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才到家就被傭人叫到何成峰書房去了。他一推開門，迎面而來的一掌讓他一個趔趄。響聲貫徹整條走廊。何成峰怒目而視，他氣急地哼了一聲。月照跟著走了進去，表情不辨悲喜。

“你這個畜生幹的好事！”他用力地一拍桌子，英挺的眉目揉成一團。“那個女人和你關上門後做了什麽好事？讓你一夜都沒回來？”

月照心下了然，果然他是要被監視的。他無畏無懼地一笑：“沒什麽好事。就吃個飯，然後住了一晚。”他雖然很想刺激何成峰，卻下意識想要護住程若谷的名節。

何成峰扔出一疊照片來，“是麽？”他全是冷笑，帶了一縷憤怒的諷刺意味。月照再也克制不住冷靜，他沖上去拿起照片。從他坐進出租車，到他進門。以及他們在房間裏的舉動。角度是從對面窗子隔空拍的，雖然很遠，但是他們在酒醉之中忘了關燈，而相機的分辨率又相當高。所以雖然不是很清晰，卻能清楚地看見交媾的身體。

何成峰冷笑：“還想看嗎？我還有錄像帶，記錄了你雄風大展的全過程。”

月照捏住照片，揉成一團，他感到體內有一把火高高燃起，沖破了數年來堆積的死灰，正摧枯拉朽地焚盡他最後的思緒。“你到底想幹什麽，你是不是瘋了！”這是他第一次對何成峰正面發火怒吼。

何成峰甩出一個空瓶子扔到他面前，不怒自威地說：“瘋的是你，什麽臟女人都碰！這是今天早上那個女人倒垃圾，我讓人翻出來的。”

他瞪起兩只眼睛，問：“你不認識這是什麽？沒關系，我讓張醫生過來，他會告訴你這是什麽。”

月照握緊瓶子，最後用力往地上一擲。他面目猙獰顫抖，失卻了平日裏的溫和儒雅。何成峰說：“兒子，你想和什麽女人在一起都可以。但必須是一個正經女人！你不是一個有心機的人，不然也不會被她牽著鼻子走。她要是正經人家的女孩子，怎麽會對男人下藥！又怎麽會在房裏隨時備好這種東西！指不定是被好幾個人穿過的破鞋！”

月照癱軟在了椅子上，依舊熟悉的快感此時像兩條又腥又黏的黑蛇纏住了他的喉嚨，把他拖進了水裏，一口一口地啃咬噬嚙他的血肉。何成峰待他冷靜了之後，說：“你不喜歡寧絮沒關系，打不了我再費心給你物色好的。但是這樣一個人絕不能和你有半點牽扯！”

他不避諱地問：“你昨晚戴套了嗎？”

月照無法擡頭直視他，他虛弱無力，覺得世界的所有都陌生地像第一次見到。他像木偶似地搖搖頭。何成峰又思索了一會兒，說：“那就不指望她會做些什麽了。”他按了幾下，接通電話，對那邊說：“替我辦件事，現在過來。”

月照猛然擡頭，他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不可以，她。。。”

何成峰立刻打斷，“放心！我又不是黑社會，只是讓人觀察她。萬一要是她懷孕，又不明事理的話。我只會解決對你有損害的東西，不會要她的命。”

六月中旬寧絮十八周歲生日，寧家設宴名為慶生，實則是給她物色好的對象。這是新城上流社會都慣用的套路。清渠第一次去寧家的大宅。與何家不相上下，也是極盡奢華的建築裝飾。他早上起來穿衣服時，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興沖沖地朝言蹊喊：“哥，你過來看，我是不是長高了。”言蹊過來比劃了一下，笑道：“好像是高了一點。”

清渠又嘆氣：“哎呀，又要去這些宴會上充人數了。會不會大家都和我一樣不想去呀？”

言蹊替他理好了領口，說：“你待會兒只管吃就好了。難道寧絮還會和你介意不成。”

言蹊坐上駕駛座的時候，故意唉聲嘆氣地說：“唉，我就像你的禦馬車夫一樣。”清渠坐在旁邊也笑：“等放暑假，我就去學駕照，以後給你當車夫。”

兩人到了寧家時，院子裏車已經停滿了，連門前的路都停了許多輛。無奈只能聽到了稍遠的拐角，兩人走過去。院落裏的墻角有一棵樹，上面掛了一頁詩箋，大約書簽大小。清渠過去一看，上面工工整整的鋼筆行楷，“故攲單枕夢中尋，夢又不成燈又燼。”

字跡仿佛很熟悉，他一時又想不起來，言蹊已經在前頭催促：“快點，像猴子一樣，什麽東西都要蹦蹦跳跳地去看一看。”

寧絮相較於何月西而言，穿衣風格極為幹凈，一身白色長裙，外面再罩一層淺綠色輕紗，沒有用任何首飾裝點。

初陽說：“要是清渠沒有和她在一起，我還真挺看好他和寧絮的。你看，打扮一下多漂亮。誒，你難道沒發現清渠來了後，她病就好了嗎？”言蹊勉強笑了笑，眼眸中光線凝結成霜，沒有回答。

令人奇怪的是，寧建和居然沒有出席。而是沈惜筠在迎客。她穿得優雅又從容，首飾也簡單，笑盈盈地和賓客聊天，替寧建和擋住一波又一波詢問。

寧家近來處於多事之秋。沈惜筠拿出自己全部的私產穩定住大局面，又變賣了不少首飾，保證了家裏傭人和寧絮的開支，讓家裏避免生出新的風波，因此生日宴會才得以順利撐出場面。鮮花香檳和全新的輕紗窗簾和絲緞桌布都是不能少的。

清渠四下張望了一下，意料中看見他一如既往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裏。清渠心裏好笑，如果世界上只剩一個人和他一樣是來充數的話，那一定是月照。

和以往一樣，他是沈默的，端一杯酒做幌子。但清渠靠近他時，詫異地看他的面容。眼睛像枯竭的水井，一輪遍布陰晦和哀泣的古井，爬滿了陰森蒼翠的藤條，每片黑綠色的葉子都像一張鬼臉一般可怖。

清渠慢慢坐到他身邊，他這才反應過來。臉色蒼白地擠出一個相當難看又勉強的笑容，“你來了。”

清渠問：“你是怎麽了？”

月照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手指捏在琉璃酒杯，晶瑩剔透，五彩光瑩的純凈杯盞讓人看了很舒服。清渠見他不聲不響，知道他在自己面前尚且如此，一定是遇見了非常困擾的事。清渠笑道：“我知道有人是愛我的，但我好像缺乏愛人的能力。”

何月照這才擡頭，咧嘴說：“念的一點都不好聽。”清渠眨著眼睛，抓抓頭發嘻嘻笑道：“我又不是詩歌朗誦。”他兩彎眼睛裏是無盡的明澈溪水，從煙雨山嵐中潺潺流出。那口古井仿佛正需要這樣清澈明凈的水的滋潤，驅散幹枯腐敗的爛葉臭泥，掙脫一條條時代悠久的藤蔓束縛。

他遽然轉身，以乞求的恍惚語氣說：“能。。。能讓我抱一下你嗎？”

清渠怔在那兒，他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他是什麽意思。但清渠透過他的雙眼，看到了他內心似曾相識的懼怕孤獨。他看了看四下無人在關註他們，目光都集中於寧絮身上。於是他點點頭。

月照的身體是很溫暖的，雖然他把清渠近乎整個人都摟在胸前，但身上依然是和煦暖融的氣息。

與自己相反，清渠的觸感是涼的，像一塊光滑晶瑩的玉石，浸泡在清澈的涓涓細流中。許久後清渠才小心翼翼地說：“好些了嗎？”

月照慢慢放開他，點頭說：“謝謝你。”

清渠淺笑：“沒事，我知道，一個人久了總是會需要一個人陪的。”他又提議：“要不我下午去你家，我們合奏玩兒吧。”

月照欣慰地一笑：“好。”

清渠又低下頭用手指畫出一片片落葉，笑容天真，“其實我是想去你家玩一下鋼琴的。彈過這麽多鋼琴，還是你家那一架音色最清亮渾厚，一點雜音都沒有。”

月照笑道：“你想來，隨時都可以。”清渠笑道：“你是因為那件事不開心嗎？”清渠從新聞上得知了程若谷的事，因為月照不止一次說過他現在是最相信最能依靠的朋友，所以他直接問出口。

月照苦笑道：“如果有個你認為最相信的人騙了你，你會如何讓自己開心起來呢？”

清渠忙擺手：“我不會騙你的。”

月照嗤笑一聲，他心裏豁然開朗，笑道：“是啊，你不會騙我的。你才是我最相信的人。”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直接說：“走吧，坐這個無聊的地方做什麽。反正也不會有人管我們。”清渠笑道：“好吧，那我去和我哥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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