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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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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渠變得勤學苦練起來,連他之前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書法也開始勤加練習。每日下課後,一吃完飯都會主動去洗碗。然後就開始坐在書桌前練習兩個小時的書法,再練習兩個小時的鋼琴。言蹊原本以為他又不會有定性,結果卻令他很意外,接連一個多月他都沒有停止過片刻,除了兩天晚上和言蹊去看了電影。

他每寫完一幅字,都會給言蹊看,認真地問他:“好看嗎?”

言蹊則每次都專心給他點評修改,橫豎勾折點,每一筆都精煉細授。如此一個多月後,清渠的筆法與之前相比已經大有長進。言蹊又給他買了一套昂貴的筆墨,名貴堪比李超墨。清渠笑道:“你就算真的給我李超墨,我也沒有蔡襄的氣勢和俊秀,能寫出《離都帖》來。”

一日黃昏,清渠在練習時接到韓梓樂的電話,他拿起筆記本就走了出去。過了好一會兒還沒有回來。大概是兩個人一起又去玩了。言蹊也不找他,他確實是學得太久了,需要好好地玩一次。他替他收拾好那一堆疊在書桌上的紙墨。

清渠隨言蹊學的是歐楷,此書運筆剛直,講究方圓法度,筆力險峻秀美,一橫一豎都要求氣勢如虹,以斜取勢,左收右放。落筆收尾尤其要有勁道。他雖然大有進步,但仍不及言蹊筆法來得蒼虬有力,剛健挺拔。清渠的筆力較軟,寫出的字端正有餘,剛直不足,太過秀氣柔和,雖也稱得上是好看,但總歸失了歐楷的氣勢。

他含笑收起一張張寫過的紙,不論好壞都盡數收入匣子裏。在紙張堆疊中,他突然翻到一張與眾不同的字。他認得,那是瘦金體。天骨遒美,如屈骨斷金。一首他再熟悉不過的《山園小梅》,落墨秀美大方,靈動快捷,字跡頎長爽利息,細看側鋒又不失剛直。尤其那一句“疏影橫斜水清淺”寫的渾然天成,猶如梅花枝葉疏朗優美。這種字體由宋徽宗所創,風姿綽約,骨肉精瘦,宛如梅花裊娜又不失傲寒氣節。

他不知道清渠的瘦金體竟然已經練的這樣好了,但真正讓他覺得心裏驀然缺損一方水土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是誰教他這樣翩若驚鴻的字體。

韓梓樂明顯地比以往消瘦,清渠因為這兩日都專註於書法鋼琴,沒有太註意他。所以他在拿筆記本給他的時候,顯然吃了一驚,仿佛許久不見一樣。

梓樂察覺到了他臉上的驚訝,只是自顧自地笑道:“哦,我媽生病住院了。我在旁邊陪夜了四五晚,看上去是不是精神不大好。”他說話時眼睛不住地往左瞥,心神不寧的樣子。未待清渠發問,他又笑道:“沒事,她明天就要出院了。其實這兩天我都沒有好好睡,所以上課沒怎麽聽課。就來問你要一下筆記。”

清渠見他看上去確實很虛弱,嘴唇都是有些白的,眼周一圈烏青。清渠拿出筆記遞給了他,說:“你不用急著還,自己多休息一下。”

梓樂笑著點點頭,他面部肌肉有些僵硬。雖然到了傍晚,但是空氣裏仍是炙熱的氣息,像蒸包子的籠屜,清渠覺得透不過氣。他打算馬上回去,結果梓樂卻拉住他的手臂,這出乎意料的親近讓清渠詫異不已。韓梓樂雖然溫和,平時也是笑嘻嘻的,但是他卻不願意和別人太近接觸,縱然清渠是他的好朋友,但是勾肩搭背這種事是絕不可能發生的。

他笑意滿面,除了疲憊的神情外,看不出任何的不適。他說:“我請你看電影吧。最近不正好有一部好看的麽?我記得你也喜歡這種文藝片。”

清渠對於別人同玩的請求極少拒絕過。他喜歡和朋友相處,尤其是這兩年嘗到了甜頭,就更加不願意一個人形影相吊。於是他給言蹊發了信息,簡單說了一聲,就和他走了。

一路上,梓樂不時地東拉西扯說著話,但清渠總覺得他心事重重,像是強行說笑一樣。清渠知道他一定還在為他媽媽生病的事發愁,今天也可能是被強行趕出來放松的。或許他媽媽的身體不像他說的那麽無妨。但清渠又不知從何安慰,他自己都缺乏這一脈母親與孩子間的聯系。連一絲微弱的記憶也沒有,一出生就是生銹欄桿圍出的矮小孤城。他從不會靠在欄桿上向外張望,因為他清楚,像自己這樣瘦弱多病的孩子,除非等到親生父母,不然是不會有人願意領養的。

堂庭廣場巨大的銀幕開始播送晚間新聞,“本市朔月區某高校化學實驗室丟失一瓶劇毒*,毒性足以致死二十名成年男子。現警方已介入調查,有重要線索提供者,必酬謝以重金。”

新聞主持人響徹整個街區的圓潤嗓音中。梓樂低頭淺笑,“我請你喝奶茶吧,最近新出的丸三奶茶很好喝。”他又拉了一下清渠,兩人快步地朝電影院走去。

月照不知道自己醒來時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態來接受眼前的一幕。他赤身露體地躺在床上,頭疼欲裂,思想空洞。用力地敲打自己的腦袋,昨夜碰撞和摩擦出的陌生快感空前清晰地呈現在腦海裏。他立刻下床,撿起地上淩亂的衣物。但起身過猛,頭還是昏沈的,月照雙眼冒黑,難以支撐住單薄的身體,又重重地坐了下去。

外面的人聽到動靜直接走了進來,她沒有敲門,見到了他一絲不掛的身體也不羞赧,莞爾道:“你醒了,我熬了粥。快去刷牙洗臉,過來吃早飯吧。”程若谷宛如多年的賢妻,她說話時刻意帶了平易近人的溫柔與嬌媚。

何月照在她進來的那一刻,還是下意識地扯過毯子遮住了身體。他反而顯得慌亂又稚嫩,不僅是臉,全身都是通紅的。他沈默了很久,半夢半醒間支離破碎的畫面,總覺得缺了一塊最重要的圖案,拼不出完整的前因後果。他慢慢地彎下腰拾起自己的衣褲。

程若谷已經擺好了碗筷,昨夜的杯盤狼藉被收拾地一幹二凈,如今只有清爽的四碟小菜,一盤燒麥和油條,和兩碗熱氣騰騰的蛋花粥。

月照坐下後,沒有動筷子。程若谷也一並坐下,她從容不迫地說:“你不用太介意。大家都是成年人,不是高中生了。你我都不算情竇初開,沒必要一次沖動以後就開始海誓山盟,那樣顯得太做作了。昨天是我們兩個人都沒有拿捏好分寸。所以沒有誰欠誰的。互相扯平。”

月照木訥了半晌,才緩緩說:“對不起。”

程若谷無所謂地一笑:“都說互不相欠了,還對不起什麽。以後還是叫您何總吧,不然我可不習慣。”

月照說:“你。。。”

她吹了兩口粥,像是吃飯時和家人隨意地閑聊,“真的沒事,兩個寂寞的人總是會在頭腦不清醒的時候做一些誤以為驅除寂寞的事。對我而言,其實也是一次很好的經歷。畢竟你和我說的那些,我和你說的那些,我們都沒有體會過,我也從來沒有和誰這樣暢談。而且你放心,我今天早上起來,已經吃過藥了。我怕出事,特地多吃了一顆。”

在他要走的時候,程若谷給了他一雙運動球鞋,笑道:“你的那些衣服鞋子我都扔了,你還是穿這樣的好看。不管外界怎麽束縛你,也不要忘了你總是能喘氣的。”

月照換好後剛走出門口,又傳來程若谷爽朗歡快的聲音,“餵,你的汾酒不帶走的?”她拿出來兩個瓶子,用網兜兜好,笑道:“喝完了說一聲。要是好喝給我在您的朋友圈子裏推薦一下。就當給我家打廣告了。您的圈子全是大款,一單生意說不定夠我家吃一年呢。”

月照笑道:“一定。”

程若谷關上門,她靠在門上,笑容緩緩地褪去,驟感疲憊。她突然又想起什麽,快步走到電腦前,搜索所有關於“姜幽然”的事。她沒有見過她,但卻聽公司員工八卦過月照和她的舊戀情。只有寥寥幾個帖子,大部分還是和月照在一起時的偷拍合影。學生時代,她一襲過肩長發,還留了不多的劉海。她仔細地端詳了許久,然後像是連續加班二十四個小時一樣倒在了電腦椅上。幸好,長得一點也不像,還不至於那樣可憐。她心裏安慰自己。昨夜的糾纏交歡,自幼酒家出身,酒量很好的她,並沒喪失最後的清醒。也虧了這一脈殘留的理智,她清楚地捕捉到了身上的男人在快感中喘息並不斷呢喃的一個名字,那並不是她。她緊緊地在腦海裏握住白駒過隙的溫暖。他真是個單純的孩子,她在心裏嗤然一笑,平時沈穩睿智的何總有這樣純稚怯弱的內心。眼角的水珠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被她淡然地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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