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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幽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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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清渠起的格外早。天才剛擦亮,言蹊就聽見外頭傳來響動。他翻了身子,睜眼閉眼數次,有輕微流動的水流聲從耳畔劃過,他心緒不寧,最終還是從床上坐起來,下地穿衣。清渠已經穿戴整齊了,白襯衫領口,煙青線衫,外頭罩一件月白色大衣,也不帶手表戒指,通身簡潔,愈發襯得他幹凈明朗。

言蹊笑道:“這一去是要做東床快婿了?”

清渠沒接下他的話頭,盯著鏡子裏早已收拾好的儀表,目色慢慢空然無一物,半晌才低聲笑說:“我一直有點擔心,她爸媽會不喜歡我。”

言蹊怔在原地。眼前這個幹凈透徹的人,其實除了清澈淡然之外,不論才學長相還是家庭背景,並沒有特別突出的好處。何況有何月照珠玉在前,所有的條件都顯得比他更適合幽然。

言蹊幾步上前,他不知道怎麽來鼓勵,其實他明白清渠並不需要任何激勵而空虛的褒獎,他只是對於好不容易得來顯得有些虛無縹緲的幸福,有些患得患失,手足無措罷了。他開口說:“你有最大的籌碼和靠山。”

清渠擡頭,一臉茫然不解。

“幽然的選擇,有了它,你就是世上最重要的。”

言蹊認真的神色和說辭,眉目全是支持和陪伴。清渠聞言笑道:“不對,還有你。”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眼中自然而然地泛起疏影橫斜的波光,緩緩說:“有些事是絕不會改變的,比如你的樣子,和我的影子。”

姜家因久離故地,所以並非單獨約清渠,而是簡單地辦了一個家宴。這也恰到好處地緩解了清渠單獨拜見父母的緊張。

清渠到了門口,才甫感緊張,心跳地像淩亂的鼓聲。他勉強保持住一絲鎮定,按下門鈴。開門的是幽然,她今天衣妝很簡單,沒有化妝也是很美的。幽然小聲笑道:“來這麽早,吃過早飯了吧?”清渠點頭一笑,幽然擡高了嗓音說:“爸媽,他來了。”

姜家的裝飾並不奢華,一色描金鑲玉全無。客廳書房以一幕八展秋水人家屏隔開,墻上懸掛《蘆雁圖》《虢國夫人游春圖》,一時難辨真偽。轉角又掛有《蘭亭集序》《寒食帖》,立一樽粉青釉瓶,沒有繁覆艷麗的花枝山水,似一潭青湖,柔和明凈。窗畔是一架十錦櫊子,擺放青花夔鳳紋雙陸尊等器皿。

幽然笑道:“這才是我家,之前你去過的那是用來應付客人的。”

幽然母親於勝藍並沒有表達過多的熱情,只是笑意清淺地從裏間出來,她沖清渠看了一眼,點頭微笑:“很好,這孩子長得真幹凈。”她又瞥了一眼清渠手上的幾幅畫卷,於是放心說:“幸好這孩子不世故,不然那些虛招子送來,我們又不用,白堆在那兒了。”

她一面招呼清渠坐,又笑道:“來這樣早,一定都沒好好睡。”又怪幽然:“你也不和人家說清楚,我們又不是領導。害他一定緊張的一晚上沒睡好。”

裏頭書房傳來聲響,“來了麽?”

幽然一拍清渠,兩人一同站起來,她說:“我爸在裏面。”

清渠隨她進去,書房布置比起客廳又簡約了不少。一名中年男子坐在棋盤前,一人獨下。幽然上前靜看,清渠則適時保持沈默,也沒有致敬問好。黑白局勢已相當明顯,黑子殺意極強,步步交相勾連,網成巨網,直攻白子要害。

清渠是不懂圍棋的,只在一旁默默觀看。幽然雖平靜無語,但心裏不由得一絞。黑子雖勢如破竹,但始終無法使白子滿盤皆輸。白子雖處於弱勢,不過恍惚一招,又起死回生。

姜思學落下一枚黑子,眼見要一擊必殺,但他皺眉憂慮,又擡起那枚黑子,再落一處,此著一改方才猛攻氣勢,變為謹慎布陣,像兔子身後慢慢靠近的三角黑蛇,安靜吞吐蛇信,只待時機成熟才露出獠牙。

但他又拈起,此時並未落下,而是含笑朝向清渠,“你說該走哪一步好?”

清渠早已猜到今日前來,論請倫理,姜思學是一定要都試試他的。但不成想是這樣措手不及的一試。幽然說:“他不會下棋。”

姜思學笑意溫潤如玉,慢慢地融合進眼角眉梢,“我知道他不會,但有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就是這不會的人比會的人看的透徹。”

幽然不禁問道:“這又不是什麽尋常問答,清渠連滿盤局勢都看不明白,怎麽能想出對策?”

姜思學啞然失笑,沖幽然說:“女兒啊,你從來沒這麽多話的。”

幽然頓時語塞,不知如何應答。清渠看見棋盤上布滿黑白兩色,他雖不懂博弈,但也清楚子多為勝的基本規則,黑子明顯居多,但剛才姜思學欲攻還退的手勢,仿佛不能攻克白子。隨即似是明白一般,他上前把棋盤一抹,頓時黑白混雜,不辨楚漢界限。

姜思學見他舉動,哈哈大笑起來,指著幽然,“丫頭,你說他笨笨的,但是我今天看他一點也不笨呀。”

幽然尚且還未能理解,姜思學理清棋子,霎時黑白歸位,他說:“既然是死局,彼此糾纏,緊咬不放也是白費力氣。何況黑白未必是敵對,只是立場不同而已。你很懂一進不如一退的道理。”

於勝藍已經泡好茶,她端進書房,嗤笑道:“你爸又拿這一套來糊弄人了。什麽黑白進退的,人家辛苦過來可不是陪你這老神經玩的。”

姜思學笑道:“我是見這孩子心裏喜歡才和他開個玩笑。”他端起茶,只是細嗅了一下,便問:“怎麽是六安瓜片?”

於勝藍抱怨:“都離家快兩年了,這才剛回家,怎麽可能事事齊全,有茶葉都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的。”

“這茶味道太醇厚香濃,我不喜歡。”他竟然像個孩子一樣,直接撂下茶盞。

於勝藍笑道:“又不是給你倒的,不愛喝就喝白開水去吧。”

“又不是在那邊房子裏,你去買些我喜歡的茶葉來吧。左右不需要對付客人,買我們喜歡的就行。”

於勝藍答應了一聲,就去廚房準備午飯了,留下三人在書房細談。清渠取出所帶的畫,雙手遞給姜思學。他接過後細細看過,露出滿意的態度,又說:“你畫畫的風格倒是像幽然,好看是好看,不過你們年輕人的想法我是看不懂了。”

清渠對於畫風上的不合早在意料之中,他說:“不過是班門弄斧,有一幅畫卻希望伯父能指教我。”

姜思學顯現出好奇的神情,問道:“那一幅?”

清渠道:“也是一幅《蘆雁圖》,但是和崔白所作大相徑庭了,也遠不及他的筆畫精妙。”

他伸手接過那一疊畫紙,來回翻了一遍後卻發現無影無蹤。他大為窘迫,立刻致歉:“實在對不起,我一定是忘在家裏了。”

幽然說:“會不會是掉在路上了,你一向很小心,不會忘東西的。”她這話有些前後矛盾,於是噤聲不語。

姜思學倒是不甚在意,他一揮手,笑道:“沒事,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常常來,不拘哪一次帶來就好了。”

清渠頓時覺得有些尷尬,但更多的感受是從心裏滋生出來的一種沈重的壓抑,像被一層一層的落葉掩蓋,他知道那那是與人分享卻有始無終的失落。

飯前,寧絮也到了。於勝藍一見她的樣子就有些驚訝,即便是多年的書香門第的熏陶讓她一貫保持沈穩的態度,連嬉笑怒罵都是風雲不驚的端莊,此時也掩飾不了眼周的憐惜,“這孩子怎麽瘦成這樣。”她清楚寧建和在妹妹去世後,對這個原本就不甚在意,甚至倍感失望的女孩,會采用無視冷漠的態度。但好歹有傭人,有沈媽在,也不缺錢生活。可是對於人來說,尤其是她們這樣從小在雕欄玉砌中生存的人,再明白不過,錦衣玉食或許能填補一時的孤獨,但是卻挽救不了一個人內心的落寞。於勝藍全程沒有提任何關於寧絮母親的懷念或是那若有若無的父親的譴責。清渠對她坐看風卷殘雲的堅忍氣度,萌生了一種與見面時全然不同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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