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盡是梧桐的飛絮，梓樂常常在教學區的長椅上凝視許久，一片片地其實並不像雪，飄零在時有時無的春風裏。他伸出手，明明漫天都是，卻抓不到一朵。久而久之，他伸出的手成了空氣中最尷尬的存在，但是他還是沒有縮回。仿佛這樣能撫摸到飄無定性的飛絮。

清渠有時會問：“你很喜歡梧桐絮？”

梓樂搖搖頭，淺淺一笑，露出兩個梨渦，“不是，只是覺得很美，但是卻永遠抓不到。”

清渠不解地笑：“抓不到？”

他點點頭，“你看它總是漫天飛舞，像離我很近，又觸碰不到。就像一道陽光，近在咫尺，卻永遠抓不到。唯一和它的重合就是地上的影子，只剩下一個漆黑的輪廓。”

清渠沒有聽明白，梓樂也不多解釋，他取出一把口琴，輕推慢滑地吹起來。

《杏花箋》，悠揚婉轉，思緒飛舞，如一泓清泉緩緩流出，卻有不可觸及的憂傷。

一曲既罷，梓樂又說：“這首曲子的名字是以前有一個人給它取的。”

清渠問：“這不是你寫的曲子嗎？”

梓樂笑道：“是，但是我還沒取名字，就吹給她聽了。”

清渠眨了一下眼睛，笑道，“是個女生？”

“嗯。”

“她是誰？”清渠好奇地問。

“她已經不在了。”

良久，無聲籠罩了二人所在的空間，梧桐絮默默地盡力飛舞，享受自己最後的生命。

炎熱的酷暑猛然襲來，荷花一夜間怒發。所有人都習慣了年年這樣突然湧來的熱浪。地上在陽光的炙烤下呈現變態的亮白色，細細觀察還能看到騰起的熱氣。清渠像只小狗一樣懶散地趴在沙發上。他只穿著短袖短褲，因為上面印的全是動漫圖案，更顯得他像個孩子一樣。

言蹊過來拍了他一下，笑道：“小狗狗，我們去海邊游泳吧。讓我看一下你的狗刨式練的怎麽樣了。”清渠向來不擅長體育，他極度缺乏像言蹊那樣發達的運動細胞，連一個游泳，也只在言蹊十幾天的嚴厲訓練下，好歹學會了狗刨式。他虛弱又懶散地張嘴，說話也是有氣無力的，“不去。從家裏到海好長一段距離。而且海邊那麽熱，皮都要曬爆了。不去啦。”他翻了個身，臉朝沙發裏面不再理他。言蹊坐了下來，強行把他拽了起來。清渠索性趴到他腿上去，像八爪魚一樣黏住，閉著眼睛假裝沈睡。

言蹊用力打了一下，說：“小懶狗，再不去運動，肉要快比豆腐還嫩了。整天吹空調怎麽行，遲早一身病。”他把清渠生拉硬拽起來，見清渠抓在他身上，一副如同樹懶趴在樹幹上的樣子，笑道：“好啊，你這個樣子我拍下來發給姜幽然看看好了。”

一句話讓清渠立刻來了精神，他嘟嘴抱怨：“難得的假期為什麽要出去呢，就不能好好地吹吹空調嗎？假期就應該趴在床上睡覺的，這是常識。”

和他十幾年的相處，李言蹊知道他唯獨在自己面前永遠都是胡攪蠻纏，不可理喻的。他耐心地說：“你要多鍛煉，不然以後永遠像個孩子，和她出去別人也只會以為是姐弟。”

清渠眼睛松懶地擡起，像博美犬一樣顯得乖巧而幹凈。他最後抓抓頭發說：“好吧，不過你能不能別老是罵我。我真的很用心在學了，每次一下水，我都覺得你氣的就差拿根鞭子了，像馬戲團訓練獅子一樣。可是我又沒有獅子那麽聰明，怎麽學也學不好。”

言蹊聽他語氣裏有一絲可憐的意味，笑容滿面地說：“誰說的，我弟弟可是最聰明的了。今天保證不罵你。”

兩人收拾起來，又叫了盼兮初陽他們。幽然今天破天荒地沒來，她雖然話很少，卻很難得拒絕五人一起的聚會。而更奇怪的是，她這一次根本就沒有解釋理由，而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不太想去，你們玩吧。”就掛了電話。

盼兮自然是瘋狂而歡樂的，她穿著比基尼，在沙灘挺胸吸腹，對著毒辣耀眼的太陽毫不畏懼地吸了口氣，笑吟吟地說：“哈哈，果然夏天和大海最合拍了。”胸前溝壑和美貌引來一眾男人駐足瞠目。她頗為滿意地笑，抹了一點防曬霜：“幸好幽然沒來，不然風頭又被她搶走了。”

盼兮並不是幽然那種潔白如玉的膚色，她是比尋常麥色要稍微白一些的健康色調。其實在這樣猛烈的陽光下，她的活潑爽利比那些皓腕凝霜雪的嬌柔美人更為賞心悅目。

言蹊也不由得指了指她，對初陽笑道：“你就這麽放縱她。當心和別人跑了。”

初陽說：“怕什麽，她身上有條看不見的繩子，一直拴在我身上。”他又看了看清渠，他無精打采的，嘲笑道：“看吧，真的怕的可不是我喲，清渠，今天姜美人沒來，你就像丟了魂一樣，不至於吧。”

言蹊搶先一步說：“他那是懶的，成天賴在家裏吹空調。身上都是冰冷的，這樣下去遲早進醫院。”但是他又試探地問了一句：“她為什麽不來？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盼兮嚷嚷著：“你們這些男人連這都不明白？她今天身上不舒服，不能下水。懂了嗎？”她又對清渠擠眉弄眼，“餵，小清渠，從今以後你可要記準日子咯。這可是女生最需要男生關心的地方了。”

清渠被他說的臉紅過耳，幸好在遮陽傘的陰影下看不出來。他第一次這麽近接觸這種事，慌亂緊張地問：“那。。。那她要不要緊，一個人能應付的來麽？”

盼兮噗嗤一聲，直接臥倒在鋪好的沙灘布上捧腹大笑，最後擺擺手，說：“她都應付了十年了，別弄得她好像豆蔻年華，不谙世事一樣。看你那慌張樣子難不成還要派個醫療隊去照顧她呀。”

清渠也順勢躺了下來，掩飾他越來越燙的臉頰。初陽已經弄好了水床，他把它撐在了傘的下面，對盼兮恭敬道：“請。”盼兮嫣然一笑，“謝謝。”

而另一把傘下，言蹊正強拉著清渠，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快給我下去游泳，又不是讓你來睡午覺的。”

清渠耷拉著腦袋，像個受訓的小學生一樣，被他拖進了水裏。又是一番苦訓後，清渠總算是游得有些樣子了。他疲憊地坐在了水裏，氣息不穩地說：“你為什麽一定要我學游泳，不會又沒事。”

言蹊面對他坐下，正色道：“這是基本技能，也是安全技能，你必須要會，不能賴的。萬一你出事，就能自己保護自己。”

清渠小聲辯解：“以前你也沒強迫我學。怎麽現在硬要我學這些。”

這一回換言蹊沈默。一會兒後他猛然下潛到水裏，清渠原本以為他要玩憋氣潛水，也不去管他。但足足過了三分鐘，他還沒有上來。清渠便著急了，他拍打了幾下水面，喊了幾聲沒人應他。過了五分鐘時，他只感到腦海中一個焦雷響過，轟炸了一切。他猛吸一口氣也鉆進海裏，往深處又游了十幾米。清渠剛學會游泳，是不會潛水的。他突然一陣發嗆，鹹腥的海水灌進了喉嚨，他劇烈地掙紮了幾下，成串的氣泡從水裏浮起。僅僅幾秒後，一雙有力的手臂把他抱起，帶著他浮出了水面。

清渠嗆了幾聲，咳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擡頭看見言蹊離他很近，手臂還是緊握住他。漆黑的雙眸沾了水，愈發顯得深邃。清渠把他甩開，不知道該怎麽罵，心裏一股窩火，只是氣喘籲籲地瞪著他，眼睛裏不知道是海水還是眼淚。

言蹊卻不在意，冷靜地說：“你看到了。你離開了我，能做什麽？你救不了別人，連你自己都救不了。”他不顧清渠臉上五味雜陳的表情，“像剛剛那樣，如果不是我故意試探你，而是真的。你又該怎麽辦，一個什麽都不會的人，在生活面前只能被無力地壓制，連哭的資格都沒有。你不能永遠只生活在琴棋書畫的世界。”他望向這片湛藍遼闊的大海，永遠也看不到盡頭，慢慢說：“小渠，我很喜歡你在我的守護下無憂無慮的天真笑顏；但是我卻必須要求你，掌握離開大樹後能獨自奔跑起來的能力。”

清渠聽後沈默了許久，水珠從他的發梢和臉頰滑下來，他慢慢地轉身，在茫茫海面上成了一道不斷浮沈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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