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江淑在電話那頭歇斯底裏，但說的話卻簡明扼要，“你再不來管我們，你爸就要死了！我們再不好，也是一分錢一分貨地把你養大的。”

清渠沒有理會那通莫名其妙而來的電話。他不清楚為什麽他們在寧家工程下做得好好的，會突然又來這一出。當中前因後果，他是從來不關心的。不過他明白許然江淑必是要他通過何月照做些什麽。

等言蹊回來後，清渠將這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他不知是好笑還是悲哀地說：“我能有什麽辦法。他們還不清楚，我一分錢也沒有，月照把我當朋友，我倒是三番兩次地去借他的裙帶關系。這成什麽了。”

言蹊思索了片刻，語氣頗為沈重，“你說的對，不要再理他們了。去年你替許清越擋那一下，差點連命都沒了。誰也不欠誰。”

他見清渠不做聲，又緩緩說：“寧家負責的陽光工程出了大事，在建的學校教學樓昨天下午塌了，好多工人被壓在裏面，被挖出來的也大都是重傷。估計寧家這次不是那麽容易挺過去了。”

清渠大為詫異，他聯系江淑的哭訴，大概猜到了原因。果然言蹊說：“是材料出了問題。關鍵構造的龍骨是假的。負責材料采辦的主管是你。。。是許然。”

清渠眼神空洞，他木呆呆地問：“那，會出什麽事。”

“不知道。但從昨天晚上開始，很多人把寧家都圍起來了。有家屬，媒體還有警察。寧家則一味聲明是許然負責的。但具體是什麽，我不清楚。”

清渠又問：“寧絮呢？”

言蹊安慰道：“沒事，你不用擔心。她住小居的事，沒有多少外人知道。而且他們也不會對一個小姑娘做什麽。就是做了也沒意義，只會給自己憑空惹麻煩。”

清渠擡眸，雙目瀲灩：“你怎麽昨天都不告訴我？”

言蹊沈靜如水，說：“我不想你和他們再有牽扯。任何會讓你不開心的事，我都不允許它出現。”

“那現在怎麽辦？”

“不急，何況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不如等大事被他們化解了，我們再看看有什麽能做的。”

清渠覺得有理，點頭同意，言蹊說：“不過你要答應我，以後不要再和他們有任何聯系，這是最後一次了。”清渠浮現出一縷恬靜的微笑，讓言蹊心安下來，他心中隱隱擔憂，最怕他一時心軟，又被人鉗制。

他拿起剛買來已經冷掉的包子，笑道：“多虧了初陽，才這麽快買到。你等著，我去給你熱一熱再吃。”

在轉身進入廚房時，清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言蹊聽不見他當時是以什麽語氣說的，不辨歡欣，激動還是平靜，總之遙遠地像是海天之際傳來的鮫人的隱約清歌。

“哥，我和幽然在一起了。”

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情況最為驚訝的並非言蹊，而是初陽。他坐在飯桌上還是雙目圓睜，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最後又掐了一下盼兮，說：“他們是不是瘋了，今天說這樣的話。”

盼兮瞪了他一眼，但其實自己也是難以置信的。她哆嗦了一下，忐忑地問：“你們確定？”

幽然平靜自然地說：“嗯。”

她一貫來的惜字如金，說完後又給清渠夾菜。盼兮對眼前的景象看得目瞪口呆，捂住嘴說：“清渠，要是你有什麽把柄被她抓住了，來和我說。不用賣身的。”

清渠笑了一聲，眉眼一彎，和平日裏輕微揚起的含蓄笑意截然不同。“不是，是我追的她。”

“天吶，這是怎麽一回事。你們演牡丹亭麽？”盼兮剛說完這一句，幽然對她使了一個不輕不重的眼色。她知自己又失言，擔心傷及清渠的自尊，又轉移話題笑道：“不過也真是太好了。這樣我們再一起去玩，就能吃到兩份情侶套餐的優惠了。”她轉顧對言蹊嫣然一笑，“言蹊，你放心，我認識很多好姑娘的，到時候給你介紹一個。我們就可以六人行了。”

言蹊正低頭喝湯，嗤然一笑，沒有回答。

陽光工程的事愈演愈烈，不出三五天，各種陰謀論仿佛百家爭鳴一般在新城媒體和群眾間喧鬧不止。有人說是寧建和為了騙取巨額保險，故意設計出的事故，也有人說是他是被人算計，采辦是被人買通或本就是安插的奸細。寧家這幾日被圍得水洩不通，連寧夫人帶著一歲的孩子去看病，都被家屬媒體一通圍攻進行謾罵與質問，飛濺的口水和破口大罵的聲音嚇得寧家幼子哭聲連連，但包圍的人絲毫沒有因此停歇的想法，有人喊：“孩子爸爸被壓在裏面兩三天沒動靜，沒壓死也快餓死渴死了！我家孩子還在哭！就你們有錢人家的少爺可憐？！”

附和的人越來越多，又多半是工人家屬，打頭陣的大都是性子潑辣，黝黑粗壯的婦女，警察也不好上前去勸，縱然有幾個膽子大的上前去了，也被一並罵的狗血淋頭。“殺人犯躲在裏面不出來！你不去抓他們！倒來欺負我們老百姓！你是怕他們有錢人不成！”

人群中有人高聲喊：“一定收了不少錢，他們一看就是一夥的。”

這樣一來，警察也不好辦，只能盡量維持秩序，避免打鬥踩踏事件。明明還是涼風陣陣的初春時節，不到一小時，警民全都汗流浹背，年輕女警受不了人群中憋悶的空氣和汗餿味，伏在一旁的圍墻鐵柵欄上嘔吐起來。

言蹊不願清渠再被許然他們打擾，但還是暗暗打聽留意著事情變故。他知道有悲憤的家屬帶了一幫人把許然打的半死不活，但後續如何，就打聽不清了。當他得知許然被毆打時，他根本不願壓制心裏湧起的一縷快意。去年他欠債逃跑，債主找不到人，就把氣都發洩到清渠身上，差點打斷了他的脊椎。

真是一報還一報，他這樣想，唇際隨著心跳的起伏輕輕上揚。

新來的秘書程若谷是大學剛畢業的學生，她對於能得到這份工作感到無比榮幸。高難度的工作，豐厚的薪酬既讓她得到了證明實力的榮耀感，又滿足了她的虛榮心。但最讓她興奮的是這份工作時常需要像特工一樣的隱匿性和刺激感，這令她自我評價很好，起碼和那些普通的同學界限分明，並非一類。

她非常感謝那位半閨蜜半前輩的學姐給了她這份工作，當然也暗暗嘲笑她承受能力太薄弱。或許她已經老了吧。

程若谷走進賭場時，打了個寒噤，她只穿了一身單薄的西裝短裙，能非常好地凸顯自己的修長身材，也不失端莊的禮數。她在三樓的貴賓室找到了自己需要時刻聽命的老板。彼時何月照正和另幾位客人玩二十一點。當然不是為了賭錢，而是聯絡關系的手段。其中一個戴翡翠觀音像的胖老頭看見她，對月照笑了兩聲，面部的贅肉不停地隨著笑聲抖動。“月照啊，這是你新女朋友？好漂亮的女孩子。”

月照捂住牌，悶哼一聲笑，“您說笑了，她是我的新秘書。”他又抽出一張牌，皺起眉頭來盯了許久，一只手伸出停在半空中，不知是進是退。

程若谷安靜地候在一旁，連她的氣喘聲都聽不見。她保持著平和的微笑，心裏卻浪潮湧動，見到此情此景，她像一個看警匪片的女學生一樣。

胖子笑道：“怎麽樣，想好沒有。”

月照還是聞聲不動，胖子也不著急，讓人端來金絲燕窩，他一口氣就喝盡了。又笑：“寧建和現在一定急傻了，一群鄉下蠻子擠在他家門口討說法。一定有的是熱鬧看。”

月照終於抓起一張牌，胖子盯了他一眼，發現他眼神一沈，隨即把手中的牌都盡數扔在桌上。胖子又哈哈大笑起來：“有多大的胃口就吃多大飯，肚皮撐破就不好了。要是再吃壞了東西，還得往外吐酸水，那多難受。他就是個豬腦子，沒那本事還偏要接那麽大的工程。就他那種眼睛一直盯著漂亮小姐奶頭看的人，還能管得了這些人。”

月照無力笑道：“伯父說的是，一個人要是很久什麽都沒得吃，當然看見吃的就拼命往嘴裏塞。偏偏有些人自己吃飽了也不肯分別人一些。”

胖子說：“要是他不肯分，那也不能急著上去搶。等他吃多了撐死了，磨刀吃肉也來得及。”

月照站起來，他對胖子恭敬地點頭，“伯父，我先告辭，來日再請您去我家好好吃肉。有從澳洲空運來的牛肉，最新鮮不過。全是牧草養出來的。那是一點人工飼料都沒有。”

月照剛走出去，胖子就對身邊人使了個眼色，過去將他扔了的牌又翻過來，正好二十一點。胖子面色僵硬，他冷笑了一聲，將自己手上的十七點用力一甩，撒進了牌堆裏去。

月照對程若谷壓低了嗓子，“這個人眼睛裏只有利益，其他的一並不用多談。這樣倒好辦了。我們給他足夠的利益就能為我們所用。”

程若谷笑意柔和，掩嘴笑道：“所以您剛才故意讓他？”

月照說：“你怎麽知道我的牌比他大。”

“要是真的吃撐了，沒必要再刻意蓋住。何況，就算您不拿那張牌也是輸，撐死和餓死並沒有什麽區別。”

月照這才開懷一笑，說：“你比紀秘書形容的更聰明，才來不到兩個月，就把和我們集團打交道的幾個人的性格都摸透了。”

程若谷心裏頗為得意，她對於這個睿智深沈的英俊男人的讚賞，表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渴求。但面上還是風平浪靜。

她繼續匯報工作：“陽光工程還是一個爛攤子。不過寧氏集團其他的產業並沒有中斷。還是有條不紊地運行。寧建和今早已經公開致歉，又賠了一大筆錢，承諾會盡快查清事情真相，也絕不會放過背後興風作浪的鬼。”

“他倒很聰明，一句話就撇清了關系，還讓人看到了態度。這下眾怒不平息也不行了。”

程若谷心想：當然會平息，反正他們再鬧下去也沒有更好的結果了。她又說：“您讓我查的許然，我也查到了。許然作為采辦的主要負責人，當然也難辭其咎。十天前出事當天下午有一群人傍晚有人在朔月區把他圍住打了一頓。後來他被送進朔月第一醫院，肋骨斷了兩根，肺穿孔，並有輕微腦震蕩。不過經搶救後脫離生命危險。一直由他妻子江淑陪伴，並沒有第三個人去探望或是照顧。另外，江淑在許然搶救住院期間離開過醫院兩次，都是取錢。一共打了二十九通電話。我讓人查出的號碼，分別是打給十四個人。其中一個是出事後立刻打的，我問了醫院看攝像的人，也拷來了視頻。又去查了她撥打手機的戶主，是。。。”她稍作停頓，實在不願意這樣稱呼，但還是平穩地說出。“是許少爺。但是在六天前，許少爺和李言蹊一並去換了一個新的手機號，註銷了原來的那個。”

月照聽後沈默了片刻，原來他六天前給他打電話，說換新的手機號的原因是這個。他吩咐：“找人盯住許然江淑。”

程若谷點頭，她又追問：“那許少爺那邊，要不要也派人盯住。”

月照轉頭斜睨她一眼，盡是寒光冷肅，令她心猛然一顫。“你敢。”

她默默地低下頭，月照又冷冷地說：“以後不準畫蛇添足。”

車子飛快地往前駛去，在路過跨江大橋時，他捏住了口袋裏的手機。月照有刪除短信的習慣，但他的手機裏卻保存了一條短信，十二天前幽然發來的，一個“新”字。

他知道她成功了，她也要重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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