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月光與青藤(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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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月西希望給家裏一個驚喜,也就沒有提前告知,直接風風火火地回來。制止了門衛的通報,他們夫妻挽手進去。剛走至滴水檐廊,就聽見裏面傳來說笑聲。一串一串像鈴鐺一樣,那是年輕女傭的聲音。

“今年菜價怕是瘋了,黃瓜賣到十塊二一斤。”

“什麽,十塊二?真的是瘋了。現在一斤菜比一斤肉還貴。”

“哎呀,反正買菜的錢都是東家給的。貴不貴的照買。”

“買什麽菜喲,讓姑爺親家送來不就好了麽?我上次去小姐家送東西,看見廚房堆了一屋子的土豆菜蔬。倒不如讓他倆專門給我們送菜,還省錢呢。只怕小姐吆喝一聲,他們忙不疊地牽幾頭驢就拉過來四五車了。”

嘻嘻哈哈的笑聲隨著風一點點吹出來。林藤笑容平和,他握住了月西的手,慢慢踱了進去。女傭看見他們一時嚇住,全都噤了聲。月西深深剜她們一眼,不屑而清高地擡起下巴。她脫下外套,招呼一個女傭過來,“小葉,我的外套領口上的狐毛被吹亂了,你去幫我理理順。”那個小葉答應著接下,剛要扔到時,盼兮又豎起兩個眼睛,直勾勾盯了她兩眼,“小心點,弄壞了,你可有的賠了。”那個女傭連忙雙手抱過,慢慢地加快了腳步離開。

何成峰慢慢地下來,他永遠保持著一家之主不怒自威的儀態,說:“剛剛還有說有笑的,多好聽,現在怎麽都沒聲了。”

月西上前盈盈一笑,“爸,我和林藤回來陪您過年了。”

何成峰眼中沒有半點跳動的火焰,他幾步下樓,坐在一邊的沙發上,半晌才說:“坐吧。”月西臉上閃過一絲不快,林藤倒是絲毫不介意,挽過月西的手就坐下來了。

何成峰也不再理會他們,自顧自地看起了報紙。尷尬像蟲子一樣爬過月西的臉。她只能想方設法搜尋話題,笑道:“爸,林藤從新城外想方設法弄來一種很好玩的怪物。人頭那麽大,長得像熊一樣,但是又長著一對翅膀,也不知道是什麽玩意。不過你餵他肉,他就會很乖地向你叫兩聲。”

何成峰顯然不對這樣稀奇古怪的東西感興趣,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月西心口堵著氣,索性也不再理他。倒是林藤笑道:“我看爸的樣子很健康,在我們醫院,像您歲數這麽大的人,個個都是病痛纏身的。爸真的有福氣。”

何成峰聞言只是淡淡一笑,“沒想到你每天上班,還要忙著和別人去夜總會玩,還有心思學怎麽看面相。不過那裏頭又昏又暗,亂七八糟的光閃來閃去,你倒也看得清他們臉是否健康。”

林藤渾身一顫,月西也頗為疑惑而微怒地看他林藤隨即笑道:“都是院裏的前輩和一些生活上的朋友,他們叫我去玩,我總不好老是推辭。顯得我目中無人似的。”

何成峰說:“你明白道理就好,做人可千萬不能目中無人,尤其是比你強的人,不然就完了。就像路邊的蟾蜍看見騰踏的駿馬,要是再不識相讓遠些,那就叫活該被踩死。”

月西聽不懂他們的說的話,不過見他們聊的來,也稍微高興起來,四處張望了一下,說:“怎麽最近家裏的布置都變了。那一套二十四樽纏枝富貴海棠鎏金白釉瓶呢,怎麽換了這麽小家子氣的一套。還有墻上那些策馬圖,怎麽都換了,以前的油畫多大氣,才該是我們這些人家掛的。”

她指的是墻上新掛上去的梨花圖,紫藤圖和替代了鎏金白釉瓶的粉青釉純色花樽。

何成峰說:“是你哥換的,他說那些油畫色調過於艷麗*,常年看著壓抑。倒不如換些幹凈清爽的。也能舒服些。我也覺得這樣很好。以前總覺得在客廳看報紙,頭暈的很,現在一換好多了。”

月西聽後還是嘟囔了一句,“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單調了些。”

沈媽端了茶點過來,她笑道:“小姐不知道,還是許少爺和大少爺說看著頭暈,大少爺這才讓換的。許少爺很會畫畫,一定很懂什麽叫好看了。老爺最喜歡的蛇鷹青銅像都被撤了呢。”

月西便動了氣,她冷冷一笑,“許少爺?他什麽時候成我們家的少爺了,就來指手畫腳的。真是不要臉到一種境界了。難怪看著一股小家子氣。都換回來,這樣子讓親戚看了像什麽樣子。”

何成峰放下報紙,板著臉孔說:“誰會來指手畫腳,他不過是提了一句,決定權在你哥手上。那個孩子好著呢,沒你這麽會惹是生非。好不容易換好了,你哥能高興一點,你就別來鬧心了。”

他又吩咐沈媽,“你去看看給月照燉的龍骨湯好了沒。不用上前來了。”

月西猶自不快,“我就不喜歡他那個樣子,老是像蒼蠅一樣黏扒著哥哥,隨時準備下蛆似的。”

何成峰輕蔑地哂笑道:“恐怕是你那個哥哥想對人家下蛆。你也別動不動給他臉色看,和你哥鬧僵了有什麽好處?你以為你訂婚宴上做的事我不知道?把客人趕到樓上去,你也是夠丟人的。消停會兒吧,別人家還沒開槍射你,你倒先露出狐貍尾巴來了。”

何月西回家後把從何家又帶回來的一些東西摔在了沙發上,“真不知道那個鄉下人有什麽好的,整天有事沒事地往別人臉上貼,面上裝幹凈,心裏打算盤。巴高望上的奴才相!”

林藤原本心裏也不好受,他每當面對何成峰時都一身冷汗,連自己偶爾去夜總會這樣的娛樂應酬都在他的視線裏。明明自己只是喝酒陪聊,一直沒有沾花惹草,卻還遭受這樣諷刺的目光。他心裏罵了一句。他原本想安慰月西幾句,但是聽她說了這些話,總覺得她指桑罵槐,心裏的氣又不打一處來,便也悶悶地坐下。

月西見他不聞不問的,氣急敗壞地罵:“還有你,你去夜總會做什麽!”

林藤聽她的語氣裏不僅沒有信任,盡是淩駕自己身上的壓迫姿態。平日他受得閑氣不少,縱然他確實成績優異,醫術在平輩裏也名列前茅,但醫院裏上至主任,下至清潔工,都對他頗有看法。時間久了,他再看那些團團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的護士病人,便不分緣由地生出一種惡心感。

於是他也沒好氣地說:“當然是聚會,好幾個科室的醫生護士全去玩了,我為什麽不去?又沒有碰女人,喝兩杯酒,唱兩首歌也不行了?!”

月西就冷笑,“沒有女人?是沒有花錢就能買來的女人吧。你不是說護士也去了嗎?保不成有年輕漂亮又會發騷的,專門和你過不去。”

林藤懶怠與她多說,別過臉去不再理他。何月西又不依不撓地說:“怎麽不說話了?戳到你痛處了?”

他聽見這話後心裏劇烈一跳,也冷笑:“是啊,我們這樣的狗尾巴草當然只能在爛泥潭裏打滾,也只能找找那些會發騷,幾百塊錢就能買來的貨色。怎麽配得上*們這幾個名貴的花瓶,又是鎏金,又是甜白釉。我們找塊爛地紮根就好了。”

這是林藤第一次對何月西冷嘲熱諷。她腦中轟然一聲,短暫的發懵後,她咬牙切齒:“你別忘了,你這株狗尾巴草是誰幫你擺上廳堂的。要不是我,你也有今天?也能懂什麽鎏金?你還在地裏挖著廚房裏擺的那堆土豆!你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難怪你也不高興了,你也和我哥一樣中邪了,也心疼許清渠那個破爛貨?哦,對了,你不是心疼,你是兔死狐悲才對!一條路上的貨色。”

林藤“謔”一聲站起來,他雙目圓睜,布了血絲,瞪著月西。何月西也不畏懼,胸口劇烈地起伏,也反怒視他。僵持了幾秒後,林藤擡腳就走,何月西顫抖著嗓音問:“你去哪?”

林藤在門邊停住,轉過來詭異地一笑,“我去買一塊我買的起的爛地啊,你這個又是金又是玉的花瓶,我這根狗尾巴草消受不起,插上去別人也會覺得不倫不類的。”他說完後就摔門而去,月西癱軟在沙發上,楞了半日,才對著一扇空門喊道:“你敢走,我就殺了你!你沒那個資格和我說話!”聲音非常響,只剩下空蕩的回音,愈發顯得四下裏寂靜無聲。何月西全身發抖,她突然意識到事情可能向她不能控制的方向發展了,顫抖著唇齒,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機,按了幾個號碼。顯示無人接聽。她大喊了一聲,在富麗堂皇,精雕細琢的別墅中,空餘她一個人像一灘蛞蝓軟綿綿地癱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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