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絮這幾年很少見到何月照，其實以前也都只是匆匆一瞥。因為幽然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也不過是偶爾一起出去玩罷了。她心裏清楚這場飯局的目的，明面上是兩個企業項目的交接，但是新城人永遠都是很聰明的。他們很會利用時間，總是能用做一件事的時間完成至少兩件事。比如現在，何成峰和藹地對她一笑，慈眉善目地說：“幾年不見了。寧絮都長成大美人了。當初跟著幽然。還只是個小丫頭呢。”

寧建和也附和，“是啊，小姑娘長得快，女大十八變。”父親說話時永遠都不敢看她。寧絮心裏一陣冷笑，他一定是害怕的。但此刻能將自己這個燙手山芋早點托付出去，甚至有希望能把一個二手貨托付給這樣煊赫耀眼的家庭，緊張不安的內心也必然充滿期待和慶幸。

她對何月照的印象僅僅停留在這是一個相貌很好的男人，雖然不及李言蹊來得劍眉星目，英朗睿智，卻也是萬人難及的。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記憶。今日她發現何月照和幽然的描述不相符。曾經她也才十五歲，情竇初開，問幽然何月照是什麽樣的人。幽然說：“是個傻瓜，對我很好。”

但眼前的人沈默而穩重。寧絮從他眼裏看到了一片郁然，不像幽然所說。

她觀察了他一會兒，主動開口，使出了讓自己聽上去溫柔順從的渾身解數，“你待會兒能陪我去逛逛街嗎？”

面對這樣的請求，在場除了她以外的人都感到一致感到意外，卻理所應當地讚同。何月照並不願意陪她逛街。但他更不願意在這樣的飯局上虛耗時間。隨意撥弄兩口早就吃厭的菜色，他一聲不響地站起來，和寧絮一起走了出去。

何成峰詫異於兒子的配合，但他還是很滿意於他的順從，即便這種順從有些莫名其妙。他對寧建和說：“你這個女兒不錯，大氣，不像那些小丫頭扭扭捏捏和蚊子似的。”

寧建和賠笑了一聲，他端起酒水一飲而盡，並悄悄拭去了鬢邊的一滴冷汗。

剛走出餐廳的玻璃門，一陣毒辣的熱浪就往身上撲來。月照穿著襯衣，感覺悶得要死。他想解開扣子，卻收住了手。寧絮笑道：“你自己想辦法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月照沒聽懂她的意思，寧絮說：“和你一個意思，我不想和你一起，你也不想和我一起。找個借口出來而已。”她又指了指月照端莊的服飾，白襯衣，西裝褲，皮鞋，沈甸甸的鉆表和皮帶，一件不落。她又說：“難怪姐姐說你傻，這麽熱的天偏偏要穿這麽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若有所思地追加：“哦，不對，是所有人都傻。”

她走了幾步，躲到路邊的一顆樹蔭下。月照看著她，總覺得她和想象中的差太多，和傳聞的也全然不相符。寧絮唇際浮起一絲淺薄的笑來，“我幫你，是為姐姐做一次事。你別謝我。不過也別去謝她，現在的她，生命裏不該有你太多的存在。”她招手攔了一輛車鉆了進去。

何月照矗立在毒日頭暴曬之下，他感到炎熱和憋悶。不一會兒就大汗淋漓。高屋建瓴，擋住了視線。偌大的新城，他不知道能夠去哪兒。回家是不行的，那兒全是多嘴的眼線。幽然那兒也不行，寧絮的話很對。至於清渠那兒，那個幹凈清澈的少年，總是讓他感到歲月靜好，但一想到李言蹊，他自己都覺得可笑。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播了一個次數最頻繁的電話。

程若谷接到電話時，她正在家裏看《恐怖游輪》，還把窗簾拉上，燈也給關了。鈴聲響起的一刻，她還嚇了一跳，慌張得按了暫停。看見來電顯示，看見是何月照時，她才松一口氣。今天並不是工作日。

“餵，老板，什麽事？”

接下來何月照的話讓她的臉上表情十分精彩，活像看見電影裏的角色從屏幕那頭爬了出來。

“你家有人嗎？我能過來坐坐？”

她懵了好一陣子，才條件反射地說：“沒有。。好。。可以。。。”

她報了地址後，開始慌張地收拾起屋子，拉好窗簾，把桌上的薯片袋和餅幹屑，以及衛生紙團全部扔掉。又把自己亂扔的一些衣服全部疊好。全部過程她幾乎是一氣呵成。又在鏡子前照了一會兒，雖然沒有化妝，但先天優質的肌膚讓她得以逃脫化妝品的慢性侵蝕，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她滿意而羞赧地一笑。程若谷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種反應。上司來查房，自然需要整潔幹凈地迎客。但是她很清晰地體會到聽見月照要來時，心底迸射出的一縷狂喜。

鈴聲響起時，她幾乎是從沙發上跳起來的。她看見何月照一身濕透地杵在外面。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說第一句話。

月照察覺到她的異樣，不緊不慢地問：“打擾了嗎？”

她回過神來，立刻說：“不打擾，不打擾，請進。”她拿了塑料拖鞋給他，又去泡咖啡。但看他的樣子好像很熱，於是猶豫是否該給他一杯冰果汁更好。

月照進來後坐下，他一來就看見了巨大的電視屏幕上的定格畫面，說：“你也愛看這個？”

程若谷這才反應過來，剛才的慌亂之下，竟忘了做最重要的事。她於是結巴地說：“是，無聊看看。”

她今天只穿了一身非常休閑的粉色連衣裙，和她平日裏精明幹練的黑白秘書裝束大相徑庭。月照盯了她一會兒，程若谷一看自己的著裝，心裏暗自後悔。熟料月照疲憊地說：“不好意思，有點冒犯，你這兒有男人的衣服嗎？”

她又是一陣發楞，轉瞬意識到他身上的襯衫被汗水給浸濕透了。才說：“有的，我哥哥結婚前都住家裏，他的一些衣服還在。應該能穿。”她跑進一間臥室。月照在她背後說：“你今天穿的很漂亮。給我一件休閑裝就好。”

她的步伐慢慢放輕，在衣櫃裏翻來覆去許久，才找到一件果綠色的短袖。最後猶豫了一會兒，又翻江倒海，總算找到了一條牛仔九分褲和一盒沒用過的內褲。她捧著三樣東西，慢慢地走回去，不敢看他。說：“何總，您身上都濕了，要不您先去洗個澡吧。”

月照看著她，低聲“嗯”了一下。她跑去浴室給他放好洗澡水，熱水氤氳出來的霧氣熏得她臉一直是通紅的。她調好了溫涼的水，然後請他進來。

她在門外聽著水聲，心跳得劇烈。過了一下子，她敲門進去，隔著磨砂玻璃屏罩隱約看見了他的一點陰影。她羞澀地說：“何總，您的衣服我先拿洗衣機去洗了。”

裏面沒有回答，連水聲都戛然而止。她覺得奇怪，一步一步地靠近，慢慢地拉開磨砂玻璃門。他睡著了，安靜地躺在水中。她聽姐妹們說過，男人其實和女人一樣，赤身裸體時是最好看的，雄壯的麥色肌肉和剛性的輪廓浸泡在水裏，充滿了誘惑力。她不敢再順著肌肉往下看，連忙輕手輕腳地拉好門。

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月照才從裏面出來。他邊走邊擦頭發，“不好意思，我睡著了。”程若谷已經看呆了，月照穿上休閑運動裝時竟然遠比平日裏套在西裝金表中來得陽光俊朗得多。他猶自笑道：“謝謝，很合身。”

她含糊不清地說：“不。。。不客氣。”

電視畫面還是停留在那一刻，他問：“怎麽不看了？”

發覺他有興趣，程若谷撞著膽子問了一句：“你也愛看嗎？”

“嗯，我喜歡。雖然看過了，但是一點也不厭倦。”

兩人靠在不大的沙發上，全程沒有一句交流。電影結束時，程若谷問：“何總要在這兒吃晚飯嗎？”

月照笑道：“現在不是上班時間，不用叫我何總，叫名字就好了。”

她點點頭，又說：“衣服還沒幹，我做的菜還算能吃。不如你留下用頓飯吧。”

月照答應了，他不想回去，也不知道能去什麽地方。程若谷聽後壓住即將跳躍而出的激動，她打開冰箱，看到裏面還有不少肉和菜，她頭一次如此慶幸自己喜歡做菜這件事。

廚房裏傳來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煎炸蒸煮，水花四濺。月照坐在客廳裏，他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聽見這種聲音了。母親也是個喜歡做菜的人，而且從不讓下人插手。他總是會黏在身後一並看著。每當她做完一道放在一邊，他就會偷偷伸出手去抓一點塞進嘴裏。

在油鍋爆炒的聲響裏，傳來程若谷歡快的話語聲。“何。。。月照，你喜歡吃辣嗎？”

他一是沒有反應過來她的稱呼，自己反而比她還不適應，二也沒有聽出她的聲音，竟也能清脆如鈴，還帶有小鳥依人的溫柔。

他高聲說：“可以。”

總之今日在這個地方，他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和環境，甚至超出了預期的期待。她很快就做完了幾個家常小菜，又煲了一鍋不費時的冬瓜湯。一看擺盤和菜色就知道她是經常做菜的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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