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春宴後，越來越多的貴婦開始惶恐不安。她們本就容易疑神疑鬼的本性，富豪們不得不應付的層出不窮的宴會，以及宴會上姿容窈窕的美人都成了她們心急火燎的緣由。

清渠再見到幽然時，是在他最不願意和她遇見的時候。起因是張衛強發了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一張照片，以一種諷刺的語氣笑道：“看看我們許清渠，和何老師走的多近。都一起去酒吧了。也沒見何老師帶其他學生去。”

大家早就對這樣的事失了興趣，基本上所有人都選擇了無視他。韓梓樂輕笑一聲：“難道帶你去不成，那也得你付得起錢才行。”

張衛強帶了怒意，說：“誰想去似的，我又不指望巴結誰。”

韓梓樂思索了一會兒，又說：“對了，你眼裏是只有女人的。不想去酒吧，想去夜店才對。不過必須要去如狼似虎的夜店，不過你放心。那兒的女人，想來一定個個都豐滿。而且不用你故意摔倒，都夠你摸的了。”

眾人聽到這話，有的低頭看書，有點遠眺窗外，掩飾自己的竊笑，而大多數都直接笑了出來。這是張衛強常說的一句話，“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且在交誼舞晚會前又流傳出關於他的“要是我就故意摔倒，然後趁機摸一把她的胸部，看到底有多大。”

以至於學院的迎春舞會，和他搭檔的女生死活不同意和他跳，最後在辦公室又哭又鬧，才換了人。但被換的女生聽說後，也是三番兩次跑到輔導員那兒抵死不從。最後只能缺了一對，這事才罷休。

張衛強咬牙怒視，沈著面孔對他瞪了好幾秒，最後甩手而去。韓梓樂也不在意，清渠笑著對他說：“你為我出頭我是開心，但犯不著和他那樣的人有交集，別理他就好了。”

韓梓樂露出一排貝齒，他笑容可掬，“沒關系的，我們學院還是誰待見他。你不住校不知道，他在宿舍連別人的東西都偷，被發現了還死活說是自己的。等到小岳說出了價格，他才慫了。就改口成不小心拿錯了。而且他背後抹黑人，傳到被他攻擊的人耳朵裏，他就死皮賴臉地說開玩笑。你是不知道，現在全專業的人都對他惡心。”

他語重心長地嘆口氣，說：“我知道你不愛和別人爭是非，有事也盡量忍住。但是對於這種人，還是撕破臉的好。沒必要對所有人都客客氣氣的。進退有度是涵養，但對所有人都禮貌客氣，那不僅虛偽，而且還很笨。”

他拿出一個飯團遞給清渠，說：“嘗嘗看，沒吃早飯吧。我媽包的。”

清渠說：“你還特地給我帶？”

韓梓樂無可奈何地說“唉，別提了，最近的女人不知道都怎麽了。連我媽都是，整天猜東想西的，還懷疑我爸是不是也出軌了。我家雖然不缺吃少穿，但是也不至於說有錢吧，她怎麽和那些富家太太一樣。昨晚和我爸吵了一架，她早上給他做了早飯，我爸看都沒看，賭氣就去上班了。我就給你帶來了。”

清渠笑著吃起來，心裏卻泛起一陣酸澀和羨慕，這就是一個家庭的爭吵和幸福，連矛盾都是因為愛。可即便發生沖突，她依舊會給他準備好早餐。

韓梓樂又說：“對了，你下次和何學長出門小心點，我看張衛強最近手上有一個單反相機。聽小岳說是徠卡機身，蔡司鏡頭。我不懂這些，但是聽那語氣，絕對不是張衛強能承受的起的。我擔心會不會有人想借你坑何學長。”

聽到此處，清渠思緒混亂，他說：“他從不和我說，有關他家庭或是事業的事。我也從不問。真不知道誰會和他過不去。”

韓梓樂說：“唉，和他過不去的人一定很多吧。總之你們小心些，雖然身正不怕影子斜。新城的蒼蠅連沒縫的雞蛋也照樣叮的。”

中午兩人剛走出教室，清渠看見幽然坐在朱紅色曲欄上，一身純白淺粉的輕紗裙，腰下垂幾片雪色細紗朦朧地拂動，覆蓋住裙擺的一抹水紅色。韓梓樂輕聲笑道：“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你願兮。慢慢聊，我先走了。”

幽然倒也不愛磨嘰，開門見山地拿出手機舉到清渠眼前，直言道：“你知道是誰拍的嗎？”

清渠沈默了片刻，還是告訴她：“是我一個同學。他和我關系不好，才做這些事。”

幽然說：“你同學未必有這膽量。這些照片已經傳開了。有謠言說你和他關系特殊，現在許多人信了。”

清渠說：“那幾張照片其實並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他們要說就讓他們說去吧。”他停下後思索了一會兒又說：“我不在意，但是他是不是因此遇到很多麻煩？”

幽然凝視他片刻，轉眸去看滿池荷花，那花的顏色同她的裙擺一般，嬌艷卻清新，偏偏又遇上了出淤泥而不染的性子。幽然眼波流轉，繼而說：“他不會有事的。其實他是擔心，那些好事之徒不敢得罪他，會來找你的麻煩，拜托我來看一看。我之所以會答應來，因為這事關系到的兩個人是我前男友和。。。”

她停頓下來，眼眸在炎熱夏日刺目的光線下，卻有月色的迷離，“你，在故意躲我？”

清渠不知道當時心裏所想的具體是什麽，團團思緒混亂成糾纏不清的亂麻，封鎖住他原本就不願容下太多覆雜事物的心。

清渠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說：“我不是林藤，你也不是月西。我是真的很喜歡你，但我也不能讓你，讓我自己雙雙陷進那樣的難堪和別人異樣的目光裏。我學不會你們的言談舉止，也沒有匹敵的身家。更做不到讓你，以一種下嫁的方式委屈求全。”

幽然平靜地答覆：“我從來不在意其他人的評論。滄海一粟，不會糾結。”

清渠同樣平靜地反駁，“可你已經在這樣的滄海中游曳了二十五年。”

幽然眼中的隱隱光華漸漸暗淡，“原來你是在意這個。因為我比你大七歲，家境又遠在你之上。我們的結合在外人看來只會比何月西他們更耐人尋味，甚至可能被認為是不幹不凈。”

“是，我在意。”清渠極為勉強地淡然一笑，他沈靜如水的目光像夜幕的壓迫，“到時候，我們會受到別人如何奇異的目光，你不想知道也無畏面對。我從有記憶開始就在孤兒院。或許你不信，我，和很多的孩子一開始並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從不覺得自己是可憐的。但是每當我們透過鐵柵欄望向外面的世界。路人那種看我們的眼神，或是有好心人來慰問的措辭，都不斷地告訴我們，我們就是應該被同情，值得可憐的一種存在。久而久之，越來越多的孩子開始變得郁郁寡歡，唉聲嘆氣。但是他們沒有錯，我們也沒有錯，只是很多事，都是在理所應當之中，變得無可奈何。”

幽然在聽後陷入一種非常壓抑的沈默。她面上仍然是平靜的，依然是平常的清冷，甚至帶有一縷若隱若現的笑，但此刻凍結在眼角眉梢。清渠也坐下，與她隔了一柱，一並沈入無聲無息的寂靜中。

幽然驀地起身，她幾步快速走至曲廊的轉角處，清渠也立刻站起來，但已經聽到霍然一聲巨響。張衛強捂著臉，已經明顯挨了她一掌，卻不聲不響，連正視她也不敢。幽然不多說什麽，奪過他手裏的相機，用力砸在他身下的磚地上，幾聲崩裂破碎，已經是一地殘渣。他這才擡頭，目瞪口呆，他的眼珠原就呈現一種病態的碩大，像甲亢一樣，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個雙目漏風的骷髏頭骨。此刻又張得像銅鈴一樣，愈發顯得猥瑣。有人駐足觀看，相比於他，自然是絕世美人更容易引來目光。幽然也並不在意，美目寒光，言語冰冷：“我沒興趣知道你是誰，但你要是再對我們做偷雞摸狗的事，我把你那兩個眼珠扯出來給絞爛了。”

她說完後直接轉身而去，留下張衛強和滿地的相機碎片在這曲徑幽廊下瞠目結舌。他慢慢彎下腰，一點一點地拾起碎片，塞進包裏。整個過程都有人圍觀且不住地指手畫腳。灰白色的磚地上落了兩滴明顯的水珠，砸在磚面上的橄欖枝紋路的縫隙裏。

幽然走到清渠面前，她如釋重負地說：“你看。我從不是九天神女，需要你擡目仰望，或是相逢夢中。我只是一個想做自己最希望做的事，甚至隨性而為的女人。而且，你要執子之手的不是新城，是姜幽然。你願意，還是不願意？”她的聲音清弱地像拂動菏澤的風，卻緩緩推開這座金碧輝煌的孤城中又一扇封鎖已久的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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