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月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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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藤帶了一肚子怨氣出來,他剛發動了車子就後悔了。他和何月西目前根本不可能分開,他遲早又會原路回來。因為他明白事情絕不能鬧大,更不能傳到那個看似大門不出,眼睛而耳朵卻漂浮在新城上空的何成峰那兒去。可他想到要再面對何月西的盛氣淩人,他心裏的那團氣焰又燃燒起來。腦海裏充斥著強烈的激鬥,他根本沒有在意自己往哪兒開的車。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天虞區。天虞區臨近橫跨新城東邊邊境的一條寬闊的大江,名濼水江,江水清澈無比,卻又深不見底。天虞也是近兩年來才發展起來的,但沖天之勢銳不可當,如今已經能和樞陽,堂庭並肩了。

江畔有人在放煙花,綻放出絢麗的豐艷花朵,卻又轉瞬即逝。林藤下了車,有人立馬過來制止,“先生,這兒是私人區,不能停車。”

林藤不耐煩地抽出一疊錢塞給他,他立刻一聲不響地走了。江濱大道和橋上上都是人,他就不願意再擠下去,只趴在高處的欄桿上眺望那些轉瞬即逝的絢爛。

他在神思恍惚之間,看見了不遠處的兩個人。同樣沒有在人堆裏,而是在和自己平行的馬路上,這兒人煙稀少。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是他清清楚楚地看見清渠蜻蜓點水地在幽然的臉頰上落下一吻。煙花還在不停地跳動閃耀,然後熄滅。在光暗交替間,林藤卻沒有想象中那麽震驚,許是因為自己在感情上也是一團糟的狀況,他現在沒有心情去牽扯別人的是非。這是頭一次兩人吵架,卻熟悉地像從一開始就僵持到現在,以至於這場爭鬥水到渠成。

那兩個人並沒有發現他,在瞬間的溫存之後,連手都沒有牽在一起。只是自顧自地靠近對方,銜一縷淡薄如煙的笑容,之後又趴在欄桿上看煙花。林藤並不喜歡這樣的交往方式,他喜歡熱烈的,絢爛的開始,過程和結果。他享受萬眾矚目,燈光聚焦帶來的超高溫度,如一團火在身體各處舞動。他一直堅信自己是愛何月西的,她也是那樣的明艷動人,花團錦簇,沒有一刻壓抑住自己的性情和生命,即便好幾次是在焚火自燃,他也覺得她是奔放而熱烈的。

所以當他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情緒和躁動,把它調和成一種謙遜有禮的姿態時,他自己反而是最想作嘔的那個人。他並不討厭清渠,每每只是無意地看見他清澈如泉的眼睛,在堆滿錦繡的浮誇笑容裏,他甚至是感到舒服的。能一眼識破女人詭計的一定是女人,能一眼看穿男人花招的也一定是男人。清渠絕非月西所說的人,她之所以口不擇言,不過是她自以為失去了從小到大一直無條件站在她那邊的哥哥。有人疑似要搶走屬於她的寵愛,所以月西頭腦發昏,開始下意識地驅逐他。想到此處,他不由自主地笑起來,其實月西很幼稚很單純,根本不懂怎麽去真正地表達自己的感情和想法。

他擡頭一望那些煙花,憑借炸裂和毀滅才釋放出如夢似幻的美感。凝視許久,最後化作唇邊一縷在暗處根本無人看得見的淒愴笑意。

他打算今天好好釋放一下自己,在無人處追尋一次屬於自我的熱烈。他想起不遠的地方有一家火鍋店,他最喜歡這樣沸騰熱辣的食物,仿佛象征他將來熱烈如火的人生。要一個九宮格火鍋,再喝兩杯酒,不需要刀叉餐布,也不用刻意維持優雅的吃相,更不用懼怕油漬濺到昂貴的襯衫上。他心裏這樣盤算,等吃飽喝足後,就回家和月西道歉言和。帶著歡欣和爽快,他一腳踩下油門,火速地飛了出去。

等到了火鍋店,迎面就看見一個像是領班的人在訓斥一個服務員。那個服務員年紀不大,好像還是學生。紅如石榴的臉一直低著,她緊握住雙手,也不敢還嘴辯駁,一個勁兒地承認錯誤。領班還是不依不饒地斥責。他皺起眉頭,待到上前,他才發現那是朱閣的妹妹。因為當時朱閣和月西走得很近,他們也見過幾次面。於是他很快想通事情的來龍去脈,一個失去脆弱的靠山的天涯淪落人。他幾步上前,坐下後對來遞菜單的服務員說:“那邊那個女孩子是我的好朋友,讓她來和我一起用餐吧。”他見眼前的人為難,又抽出三張紙幣遞給她,笑道:“你就去和經理說。要是她不來,客人不高興的話,店裏可能會有麻煩的哦。”

輾轉又到了春天,院子裏的梨花果然又沒有開。一切如幽然所說。言蹊似乎很不滿,他最近因為劇本的最終定稿,變得非常空閑。他對清渠說:“我去問問看,有誰認識什麽植物學家的,請專業的人過來看看。”

清渠點點頭,但是他已經預知了結果,他詢問過幽然和月照是否有這樣的朋友時,都得到了否定。還從幽然那兒得到了一個近乎絕望的答案。何月照的母親最喜歡梨花,早在十幾年前,何成峰就曾經發布消息,只要有人能讓梨花在新城盛開,他必有重謝。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隨著何夫人的去世,和年覆一年的失敗,越來越多的人都淡忘了這件事。

不過也確實,新城的富麗和*只有那些威儀挺拔的梧桐才能相配。纖弱皎潔的梨花看上去就顯得素凈而柔軟,無法襯托出一座孤城的壯闊。

寧家的事也漸漸過去,留下的後遺癥不過是損失了陽光工程,連帶了幾處礦產。礦產工人發起罷工,整個新城都在明嘲暗諷,凡是和“坍塌”會扯上關系的事,都絕對不再和寧家的企業合作。剩下的爛攤子則由何家接手,因為在寧家遭難時,何家出了很大的力氣相助。寧建和雖然相當不情願,但是即便他死拽住使用權也不能再帶來任何意義,只能壯士斷腕。何況寧家此時元氣大傷,縱然未傷到根本,但也絕對得罪不起何家了。

何家接手了寧家的礦產業後,新城轉而成為一家獨大,三家跟隨並立的局面。何家接手後,裁剪了一批老員工,尤其是那些居功自傲,但早已無所作為的老牌小頭目,並給基礎員工提升了百分之二十的薪水。

何成峰翻閱手裏的文件,他滿意地點點頭,對何月照辦的事相當中意,說:“很不錯,一定要對底層員工好,給他們配得上自己付出的所換來的利益。至於那些什麽老人,尤其是那幫倚老賣老的蛀蟲,一定要連根拔起。沒用的人不能壓在有用的人上頭,不然這建築的水泥縫裏有一個大氣泡,遲早要塌。你記住了?”

何月照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說:“等開學後,我打算搬出去住,學校有分配的教師公寓。”

何成峰豎起眉尾,他冷冷挑嘴一笑,“你什麽意思?”

月照平和地說:“你的事,我不想再參與,你可以讓李言蹊去做。他做的比我做的得心應手的多,也比我聰明的多。你看這次的事,都是他在處理。您要真的會識人用人的話,就應該讓他代替我的位置。當然,我不介意,我手上所有的股份都可以轉贈給他。”

話未說完,何成峰就一把抓起手邊的筆筒砸了過來,他沒有料想到月照並不躲,裏面裝著的幾支筆劈裏啪啦地撒了一地,但那個結實堅硬的青銅筆筒不偏不倚地砸在月照的胸口,他發出輕而壓抑的悶哼聲。

何成峰僵在那兒,目光如炬,說:“你大概是被那個許清渠給迷昏頭了。這是什麽地方?是你家。你是老子養大的,不是那小子養大的!”他一激動就說了粗話,胸口劇烈地起伏,他抓起茶杯就猛灌了一口。“你別逼我,我雖然忍得了你,不代表我能忍得了別人。”

何月照不聲不響地立在那兒,許久才說出一句:“你和李言蹊真的是絕配。我懷疑他才是你的兒子。”

“別拿他和我來相提並論。他沒那個資格,你也沒那個資格。”何成峰投來猜忌的目光,又冷笑說說:“難不成他用許清渠來和你換?”

月照說:“你別說的他像條狗一樣。”

何成峰不屑地說:“他本來就是條狗。”

月照無言以對,他索性轉身就要走,在何成峰眼裏,他剛剛的反抗無異於幼童的胡攪蠻纏,根本不值得放在眼裏。“我希望你能明白,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不要為子女的事發愁。”

月照停下腳步,身後傳來中年男子渾厚低沈的聲音,“這周末,去和寧家吃個飯。寧絮也會去。”何成峰坐下,“顧葉兩家馬上就要結成親家了,到時候兩家聯手,只怕我們連容身之地都沒有了。”

他幾乎是不可置信地轉過去,眼裏全是匪夷所思,最後他壓住了喉嚨裏的一陣低聲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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