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泛著暗青色，像昏鴉一羽。清渠從板屋出來的時候，他實在不能再忍受裏面分毫的腐敗氣息。言蹊也一並跟出來，順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撫摸捋氣。他自己也強忍著惡心，一直盯著墻角唯一一株翠綠的萱草。江淑從裏頭出來，她憔悴的面容似乎隨時會暴斃，緩緩開口：“你也看到了吧。你爸現在被人打的躺在床上。家裏一塌糊塗的，連一杯幹凈的水也倒不出來的。”她烏青紅腫的眼睛像兩顆腐爛的葡萄，幾乎是要跪倒在地上，哭泣的樣子分外卑微，“清渠，我知道你現在飛上枝頭了。我也知道你一向看不起我們家。但是我們還是一家人，你過得這麽金山銀山的，我們不指望能巴結上。但是你好歹看在清越的面子上，要是他知道我們過成這樣。”

李言蹊把清渠攬到身後，他眼中抿去所有的餘暉，冷冷闡述：“哦？你哪裏看到清渠過得金山銀山了。實話說，我今天根本就不想他來。”他抖了抖袖子，漠然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因果規律，都是註定好的。你們今天的生活不過是你們自己促成的而已。”

江淑無視言蹊的冷然相對，她繞過他繼而懇求身後的清渠，“你就忍心看著，你爸媽活活被人打死，活活餓死嗎？”

這一句話像一道驚雷一般生生地劈開了他的回憶。清渠攥住圍巾，他感到跌落寒塘，撲面而來的窒息與晦暗把他緊緊糾纏住，尚未自行掙脫出來。言蹊的指尖像一段溫和的玉石停留在他的眼畔，他拂過了眼角的濕潤，原來這句話揪出了歲月裏那些逝去破碎的痕跡。

江淑長嘆一口氣，“你哭了，你還知道心疼我們。我們還是一家人。”

言蹊不願再多停留，正欲帶他離開。空氣裏卻是清渠分外平靜清澈的聲音，“我們早就不是一家人了。我也差點被人打死，差點餓死。當時的我，也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恍惚轉身，身後早已不是綺年玉夢。江淑察覺出他的去意，猛然躥上前拉住他的袖子，淒厲慘叫：“你就是這樣的人！看著自己爸媽去死的。早知道我當初就該讓你死在孤兒院裏。果然，沒名沒姓的野種能是什麽好東西。”

言蹊一把甩開她的手，“啪”一聲巨響。清渠似是疲憊到了極點，他低語如夢囈，“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言蹊眉頭緊鎖，他從包裏拿出一個黑袋子，直接扔進她的懷裏。江淑幾下扯開袋子，看了一眼數目後稍微安靜下來。她的鞏膜遍布血絲，雙目烏青，憔悴地像鬼一樣。

清渠隨後說：“哥，我們回家。”言蹊走到他身邊，雖是意料之中，卻仍然大吃一驚，他眼神空洞地如同幹涸的枯田幹壑。言蹊生怕他會就此倒下，便扶住他的身子，剛走了兩步。屋裏突然響起一聲沙啞的喊聲，言蹊仿佛覺得那聲音像是快要死的人最後的一聲掙紮，“別讓他們這麽走！”

重重幾聲喘息和咳嗽。

江淑被這一聲鼓舞了信心，她掄起袖口拭去了眼淚，那浮腫的眼圈像是隨時會被揉破一樣。“李言蹊，你還是那麽護著他。好像沒有他，你就活不下去一樣。”

言蹊對她所言置若罔聞，只是盡快帶他會不會離開這是非之地。身後高聲的冷笑似夜梟尖銳哀嚎，“你以為你能陪他一輩子麽？要是全新城知道著名的作家編劇和我兒子不清不白的關系，會不會很感興趣。”

清渠轉過去，驚愕而絕望地看著熟悉的面孔，他始終不信眼前的人會有這樣瘋狂的舉動。

言蹊置若罔聞，他步伐堅挺地向前邁去。江淑見他不在意地離去，擔憂地追加：“我會讓他們相信的。就憑我和他的關系。就憑清渠的領養證在我手上，他總得叫我一聲媽！”

言蹊強忍下喉嚨頭湧出的一股黏膩的惡心感，他當著江淑的面又替清渠理好圍巾，壓住那句原要脫口而出的“瘋子”，微笑調侃他：“這兒冷，待會兒走出去，當心腦子也被凍壞了。”

進來時還是昏暗的天，誰也不曾料到頃刻間灑起滿城風雪。言蹊正開車，時不時地轉眼看他過於平靜的眉眼。層層疊疊的雪粒劈裏啪啦地打在車玻璃上，言蹊笑道：“這麽大的雪粒，硬得像冰一樣，車都被砸花了。”

清渠看見街道旁一溜攤子，是中小學生圈子裏都流行的吃食。攤販裹著厚重的棉布，猶在寒風中吞雲吐霧地哈氣。清渠神色恍惚地說：“好快，又到冬天了。”言蹊笑道：“是呀，你來的第二個冬天了。”

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瞧見街上煙熏火燎，天空中瑟瑟飛絮，思忖著說：“如今天氣冷，又要過年放假了。這些人生意一定好。”

清渠倒是一笑，他神色空然，仿佛揣著心事。如今淡淡一笑，又低壓了聲音脫口念了一句：“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

言蹊拐過一個街口，崎嶇不平的路面變得平整多了。樓房建築也變得像樣起來，不再像剛才那樣破瓦裂磚。言蹊不禁笑道：“哪有你說的這麽慘。這些人可都是財主，掙得比我們還多呢。你看這附近有多少學校，生意好著呢。”

清渠又說：“他們這麽賣力，一定是想多掙些錢把新年過得熱熱鬧鬧的。”

言蹊笑道：“畢竟聚少散多，能在一起多一日，當然要打足了十二分精神準備。”

清渠聽到“聚少散多”，一陣沈默後終於說：“你給了他們多少錢？”

言蹊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天越來越黑，尤其是朔月區破爛的路燈和凹凸的地方，他必須緊緊盯著昏暗的路面才能不出一點差錯。這樣的路，是無人能點燈指引他的。言蹊正色溫聲地說：“足夠他們過好年了，放心吧。但是想要靠這筆錢東山再起，那是不可能的。”

言蹊再清楚不過清渠選擇他陪同的原因。在這大千世界，他不能向任何人開口求助相陪，包括姜幽然。清渠根本無法讓她一同來趟這攤渾水，他和她之間，永遠有一城之隔。

雪珠紛亂地打在屋檐地面，發出碰撞煩亂的聲音。越發陰冷的黑夜，言蹊想到此處，心中泛起一圈旖旎的光暈，蔓延成唇邊一縷淺薄的笑意。他又說：“今年聽說姜幽然爸媽要回來，你要見他們嗎？”

清渠輕“嗯”一聲，算作回答。言蹊於是提議要好好準備一番，不能失了禮數，畢竟是男方家。包括上門拜訪的禮品，穿著和一些得體的回答。言蹊一想又說：“與其幹等，不如我們先邀請他們，這樣才不失禮。”

車廂裏看不清表情，言蹊卻聽見清渠的笑聲終於清朗起來。“你怎麽比我還緊張？”

言蹊笑道：“也順帶為自己練練手。”他那一聲尷尬的笑讓清渠意識到，原來他們二人都是沒有父母的。無法像尋常人那樣由著父母啰嗦而歡悅地張羅這些禮儀瑣事，只能自顧自地鬧騰起來。

幽然的短信在這個時候發來。

“我爸媽一月八號下飛機，第二天晚上說要請你吃飯。”末尾處又加了一句“別緊張。他們一定喜歡你。”這句話宛如一句定心咒，其實清渠比起緊張，更多的是喜悅。或許他能夠在拜見幽然的家人之後，真正意義上的也能擁有自己的父母。

清渠把手機放好，笑道：“你看，還是慢了一步。”

因為是初次見面，雖然幽然強調她父母在禮物方面很不上心，但是清渠還是很用心地準備起來。尋常的禮物姜家一定是見慣了，也一定看不上眼。於是清渠便在幽然的建議下找出了幾幅還算拿的出手的畫作。他猶自不太放心，於是又拿畫去問言蹊，言蹊拿起來細細審視，“雖然不算精品，但好就好在沒有刻意強調筆法和填色，一看就是由心而發的畫。很有渾然天成的純粹意味。”

清渠這才放下心來，去請了裝裱師好好地修飾框架。言蹊在那一疊淡雅飛彩中慢慢翻賞，忽然眼睛一亮，從其中取出一幅來。那是一雙大雁，在蘆葦蕩上盤旋。蘆葦不過是尋常畫法，風吹草動，水波瀲灩。最為奪目是逆風而行的雙雁，較大的張揚起雙翅，大有乘風而起的氣勢，而較小的跟隨其後，神態純和，卻帶了一絲憂患。雁羽以棕灰金橙四色填塗，色彩艷麗，落墨厚實濃稠，輪廓勾勒又細致精巧，顯得雁身輕靈而莊麗，與暗暖天際前呼後應，蘆葦裏卻有猛虎豺狼，只是桿高葉密，看不清而已，只有水中依稀倒影。他盯著這幅畫，不覺出了神，清渠從後頭走來他也未曾發現。

“哥。”

“啊？”他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把那幅《雙雁圖》塞進紙堆裏，笑道：“你選的都很不錯。我看你最近字寫的也好，就送畫太單薄，不如再加幾幅字吧。幽然父母都是大學者，想來必然愛才，你這麽好學又有才能，他們一定會喜歡你吧。”

一席話說的清渠不好意思起來，他咬唇低聲笑道：“你還真是敝帚自珍。咱們覺得好，別人未必看得上。”他收拾好淩亂的桌面，又挑出選好的畫單獨仔細放好。

因寧絮晚間要來取畫，清渠就把平日裏的堆滿筆墨紙硯的淩亂桌面清掃幹凈。他做事一貫仔細，又有過分追求整潔的癖好。在收拾妥當後，看見原本應當光潔的梨花木桌上有一條細長的裂縫，他撫摸了幾下道：“這是什麽時候刮上去的？”

言蹊見狀也湊過來看，他面色一怔，很快恢覆平靜道：“一條縫而已，說不準是刀或者硯臺不小心刮的。也看不太出來，別註意就好了。”

清渠倒是很可惜地多看了一眼，嘆氣說：“真醜，這麽好看的桌子，白璧微瑕了。”

到晚上七點左右，一溜刺目的燈光打在窗外幽暗的葉叢繁枝，驟然亮的發白。言蹊笑道：“這麽大陣仗，不知道還以為來提親的呢。就不能安安靜靜地把車停外面嗎？”

寧絮敲了幾下門，清渠跑去把門開了。他看見她纏著繃帶的手背，這才明白為何寧絮會央求他幫忙潤色。他請她進來後，寧絮也不坐，只是保持一縷清淡又禮貌的笑容。言蹊倒了一杯牛奶，擺在她身邊的茶幾上。清渠問道：“你手怎麽傷了？”

她向後縮起掩飾，平緩地說：“沒事，削炭筆的時候不小心割傷了。”

她又表露出一點單薄的笑容，輕聲道：“填色好了嗎？”

清渠取出已經包好的畫紙，遞到她手邊，說：“你看看還好嗎？”

她只是接過，也不打開看，說：“你做的一定好，我很放心，謝謝。”她並不打算久留，轉身幾步後又回頭說：“我聽姐姐說起，你現在給何月照畫插畫，是收費的？這樣辛苦你，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清渠忙擺手拒絕：“不過是最後潤色而已，又不是什麽耗時間的事，你不用這麽客氣。”

寧絮點點頭，眼中的笑像蒼白脆弱的宣紙，仿佛隨時會被風吹走，“那下次有機會一定好好謝你。”她說完就走，好像隨時會被倒下一樣，步伐也是相當虛弱。

言蹊望著她的背影嘆道：“看她的身體好像越來越差了。家境這麽好，也不能好好治個根本，沒完沒了的。”

清渠關上門，聽見一聲鳴笛發動，說：“比以前好多了吧，現在起碼能自己出門了。”

言蹊覷他一眼，問道：“你在給何月照做插畫？我怎麽都沒聽你提起過。”

清渠說：“不是正式的，只偶爾幫他畫一兩張。他心裏過意不去，又暫時找不到其他的畫師。所以才給了報酬。”

言蹊似是玩笑般地嘆了一聲：“我們倆，竟都給何家打工了。”

清渠聽到這句，一時間不明白他是正經說話還是玩笑，卻覺得他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酸澀。於是笑道：“受管制壓迫的才是打工，我們這樣來去自由，哪裏能算。他們都一定把你當搖錢樹。說不定在房裏，擺了你的雕像，天天上香祈福呢。”

言蹊聞言嗤然一笑，他哂道：“你話比以前多了很多，也伶俐了很多。”

清渠道：“這樣不好嗎？”

“不是，很好。”他泛起一圈倦意，卻還是一派溫潤淺笑，蕩漾在眼周。他將那杯無人碰過的茶一飲而盡。恩施玉露的香氣平和淺淡，茶味卻醇厚甘甜，但還是染上了陳年的澀味。那還是何成峰去歲春末來他家時，恥笑連杯像樣的好茶也倒不出，隨後讓人送來兩盒八罐茶葉，並一整套梅子青釉茶盞茶壺。意料之中的大手筆，但也不由得驚訝一番。他當時臉上波瀾不驚，目色淡然地看著下人將器皿茶葉捧進屋裏，但是心裏還是仿佛巨石落水，懵然一聲悶響。他最不能理解的是，當初自己會那樣理所應當地收下這貴重的見面禮。他不是愛喝茶的人，但也清楚新茶和舊茶的區別，剛采摘不久的草木清新越來越淡。原來自從收下這茶葉之後，他到如今才是第一次開封，已經十八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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