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是蒙蒙亮的時候，葉初陽就醒了。這個習慣還是在高中養成的。高中時代他總是會在六點鐘醒來，然後迅速地洗漱一下，就去排隊給盼兮買早餐。那是一條很長的隊伍，長到足夠他打好幾個哈欠。但是當他拿到熱騰騰的包子，之前的不耐煩會自動一掃而空。盼兮相當喜歡這一家的豆腐包子，每次吃都會笑靨如花，也只有吃這個的時候，才會表現出驚人的好胃口。兩人吃完後會一起行至在學校裏的湖邊，初陽背英語，而盼兮則會在一旁練習表演，模仿各種各樣的電視劇和電影，有時也會即興表演小說裏的劇情。她從小的夢想就是做一名演員。在她昨日終於和家裏人提起這個打算後，卻遭到了全家人的一致反對。他們拒絕女兒擁有這樣拋頭露面的夢想。顧夫人也語重心長地和她聊到深更半夜。盼兮和父親大吵了一架後，顧先生連他最喜歡的白釉煙灰缸都砸破了，像一道霹靂崩裂，嚇得盼兮弟弟縮在門後，只露出半個腦袋來偷看。最後盼兮還是被哥哥給半哄半拽地拉回房間。

顧夫人勸她：“我們女人無論做什麽事，說到底也是為了自己開心。所以男人都笑我們容易感情用事。媽以前覺得這話難聽，現在聽來卻有一點順耳了。明明都已經有好日子了，為什麽還要耍性子不知好歹地去勞碌。”

盼兮激烈反駁：“媽，我和你不一樣。你是有錢人家出身的女兒，後來又嫁了有錢人家。你這五十年都過得錦衣玉食，順風順水。爸爸對你好，哥哥又爭氣，弟弟也懂事，從來沒有一天讓你過得不如意的。可是你這五十年來有哪一天是不一樣的嗎？你不過是在重覆模仿自己前一日的影子，等待埋葬的那一天而已。”

盼兮母親聽後乍然失色，她早已不再年輕，聽到她這樣的質問，心裏像是某處驟然破裂開來，許久後喃喃：“那有什麽不好嗎？左右我是開心的。”

盼兮搖搖頭，“那是你的開心，卻不是我的。你們，都對我很好。給了我生存的機會，給了我生活的品質。但是你們能要求我報答你們，卻，不能要求我放棄自己的生活。”

顧夫人閉目沈思片刻，正色道：“那初陽呢，他不是你選擇的生活嗎？”

盼兮眼波流轉，她的眼睛大而有神，以致在心神顫動時有顯而易見的恍惚。顧夫人也不看她的表情，繼續道：“其實我並不懂什麽叫喜歡不喜歡。當時你外公給我介紹你爸爸時，我什麽都不知道，模糊中只記得一件事，那就是嫁給他，對我們來說都很好。結婚後，你爸爸對我真的好，我喜歡的，再難他也會給我去做到。他人也開朗，總是能逗得我很開心。不像其他人總是一味地投入到工作中去。盡管他在別人眼裏沈迷聲色玩樂。但比起其他女人，我過得真的很幸福。幸福到我都忘了自己和他在一起的初衷和愛情沒有關系。有次我得意忘形了，問他愛不愛我，像那些小姑娘一樣。”顧夫人回憶起往事，眉目舒緩成柔和的弧度，她無奈地一笑，像是陷入回憶中去。“結果你爸那個直腸子，他和我說：‘其實我根本不知道什麽愛不愛的。我遇見你的那天，我只清楚我和你在一起是最好的結局。’我不難過，就算是他問我，我也會給出同樣的答案的。可是那天我不知道為什麽還是哭了。他急得都結巴了，一直道歉，還去給我買了我念叨了很久的一枚戒指。”顧夫人舉起手指，上面的鉆石光彩奪目，絲毫看不出戴了十幾年的滄桑，她欣慰地笑道：“我不知道為什麽哭，但是我清楚，我真的沒有怪他。”她撫摸盼兮的鬢角，笑道：“女兒，當你說你最愛的人，想一起過一輩子的人是初陽的時候，我有多開心嗎？我真的羨慕你，註定要嫁的人正好也是你自己選的。你比我強多了。”

她收回手，目光凝固在指中那一圈小小的貴重，嘆氣道：“你說的未必不對，或許我是像前一天的影子，可能我唯一過得不同的兩次就是這兩件事吧。”

盼兮皺起了眉頭：“那你，為什麽還來幫他勸我。你明知道我是為了自己能開心。這是我的願望，和初陽一樣，這也是我的一道生命。”

顧夫人沈靜而冷漠地詰問：“那你讓他怎麽想？或許葉家不在意，甚至他們會覺得你這道生命會給他們帶來無限榮光。可是，當你在和其他男演員摟摟抱抱，甚至是親吻，人人都知道不過是演戲，但他的家人，他本人看見，即便不說出來，但你確定他們會一絲一毫都不介意？再或是，你連續三五個月地拍戲做活動，常常很久不回家，你又能確定你和他的感情不會就此冷淡？！葉家人也會毫無怨言嗎！”

這一回，換成盼兮沈默。顧夫人正色道：“孩子，你的開心固然重要，但是你不得不考慮你周圍的人是否也開心。何況，他是你最在乎的人。”她緩緩起身，背對著盼兮說：“我和你明玉阿姨今天還碰面，她還提起你們怎麽還這麽小，都等不及地想你進他們家門了。還說要是你嫁過去，她就天天和你去逛街，一起看劇。別提她有多高興了。”

盼兮望著她的背影，噙著眼淚說：“那我這輩子的價值，究竟是體現在讓自己開心，還是讓別人開心上？”

顧夫人低語道：“讓別人開心，尤其是自己喜歡的人開心，自己也會開心的吧。”

在後半夜，初陽在睡夢沈沈之中，接到了盼兮的電話。她嗓音沙啞，透出悲傷，訴說地卻極有調理，像錄音機一樣把母親的話幾乎原樣告訴他。最後問：“你呢，你怎麽想？”

初陽在她敘述過程一直保持沈默，直到聽見那句“和其他男演員親近”，他不由得笑出了聲，心裏卻慢慢地滲出一陣陣酸澀。他做不到讓盼兮為她放棄自己的想法，甚至是她自願主動放棄，他也不忍心。他喜歡她的活潑開朗。於是他笑了，燦如晨曦，沒有流露出任何不願意的態度。

甚至今天早上他又開始專心地在隊伍裏等候，等的時間久了還是很不耐煩。但他明白此時盼兮心情一定不好。他想給她一個最燦爛的笑容和最喜歡的早餐，那必定能挽回她的笑靨。隊伍很長，當他看到言蹊的時候，自然是非常高興的。他向言蹊招手，讓他站自己旁邊來聊天。言蹊問：“你也這麽早來吃早餐？”

初陽無奈地一笑：“事實上，我經常很早來這裏買早餐。”他又四下張望了一會兒，笑道：“唉？清渠呢？”

言蹊說：“還在睡。他昨天說想吃這裏的包子。”

初陽笑道：“你對他還真好啊。以後娶了老婆該怎麽辦呢？”

言蹊淺笑說：“他就我一個親人。我不在，誰來關心他？”

初陽向前探起身子，看見隊伍已經不長了，又說：“吃什麽？”

“四個豆腐包子就行了。”

“不用喝的嗎？”

“不用，家裏有牛奶。”

又過了一會兒，初陽替他買好了遞給他。言蹊說：“多謝了。”初陽陪他走了一段路，兩個人手上都晃著塑料袋。初陽看了包裝袋一會兒，終於開口笑道：“你打算什麽時候也談個對象呢？難不成要一輩子照顧弟弟，連自己都不顧了。看上去像什麽事呢。”

言蹊有些詫異他為何突然這樣問，便笑道：“這事又不是說打算就打算的。沒有機遇怎麽行。”

初陽說：“機遇怎麽會沒有。只要你有心，隨時都會有”他停頓了一下，又試探：“我上周看見你和寧絮在映月青芝塢的咖啡館。那個地方很偏僻，但是很有文藝情調，所以經常有攝影師或是情侶過去。你們約在那兒，應該不是談正事吧？”

言蹊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停駐在原地，他的表情像波濤湧動的海面在轉瞬間歸於平靜，最後低頭淺笑：“她約我，向我說真心話。但是我不喜歡她。初陽，你知道的，人最忌諱的就是在感情上走錯路。”

初陽點點頭，相信他不拐彎抹角的答案。雖然認識他不到兩年半時間，但卻不得不承認言蹊有足夠吸引女人的地方，也有足夠拒絕女人的資本。

僅僅是為了長相，他的說辭就不容置疑。

很快到岔路口，兩人道別。初陽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他轉過去大聲說：“你還是第一次叫我‘初陽’。”

涼風陣陣，他大抵沒有聽見。

清渠蜷縮在床上，一動不動。昨夜忘了拉窗簾。今天醒來，他便看見了窗外烏沈的天色，像兌水的墨汁，灰黑色的暈染開，卻分外濃稠。他聽見客廳有輕微的響動，便知道一定是自己昨天無意提到想吃包子，那還是韓梓樂隨口推薦的，他這才意識到言蹊是一定會盡早給他辦到。門吱啦一聲緩緩推開，腳步踩在羊毛地毯上的聲音很輕柔。言蹊知道他怕冷，他房間裏的羊毛地毯就一直沒有撤走。

他閉上了眼睛，感受言蹊一點點地靠近，近到已經能清晰地聽見他微弱的呼吸聲。踢到床尾的被子懸空擡起，慢慢地又蓋到自己身上，仔細又溫柔的動作。十幾秒後，他再次聽見鎖芯和鎖舌觸碰的聲音。

上次他接到江淑的電話，自虐童事件後，他其實已經很少和許家有往來。因為不願意再有接觸，所以心情很差，才會央求月照帶他去一個能解悶的地方。而昨夜他又很快地接到了第二通。

當初言蹊死活不同意再讓清渠回許家。一夜之間，連言蹊母親都倍感詫異，自己的孩子變得果決而猛烈，像一頭小獸一樣齜牙怒視，張開雙臂護住身後比他小不了多少的孩子。雁城的中樞在事發後出面，狠狠地訓斥了許家夫婦一頓後，又勸言蹊母親，“我們知道孩子受了很大的委屈，但當初畢竟是我們親手把他送去許家的，這事還登了那麽多報紙。現在出了這事，我們臉面也很難看。何況孩子不管是換新人家還是孤兒院，都會造成二次傷害，倒還不如送回許家。這一次我們會不定時地派人慰問，保證絕對不會再讓孩子受折磨的。”

言蹊母親聽他們這麽說，知道中樞當初在報紙媒體前和藹地承諾過孤兒院所有孩子的幸福和健康。如今事與願違，一旦鬧大，媒體見事一波三折，又牽扯到中樞，自然是會一窩蜂湧上來爭先恐後地質問。她認為這事和自己實在是無關，也沒必要傷了中樞的面子，便答應了。言蹊卻從裏屋沖出來，對著官員代表一通質問：“你拿什麽保證？萬一下次你們來的時候，他已經被打死了呢！或是他被賣出雁城，你們再也找不到了呢？到時候就算殺了他們兩個，也換不回清渠了！你說二次傷害。難道你頻繁派人去慰問不會造成二次傷害嗎？你們的人每去一次，就會讓他想起你們來的原因，想起那群人渣對他做的事！”

官員啞口無言，沒成想自己縱橫官場數十年的經驗，卻被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問的無路可退。他松松領帶，氣喘加重，只能求助於蘇雨馨。

言蹊未及母親表態，直接聲明，“要是你們帶走他，我就帶他去警察局再報一次警，然後去電視臺門口也報一次警。一天沒人理，就兩天，報到有人理為止。”

官員啞然失笑，他眼前的孩子這說辭依然還是幼稚的，縱然眼神淩厲，卻也逃不出被成人無視的結果。可是他卻還是心慌了，即便慌亂在輕視下的掩蓋下細如蝶翼。可他也難保真有媒體或是同僚借此興風作浪。

商議到最後的結果，清渠留在李家，而許家照樣承擔他有自立能力前所有費用。明面上他還是許家撫養，此事只有三方知道。

打發走官員後，母親嘆息一聲，對言蹊擠起一個無力而勉強的笑容，“小蹊，這樣你會開心點吧。”言蹊沒有理會她，徑直回房。身後傳來母親夾雜冷笑的哭聲，“你看見了吧，你媽媽是一個*。”他加快了步子，耳邊嗡嗡作響，“為什麽，為什麽你見了都會生氣，會惡心，他怎麽無動於衷呢？”

言蹊躥進房間，猛烈地關上房門，嘭一聲巨響。他背靠在門板，看見清渠正睜大眼睛沮喪地看他，這才意識到他還在房間裏。

言蹊慢慢走過去，揉了揉他的額發，輕聲說：“別擔心，我把他們都趕出去了。以後我陪著你，誰也別想再帶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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