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渠知道他雖然為人溫和，但最恨旁人幹涉探聽自己的私事，也不多問。自從和幽然在一起後，他和寧絮見面的次數也多起來。大部分時間是在幽然自己的公寓。她面色時好時壞，清渠偶爾看見她看到關於自家的新聞時，她竟也是面容平靜，像一面寂靜的湖，狂風暴雨也掀不起漣漪的死水湖。但有一點改變的是，她不再全身心執著於畫畫，在閑暇之餘也會對著電腦緩慢地打字。

有一次清渠在幽然的公寓裏起身倒水喝，他路過她時，瞥見她正在使用社交軟件。

寧絮也不掩飾，直言笑道：“打字真是慢，我看你哥哥一分鐘打字劈裏啪啦的，我只能打三四十個。”

清渠笑道：“慢慢來，我打字也相當慢，平時用得少自然就生疏了。”

他雖然驚訝於寧絮居然會使用社交軟件，那相當於和一大圈不認識的人交流，但心裏覺得還是很不錯的，起碼她願意走進社會了，不再是一只困在金屋玉籠的鳥雀。

按下按鈕，直飲水龍頭卻不流水。他低聲自言自語道：“是不是壞了？”

寧絮說：“昨天管道有裂口，物業已經找人來修了。說下午才會到。”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秋天朦朧的連綿細雨。“冰箱裏有你喜歡喝的牛奶，昨天姐姐買的。”

清渠走至冰箱邊上，開門一看，果然摞著一排很整齊的盒裝奶，他說：“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牛奶？”

她頓了一下，說：“當然是姐姐告訴我的。她對你的事怎麽會不上心。”清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記得並沒有告訴過幽然這件事，必是她細心觀察的結果。幽然並不在家，她去了影視城的劇組，給導演送去新設計做好的首飾。

幾日後，寧家的事吵得越來越沸沸揚揚。重癥病房裏持續昏迷的四個病人的清醒與否成了一把懸在寧家上頭的鋼刀。寧家的所有人都被當成仿佛是從瘟疫區出來的。清渠問起寧絮最近情況，幽然說：“她倒是沒事。倒是她爸爸，三番兩次給我打電話，讓我告訴爸媽給他找關系幫忙。我煩得很。”

清渠就問：“樓怎麽說塌就塌了？”

幽然回答：“誰知道呢。我那個姨夫做事總是著三不著兩的，只會在辦公室指揮，大熱天的都躲在空調下。一次實地也不去，現場到底什麽情況他根本不知道。就算被底下人騙了賣了，他都被蒙在鼓裏。”

清渠就提議：“不如找初陽問問吧，知道情況，你也有頭緒。初陽是學建築的，他認識的人總比咱們多。”

幽然一聽覺得有理，於是立刻給初陽打了電話，約他出來說清楚事情緣由。另外特別吩咐了不用告訴盼兮。

清渠正打算和她一道出門，她拿起車鑰匙說：“不用了，你在家吧。外面太冷了。”說完直接出去了。清渠知道她是不願意讓自己扯進太多事端中去，不過她剛才那個“家”字讓他聽著心弦一動。

葉初陽和盼兮用幽然的話來說，就是真的天造地設，幽然曾當眾笑他們倆要是一個是烏龜，另一個就是王八。這話盼兮聽了非但不生氣，反而笑的噴水。初陽剛走進咖啡館，還沒來得及脫外套，就開始笑：“怎麽單獨約我了，還特別強調不用叫盼兮，你是不是想挖墻腳？”

幽然瞪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說：“我男朋友比你強多了。”

初陽嘿嘿一笑，他喝了一口咖啡。幽然不喜歡拐彎抹角，直接進入正題：“寧家的項目出了那麽大的事。雖然阿姨去世了，但寧絮是我表妹。我總是要幫的。你認不認識其中相關的人？”

葉初陽的笑意在那一瞬間凝結，仿佛早就接觸了這件事一樣。幽然目光一掃，察覺出了他的異樣，她繼續說：“我不懂建築，但是一棟樓說倒就倒，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初陽幹笑了一聲，“龍骨是主支撐結構，那是假貨，主幹都松了，建築當然容易倒。”

幽然平時說話總是在看書，或是看手機，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真的認真對話，便會一直正視對方的眼睛。初陽被她的雙目看的一身發顫。“我說了我不懂。但你說得那麽重要，那這麽重要的東西從選定采買到投入使用，一定經過重重把關。就算是不檢查，經手的人也不少。裏頭好歹也有許多二三十年的老手，真品贗品一個人分不清，但不至於所有人都分不清吧？”

初陽面色變得鐵青，他呼吸變得急促，手緊握住咖啡勺一動不動，那一杯黑咖啡倒像是水泥一樣，攪得他費勁。他說：“我把我知道的告訴你，但是事成定局，你要答應我別再牽扯不清了。”

幽然冷淡地回答：“那你以為我為什麽不叫盼兮？”

初陽一氣喝完那杯咖啡，說：“其實我當時也覺得蹊蹺，我父親讓我也去看看情況，寧家倒了對我們家未必有好處。負責陽光工程的某個建築師正好是我的學長，我就去問他了。”

學長原本不打算告訴初陽，但自從陽光工程一倒，也帶他們這些建築師也被波及，一時全部停薪待業。幸好初陽幫他又重新疏通人脈，給他介紹了新工作，才讓他免過了被迫離開新城的困頓。他說：“其實我負責的那一區送上來的最終圖紙，大體上沒有問題，但仔細一看很多地方都被故意修改移動了很小的距離，一處不要緊，但問題碎了反而隱藏弊端增多。龍骨的事我不清楚。我資歷不夠，也不是總工程師，沒有全部的圖紙。至於它具體是什麽原因倒的。反正現在追究出來是采辦的問題，那就該他承擔責任。”

初陽又問：“那安裝龍骨的工人也不會察覺嗎？”

學長回答：“假龍骨斷了後送去檢查，發現有很多的氣泡，按理說工人應該能察覺出來輕重。只是那些工人也不至於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所以就算大家有疑問，也不敢當面說出來。你是不知道那些家屬有多可怕，來工地鬧事的時候，直接從廢墟裏拿磚頭和鋼筋。嚷嚷要老板抵命賠錢。誰還敢提這真不真假不假的事。”

初陽又想到一點，他又想開口，學長立刻附耳小聲說：“別再問了，我也就知道這些。就算有什麽事，你開罪得起，我可開罪不起。”

幽然聽到此處，就問初陽：“你還想問什麽？”

初陽回答：“出事的員工，我後來托人去醫院一查。”他用手撐住頭，苦笑道：“果不其然。”

幽然說：“出事的員工裏正好並沒有那批負責龍骨固定的人。”她並不感到訝異，只是說：“你呢，你覺得是誰？”

初陽說：“不知道，寧家這兩年明裏暗裏開罪的人不多。何況他又和沈惜筠剛結婚三年不到，沈家一直在幫襯。一般人不敢動他。”

幽然平靜地說：“你也認為是何家？”

初陽回答：“何家一直我行我素，和我們關系不算差，但也說不上好。而且他把寧家搞垮了能得到什麽。”

幽然不吭聲，初陽站起來，“我得回去了，單獨出來這麽久。再不回去盼兮就該好奇了。我在她面前撒不了謊，免得事情暴露，害她也扯進來。”

幽然最後又問：“我還有一件事，盼兮冬天發瘋進醫院那次，她到底看見了什麽？我們都清楚她可從來不怕看那些電影的。”

初陽沈默許久，隨後只是淡淡地說：“還有什麽比電影成真更恐怖的嗎？你不願讓多餘的人牽扯進來，我和她也一樣。事成定局，再多做也是傷及無辜。”

言蹊和清渠通了電話。清渠正躺在沙發上看書。

“今天不回來了？”

“嗯，明天再回來。”

“好吧，但你要把握住分寸。有些事你年紀還小。”

清渠聽到這不由自主地笑了一聲，“哥，你不用擔心我們。想太多了。”

言蹊見沒什麽話好說，吩咐他早點睡。言蹊坐在鋼琴椅上，他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撫摸光滑冰涼的琴鍵。當初母親教他，他不喜歡音樂但清渠喜歡。他一連按了好幾個鍵下去，清亮的音色響起，叮咚錯落。那株皎若月光的假梨花在白熾燈照射下，輕柔的紗布像一層朦朧的白霧，仿佛隨時都會散去。言蹊擠出一個並不快活的笑容，他自言自語道：“現在你是不是也快要離我而去了？”

近來言蹊也越來越忙，他常常淩晨出去，深夜回來。除了浴室的桶裏留有一堆換下來的衣服，根本沒有其他回來過的痕跡。偶爾幾次能看見，他只是燦爛一笑：“要努力掙錢了呀。得給我弟弟一個很好的家庭出身，這樣你和你喜歡的人在一起，就不會多想了。”

清渠聽到這樣的話，心裏自然是感動和酸澀的。他現在的確無能為力，而能依靠的只有言蹊了。他和緩過後說：“哥，你別太辛苦。慢慢來總會好的。”

言蹊笑道：“我哪裏辛苦了，其實你別看我總是不著家，我在劇組裏一點都不累。大部分時間都坐著，只要我困了，還能在折疊床上躺著睡覺。況且，”他眼瞳墨黑，發出溫柔的光，“你不是都默默地把我衣服都洗了嗎。我一點也不辛苦。”

他知道言蹊說的不是真話，演員通常會排戲到深夜。而為了盡善盡美，言蹊也會陪著導演一起審視，沒有人比他更能了解其中人物的喜怒哀樂了。幽然帶回來的消息雖是只言片語，卻簡潔扼要地表明了他確實很兢兢業業。但清渠所能感受到的，言蹊的疲憊與緊張，不是寥寥幾字可以能概括的。

有一夜，清渠正在睡夢之中，門被“嘣”一聲打開，他睡覺一向很淺，稍有風吹草動他就能醒來。跌跌撞撞過來的黑影讓清渠下意識地向後縮了一下，抵在床板上。他立刻按下床頭的燈泡開關，雪亮的燈光霎時間填滿了小小的臥室。清渠這才發現是言蹊，他半瞇著眼睛，還穿著外套，圍巾也沒有摘。清渠叫了他兩聲沒有答應。言蹊晃了一下後，躺在了床中間。書架上的鐘聲一直清弱，但此時秒針的走動卻步步清晰，滴答滴答地像催眠曲一樣。

言蹊面色通紅。清渠伸手碰了一下，發現他臉頰很燙。他身上沒有酒氣，清渠心想他應該是發燒了。見他睡得很沈，清渠也沒有把他叫醒，輕手輕腳地下床，把他的腿擡到床上去放平，讓他能睡得舒服一點。又去客廳翻出了藥箱，拿出裏面的止燒降溫貼。收拾好一切後，清渠就坐在一條靠墻的窄縫隙裏，把床的一大半都讓給他了。

他沒有繼續睡，已經沒有了困意。他是第一次這麽認真看言蹊的睡顏。不知從何時開始，自己每一次都能睡得很安心，幾乎是一夜到天明的。他忘了具體時間，卻知道是認識他之後開始的。再也不用被人搶食物，也不用再懼怕黑暗，更不用恐慌會有人把自己從昏睡中一把揪起，然後便是雨點一樣的抽打。言蹊的氣息，言蹊的庇佑，言蹊的守護，從沒有離開過一日。雖然他也很懂事，也同等地關心他，守護他。但清渠確確實實從沒有想過，他也會有支撐不住的一天，昏沈地倒在夢境裏。

清渠怕燈光把他晃醒，就關了燈。隱隱約約還能在黑暗中看到他的輪廓。他就這麽貼著墻壁躺下，註視著他的模樣，直到天一點點地亮起。

言蹊是被熱醒的，他發現清渠穿著單薄的睡衣躺在被子上，自己則還穿著線衫，躺在火爐一樣的被子下。他一下子驚坐起，迅速把身上的被子一折，蓋在了清渠的身上，把他包裹起來。幸好空調開著，他睡相安寧，幾縷細碎的額發垂下，更顯得清秀純凈。

言蹊輕輕起身，伸手摸到額頭上貼著降溫貼，他嘴角清揚，浮起暖柔的笑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