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揚塵

關燈
又一年除夕將至,言蹊也在年前三日獲得了十天的休假。他和清渠都怕麻煩,於是商議好除夕夜去外面餐廳訂一桌菜。兩人並排坐在沙發上,言蹊盤腿仰臥,手裏拿著《羅生門》。新聞女主持用一口不辨悲喜的官腔播報晨間新聞。“今早六時四十五分左右於朔月區,一晨練老人在為人公園的湖邊發現一具幼年女屍。報警後經身份查證,該女孩年紀在十歲左右,家屬確認後身份得到驗證。經法醫查證,該女子身上沒有外傷痕,且現場無打鬥痕跡。初步推斷為失足溺水。在此提醒各位,新年將至,合家團聚,在外游玩務必註意安全。避免慘劇發生。”

清渠嘟囔了一聲:“又是為人公園,這個地方真邪門。”

言蹊平靜地說:“那個地方偏僻,朔月區的治安又是真的爛。而且你又不是沒去過,那兒亂的很,什麽人都有。”

清渠知道言蹊所言非虛,何況貧富高低,聰愚善惡一直都是對立但不矛盾的兩面,只能暫時緩和,卻永遠無法根治。

盼兮正在清點新年要送給福利院的禮物,那些精美的東西林林總總堆了一房間。顧夫人敲了兩下門,得到同意後進來,她端著幾碟子切好的水果,掃視了一眼地上的東西,把托盤放在桌上。“在樓下叫了你幾聲,你也聽不見。只能給你端上來了。”

她拿起地上的布偶,笑道:“你什麽時候準備自己的嫁妝,也這麽上心就好了。”盼兮也不扭捏,直言說笑道:“要什麽嫁妝,我兩手空空過去。說不定還能撈一大筆回來。”

顧夫人把布偶往她臉上一扔,笑罵:“這死丫頭,說話越來越沒分寸了。”盼兮撿了起來,皺眉道:“扔什麽東西呀,要送人的,臟了怎麽送。”

顧夫人又隨手玩弄了幾個小擺件,她看盼兮專心致志地挑選包裹好禮物,似是無心地笑道:“你這麽喜歡孩子,打算什麽時候結婚自己要一個?”

盼兮以為母親不過是隨口一說,笑道:“我才二十三歲,剛畢業一年,現在也太早了吧。和我一樣大的同學都忙著工作呢,哪有這麽早就盤算結婚的。”

顧夫人抿嘴一笑:“她們忙工作是因為她們需要工作,你這不缺吃少穿的,操那個心幹嘛。再說了,我二十一歲就結婚了。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你哥哥都出生快半年了。哪裏就早了。”

“現在時代變了,二十八九歲結婚的不少呢。照您這說法。再往前推,以前還都十五六歲結婚,難道我也去學呀。”

顧夫人見她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於是又勸:“結了婚了,就能常常在一起了。你最近總是早出晚歸,好幾次甚至不回家。我們也知道你去哪兒了,你們念大學的時候要買公寓出去住,我們也只有同意的,從沒有反對過。既然你和初陽都這樣好了,結個婚有什麽的,不就是忙一天。還不用你自己操心。以後的日子和現在不還是一樣麽。”

盼兮並沒有告知家人她目前正在拍戲。那一日她正打算梨花帶雨地在葉初陽面前哭一通,然後真的放棄自己的夢想。初陽卻在她說話之前,先燦若朝陽地一笑,告訴她別和家裏人擡杠。

“只要我們在一起,你總是可以隨時隨意做自己喜歡的事。以後我打掩護,你就和你爸媽說玩太晚了,就住在公寓了,這樣他們就不會再為難你了。”他把手搭在盼兮的肩膀上,不像含情脈脈的情侶,反倒是歃血為盟的隊友。他齜出一排光潔的貝齒,笑嘻嘻地:“現在我們就是盟友了,要是被發現,挨打挨罵我來抗。等你拍戲成了大明星掙了大錢,分我一半就成。”

他的一席話還是讓盼兮哭的梨花帶雨。

顧夫人的循循善誘還是以失敗告終。因為初陽有事忙,她便讓管家福叔陪她前往。去之前繞過了大半個新城,先後給幽然清渠言蹊打了電話,求一個同伴。幽然正閉門造車。盼兮打了幾通電話都是無人接聽。而言蹊則不願意讓清渠去孤兒院這樣會扯動他殘破回憶的地方,冷言冷語地拒絕。

盼兮到達朔月區最大的宸光福利院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朔月區作為新城的西北邊境,常年沙土飛揚,空氣都是土黃色的。盼兮一下車就咳了幾聲。福叔見狀,立刻勸她:“小姐,讓我來就好了。您坐在車上,這兒太臟,要是生病怎麽辦。”

盼兮微笑搖搖手示意沒事,她親自和福叔一起一趟趟地扛下禮物。一群小朋友聽到喇叭聲立刻就沖出來了,歡聲笑語像洪水一樣立刻填滿了院子。盼兮在分禮物之餘,無意瞥見了不遠處一架生銹的秋千上坐著一個女孩子。盼兮認識院裏的所有孩子,記得她叫桐桐。

她拜托福叔維持好秩序,當心擠摔了人。自己則取了一個布偶走了過去。

桐桐低垂著腦袋,眼睛是腫的。她安靜地坐在那兒,僅隔二十米之外的歡鬧和她仿佛無關。

“桐桐,怎麽不去拿禮物呀。姐姐買了你最想要的兔警官布偶哦。”那是盼兮不久前組織大家看電影,《瘋狂動物城》中的兔子和狐貍,她迷的緊,求了盼兮好幾次給她買一個布偶。

那個小女孩擡起眼眸,盼兮看到後一凜,滿是悲傷的眼神沒有因為心心念念的禮物到手而平緩半分,反而又滲出了新的眼淚。

盼兮連忙哄她:“怎麽了?被人欺負了嗎?”

她終於哭出聲來,沙啞地說:“萱萱死了。”

“誰?”

“萱萱。”

一旁的老師見狀已經走了過來。她牽過盼兮的手拉到一邊,頗為傷感,“萱萱是桐桐在學校的好朋友”

老師有些話癆,絮絮叨叨了半日,才引出了主題。

“那個孩子前天在公園的湖裏被人撈上來了。你說明天就過年了。還出這麽糟心的事,嗐,她媽又是個寡婦,去年春天丈夫賭錢賠了個傾家蕩產。好不容易借點錢開個小飯館稍微有點起色,又沒了女兒。你說她可怎麽活啊。只怕這一家子馬上又要團聚了。”

盼兮沒有再理會她,老師還在自言自語,喃喃這世間的諸多不順。桐桐突然站起來,她竭力喊起來:“您說的不對,萱萱不是掉進水裏的。她是被人害死的。她和我說她爸爸就是被人害死的,所以她要報仇,但是她又說她也要被人害死了。”桐桐情緒太過激動,激烈的聲音引來很多孩子的目光。

老師怔住了,她笑起來含糊道:“這孩子胡說八道什麽呢,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她上前去抱起桐桐,哄了幾下,“媽媽帶你去睡覺,你都坐了一中午了,去睡個午覺。沒有了萱萱還有別的孩子呢,沒關系的。”

盼兮在風中站了一會兒,她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顧小姐,你也在?”

盼兮轉身一看,迎面走來的是端正英朗的何致遠。他平日話不多,木呆呆的。在宴會裏雖然有他的一席之地,但也聊勝於無罷了。現在單獨看見,盼兮才發覺其實他也是英俊的,眉目周正的模樣,雖然毫無特色,但確實屬於中上之質。

盼兮客套地和他問了好,看見他身後也是一輛大面包車,傭人正在分東西,只是每件都一樣而已。何致遠顯然不善於和女孩子說話,他撓撓頭,半天憋出一句:“顧小姐也來送禮嗎?”

盼兮差點沒笑出聲,咬著嘴唇,顯得俏皮靈動。“我常常來這兒。你呢?”

何致遠傻傻又尷尬一笑,“哦,我是代表我家來的。一年一次吧。”

這一回盼兮真的笑出了聲。何致遠又說:“剛剛那個小女孩說的是前天人為公園的女童案嗎?”

盼兮說:“我不看新聞,不知道。不過應該是的。”

何致遠說:“如果是,她媽媽來找過我,說要求打官司。”何致遠打了個寒噤,他想起那張蒼白的臉孔,烏青凹陷的眼睛就頭皮發麻。

“哦?難道真的是被害死的?”

他的答案猶抱琵琶半遮面,並沒有拿出準確的立場,“現在不清楚,但是她母親說那個女孩有恐水癥,她不會接近湖邊,怎麽可能會失足落水。而且她還拿出了心理醫生給出的證明和病歷。多半是真的吧。”

盼兮擡手看了看手表,她出門前看過天氣預報,今天是晴天,但天氣晦暗的可怕,日頭被沙塵遮住了,讓她誤以為已經黃昏時分。

“顧小姐趕時間?”

“沒有,你繼續?”

他顯然來了興致,忙問:“顧小姐願意聽嗎?”

盼兮見他問的奇怪,笑道:“反正也沒事可做。東西又沒分完,就聽你說說看,當看電視劇了。”

何致遠沒有介意她這樣看熱鬧的心態,反而越來越興致勃勃,組織了語言後說:“其實就算打了官司也沒什麽意義,那份病例報告頂多證明她是被謀殺。可是現在早就被人搜索過,那個公園又年久破敗,並沒有攝像頭。真的很難找出線索,基本上為零。”

“那你為什麽還要接?不怕輸了敗壞自己的名氣嗎?”

“因為我總覺得這事不簡單,而且關系到我從小的一個夢想。何況律師這個職業要是只會打穩贏的官司,那還需要麽?”

盼兮點點頭,她聽見夢想二字,內心觸動頗多。

何致遠還想繼續往下說,但是門外響起了一聲響亮的喇叭聲,硬是生生打斷了他剛要說的話,為此他皺起眉頭。盼兮踮足看了一下,她立刻笑靨盈盈,說:“我男朋友來接我了,我先走了,下次有機會再聽你說。”

何致遠留在原地,他的目光匯聚成一點,揉成一絲無形的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