意不去,說:“去換件衣服吧,雖然是夏天,但還是容易感冒的。”

何月西板著臉,一句話不說。林藤走近才發現她嬌艷的臉上淚跡未幹,猶有淚珠倔強地掛在眼睛上。他心裏早已軟了五分,就好言好語道:“你別這樣,我今天是真的累了。上午下午看了快八十個病人。晚上剛要下班,又來兩個急性手術。我站了快五個小時。晚飯也沒吃。還是剛剛在小區門口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一個面包。你說我哪有心情哄你啊。”

月西翹著嘴唇,賭氣地說:“你那麽辛苦做什麽?是你的班次要做手術,不是你的班次也要把你從家裏拉去做手術。都沒時間陪我了。還不如上學的時候,起碼你晚上有空,還有雙休日。”

林藤安慰道:“我努力上進還不好嗎?都是為了我們呀。我們科室的主任醫師調到其他城市去了。副主任醫師剛升上去,現在位置有空缺,雖說我們資歷都不夠。但是一時間也找不到能勝任的人。所以大家都躍躍欲試。我不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吧。”

月西說:“掙那麽多錢做什麽?我們的錢還不夠用的嗎?”

林藤聽後便有些不自在,他還是強笑道:“不夠呀,我想你過最好的生活,當然要多掙錢。”他還沒說完。月西就插嘴:“不用你沒日沒夜地工作,要是不夠的話,我讓我家補上不就行了。”

林藤不大痛快地說:“怎麽用你家的錢。我又不是不能自己掙。”

何月西急急抱怨:“什麽你家我家。那不是你家嗎?我是怕你辛苦,又不是真的想要錢。再說了,你要是真的想當那個什麽副主任。我和我爸說一聲不就行了。”

林藤猛然起立,他冷冷地說:“你爸你爸,你爸可真有本事,全新城都憑他撐住。為什麽我一個大男人一定要靠他養活,在別人眼裏我成什麽了!”

何月西一聽這話,也立刻站起來反擊:“什麽你爸!你不叫爸嗎?你這是什麽態度,我爸本來就是很有本事啊。他動動嘴皮子的事要你十幾年的開膛破肚才能得到,你有什麽好不服氣的!再說了,你能這麽順利進新城第一醫院,靠的是誰!”

見林藤不反駁,她又氣沖沖地說:“這新城的其他人,哪一個不動關系。不靠後門的人根本就是沒後門走而已。其他人每次都是不好意思開口,眼珠子不敢擡頭看人,心倒是朝天頂。事辦成了哪一個不是開開心心的。連那個許清渠都靠我哥來給李言蹊想辦法,人家扮王八裝孫子起碼還有始有終。就你一個人在這兒假清高,裝模作樣,明明黃鼠狼進了雞窩,又要裝出一副吃貢品的神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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