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勝藍拉過寧絮的手，又招呼清渠一同上桌。餐桌上的飲食相當簡單，沒有任何做作的排場和覆雜的餐具，只是簡簡單單最適合一家吃飯的七菜一湯，對於五人的來說剛剛好。

寧絮的面孔顯得蒼白而清瘦，仿佛又回到了清渠初見她的時候。想來寧家的飛來橫禍對她造成的波動也不小。於勝藍心疼地皺眉：“怎麽瘦成這樣了？以後你常來大姨這兒吃飯。我給你好好補一補。”又去責怪幽然：“你也是，讓你照顧好妹妹，你倒像個沒事人一樣，成天就知道關心自己的事。”

姜學思說：“寧建和太不像話，當初我就說這個人不行，亦青硬是不聽勸要跟他。現在可憐了自己，又可憐了孩子。”

於勝藍瞪他一眼，姜學思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低頭默默地吃飯。寧絮擠出一絲笑容來，愈發顯得虛弱憔悴，姜幽然這才註意到，她今天還化了淡妝。“大姨，我是一貫不愛吃東西的，所以才這麽瘦。”

“那怎麽行，女孩子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太重要了，現在你年輕不在意，要是保養不好，以後再大些，可有的受呢。你以後常常來大姨這兒吃飯，你姐姐是個自私鬼，心裏眼裏只看得到自己的事。你不用等她叫你，自己來就是。”

她又對清渠慈和笑道：“清渠也是，別寵著她。不然以後有你受的。”幽然無奈地反駁：“這是怎麽回事，集體討伐我嗎？”

清渠笑意暖煦，他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如同迎面遇上和風細雨般的柔軟和舒適。

飯畢後，於勝藍讓二人去房間，不必陪他們虛耗時間。自己則拉了寧絮到了臥房。

這是清渠第一次走進幽然的房間。墻上一副五尺長，一尺半寬的狂草先吸引了清渠的目光，他細細一辨才認出是《逍遙游》。字跡奔放灑脫，大有恣意山水的氣度。他問：“這是你父親寫的？”

幽然笑道：“這是我寫的。當時學了七年的草書，終於有一幅能讓我老師滿意的。我就裝裱起來掛在房間了。不然顯得太單調空曠。”

清渠搖頭晃腦，斷斷續續地背了幾句後，引得幽然發笑。她說：“道家的文章這麽背真難聽。不像論語，就算背的呆板死相，也還是很好聽的。”

清渠坐在她身邊，笑問：“為什麽？”

她回答：“道學之重在心，儒學之重在形。天地方圓，心念所駐。”

清渠聽後笑言：“難怪儒家成正統，自然是先守好規矩秩序，形正則萬事可通。但人又離不開道家，失去了心念和自由，就像以前人的八股，存天理，滅人欲了。”

幽然笑容逐漸褪去，她淡淡地說：“我爸媽可不喜歡呢，他們說還是多守規矩好，尤其是女孩子，唯心太過就清冷孤高，那樣生活未必有福氣。”她又說：“所以我爸媽一定很喜歡你。他們喜歡動靜有法的人。”

幽然把手放在他手心裏，清渠面色緋紅，他和煦一笑，握住了她。“你別緊張，他們總是希望我們開心的。只要我們在一起會笑，他們一定是最願意看到這個結果的人了。”

清渠點點頭，他聞到一股淡淡的猶如清醴的香氣。轉顧一看，果然在墻角插了一束醉洛陽。他說：“這是月照送來的？”

“是，他每年都會送一些來，說冬天本來就容易冷清。”幽然嗤然道：“一定是變著法子罵我陰氣重，說我的房間看上去和死人屋一樣素凈，要添一些艷色調。”

那株紅梅在素雅的純白墨黑色房間中艷麗地綻開，確實成了一抹醉人的亮色。

他們沒有打算很快地把彼此的關系公之於眾。兩人都心照不宣。幽然不願意把清渠推到風口浪尖。她同意他那天猶豫的理由，年齡，家世，甚至是長相，性格都是匪夷所思的結合。縱然姜家這幾年一直是默默無聞地在新城貴族間生存，從沒有任何可以供人浮想聯翩的噱頭。但這並不意味他們脫離了好事者時刻預備興風作浪的目光。反正幽然要的只是清渠，她得到了想要的結果，於是目空一切，開始理智起來，無時不在保護自己的希冀和美夢。

清渠也對此以沈默表達讚同，兩人都默然相對，等待可以翙翙其羽的那一日。

清渠在晚飯後就走了，於勝藍笑意溫柔，帶著步入中年後的端莊和煦，清渠看著她慈和的笑靨，眼底像埋了一粒火種，並不熱烈，卻有熱流緩緩地往上升起。她說：“清渠，以後我就這樣叫你了，你常來玩，幽然不在的時候也盡管來。這兒就當是你自己家。”

至夜間，兩夫妻躺在床上，都皺眉不語。還是姜思學先佯裝困了，打了個哈欠破了這僵局，“早點睡吧，就算明天不用上班，也不能起太晚。還得去幾個人家拜訪，知會一聲我們回來了。”

於勝藍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說：“你別裝，我知道你心裏也揣著事。就這麽懸著心躺下，我怕心會跳出來。”

姜思學伸出手臂摟住她，笑道：“你忘了女兒告訴我們這件事的時候，我們怎麽說的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越是插手，這水就會越混濁。”

“你讓我怎麽不插手？那是我親生女兒。我就算想坐在一旁看熱鬧，也做不到啊。”

見她真的不開心，姜思學像哄孩子一樣地說：“那孩子挺不錯的。人安靜又斯文，而且很有主意，不是膽小怯弱的人。”

於勝藍斜睨他，“我還不知道他不錯？”她轉而憂心忡忡：“這孩子雖然只來了這麽一天，但我是真的喜歡。又幹凈又不輕浮，對幽然也一定好。可就是他們的年紀。”她長嘆一口氣：“幽然也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了，怎麽找了個這麽小的。”

姜思學忍住笑，“你看你說的，把我們女兒比得像老姑娘一樣。現在年輕人的有些想法比我們好多了，你忘了彼特，他妻子不就比他大六歲嗎。還不是一家子和樂融融。”

他勸道：“只要他對幽然好，什麽都好說。雖然這孩子現在沒什麽資本，但好在也是新城大學出來的。等將來畢業了，只要他們心還拴在一塊，我們明裏暗裏幫襯一些就行了。何況我們女兒別人看著不懂，我們還不了解嗎。從來就不在意活得富不富裕的。”

於勝藍說：“今天我問絮絮，她向來不愛多說話，倒也一個勁兒地誇他好。說句真心話，要是他是做我們幹兒子，我會高高興興地接受他。”她又沈思片刻，眉頭沈重地像壓住一方烏雲，“哪怕是絮絮和他在一起，我也會很開心吧。但是和幽然，我總覺得哪裏都不妥。”

“好了好了，現在說也未免太烏鴉嘴了。別在女兒面前多嘴，當心她不高興了。”

他忙哄她睡下，燈熄黑暗中，兩人背對而眠。但都在黑暗中睜著眼，七上八下，卻又不敢隨意輾轉，生怕吵到了對方，暴露了自己難以入睡的情況。

對於姜家夫婦的回歸，新城上流並沒有表達過多的熱情。即便姜家有不輸給葉顧兩家的煊赫，但他們像一縷可有可無的空氣，從沒有融入過任何商業和八卦圈。於是眾人除了本分的寒暄，也沒有更近一步的問候。

何況寧家此刻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越來越多的人蠢蠢欲動，企圖有機可乘從而瓜分這座金庫。原本陽光工程的事並不是致命傷，但不知為何，寧家的一些商業機密不斷地洩露，加之外界時不時刀槍相對，暗地裏使絆，更有人不惜花重金又挖出了當年的女傭命案。如此種種因素匯集成了一只巨大的蠕蟲，正慢慢蠶食寧家的瓊樓玉宇。

不僅政客，商人，媒體，連學生都成了這一談資的傳播途徑。

課間不必留心，就能聽見諸如此類的對話。

“聽說寧家快倒了？”

“哪有那麽快。不過是倒了一個工程而已，也不至於吧。”

“現在不止了，聽說寧家昨天又被告創意剽竊。像這樣的事，每天都在更新，有不少呢。。”

“不少人翻舊賬，他家的女傭好像是被他強奸後，受不了才跳水的。”

“真有這回事？”

“大家都這麽說，想來是真的。”

一個戴眼鏡的女生也湊上去說：“我知道我知道，寧建和很好色的，兩個月前他還帶了很多女人來酒吧，一個個在冬天都穿的好少。他還和她們玩餵酒呢。”

滿是黑痣的男生嘿嘿一笑，“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你也是其中一員？”

那個女生尖叫了一聲，笑著抽他一下，“我在打工當服務員呀，我又不是那種不要臉的人，幹那一行。”她又壓住笑容小聲地說，像是在分享一個了不得的驚喜，“不過他們有錢人就是好。我什麽也沒做，就是留下來給他們倒酒點歌。臨走前他就給我一沓錢。我當時都嚇壞了，還以為他要對我做什麽事呢。不過後來領班說那是小費，我才放心收了。唉，難怪那些美女不怕凍，大雪天陪著他四處亂跑，恐怕一次賞錢夠抵我家一個月的收入了。”

這樣的八卦，清渠和梓樂是沒有興趣去參與的。韓梓樂最近顯得很疲憊，上課不停地捂嘴打哈欠，眼睛也半睜半閉的。一到下課鈴響，不待老師說下課，他就立刻趴下來睡覺。好幾次午飯他也不去吃。清渠以為他有事，但在回教室的時候，看見他伏在桌上睡得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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