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幽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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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蹊走進何家大院的那一刻,他深呼吸了一下。眼前的雕欄玉砌棱角分明,數百盞燈將別墅串聯成黯淡的星河,仿佛一聲巨大的沈悶嘆息,所有路過的行人面對深鎖重樓,相視一眼,望而卻步。

沈媽看見他來,恭敬地鞠躬問好,忙笑道:“李先生很長時間沒來了。倒是許少爺以前常常過來一坐就是一下午。我們大家每次都高興,家裏難得有客人來。就是瞎忙活一整天也沒能好好招待。剛剛少爺又打電話回來說不回來吃晚飯了。看那樣子一定又是陪許少爺去哪玩了。許少爺一定是嫌我們笨手笨腳的,都不大肯來了,所以才把少爺拉出去玩。”

李言蹊一笑而過,“哪裏的話,我弟弟不懂事,一來就你們添麻煩,所以他才不好意思來打擾。每次都是何月照請他半天,他才肯來。我還罵他呢,別老是去別人家鬧騰。”

沈媽又添了一份笑,說:“這是哪裏的客套話,少爺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從來也沒見他和誰這麽好過。每次許少爺找他,他都興沖沖地跑出去,臉上眼裏都是笑。幸好許少爺是您弟弟,他明事理,又會念書,那麽聰明的一個人。少爺心實誠,有他陪著,也不怕被人騙了去。要是出點事,老爺的脾氣也不是三句兩句就能說完的。這下我們可放心了。”

她對旁邊一個正在擦花瓶的女傭人罵道:“小劉!你又偷懶,一個花瓶擦半天,難道整個客廳就那麽一件值錢東西嗎,你就是把它擦得比臉還幹凈,它也不是你的。還不去倒茶。”她沖言蹊笑了笑,又斥道:“人家是少爺先生,你是什麽東西。也站那兒等我來伺候你不成?快去廚房吩咐一下,做些李先生愛吃的炸乳酥和芙蓉糕!”

李言蹊笑意淡淡的,“沈阿姨,你不用忙了。我和何叔叔有事要辦。”他徑直走上樓去。

何成峰靠在沙發椅上閉目養神,他一定累極了,已經有了輕微的鼾聲。李言蹊知道密碼,他自己開門走進來,何成峰還是一瞬間驚醒,像狼一般提防可疑人員的入侵。

“事情都結束了。我想剩下的事總不至於要我去辦吧。”

“你先坐。”他按下桌上的一個鈴,不到五分鐘,就有兩盞燕窩端了上來。何成峰並沒有讓傭人進門,他自己走到門邊把托盤接過來。李言蹊不禁有些想笑,他問道:“難道你平時也自己打掃嗎?”

何成峰做出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那又如何,不是很正常嗎?”他把托盤放在茶幾上,“先嘗嘗,我女兒去馬來西亞度蜜月,給我帶回來的。”

言蹊並沒有站起來,他討厭這種黏糊糊的東西。極為尊貴的吃食,有股生雞蛋清的腥氣,底子裏其實和雞蛋也差不多。他倒是更喜歡牛奶的清甜。“不用了,有話快說。我趕著回家。”

何成峰眉毛一挑,挑釁而言。“去照顧你那個孤兒院爬出來的弟弟?”

“與你無關。”李言蹊四處張望,他想找杯茶潤潤喉嚨,急匆匆地一路開車過來。

“和我兒子有關。”他從喉嚨底發出一聲沙啞的笑,“他和我兒子走的很近。”

“我倒想請你,讓你兒子離我弟弟遠一點。”

何成峰眼睛一直張得很大,他想看透這個一直雲淡風輕的少年,卻屢戰屢敗,無法從他臉上窺見一絲錯亂的痕跡。

他正色道:“有人給我寄了一封郵件。”

“誰?”言蹊皺了皺眉頭,他思索道:“能讓你願意看他寄來的郵件,看來他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他知道了我們做的事。但是他沒興趣管我們做了什麽,他只是想認識一下想出這麽聰明辦法的人。”何成峰一直端坐在椅子上,除了眼睛眨動,身上的每一寸都像是靜止的,他討厭這些多餘的小動作,永遠都像嚴肅僵立的石獅子。

李言蹊猶如一潭死水,他一直端持著平靜冷漠,擡頭一眼,便和何成峰的銳利目光相碰撞,誰也別想贏過對方,空氣像是被一層層撕裂。何成峰下意識地放緩了語調,那一刻他自己都深感困惑的溫和藏匿其中,“不會再有人比你更難過。因為你不在了,對這個時代來說其實無關緊要。所以你只能為自己而活,這不是選擇,而是宿命。”

他看著手機屏幕挑釁一笑,“月照帶他去酒吧了。”

李言蹊“謔”一下站起來,他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只是寂寞在原地,胸腔中哭笑不得,回響沈悶的回聲。“現在我們該做正事了。你也想快點結束這一切吧。”

李言蹊依舊卡在那兒,他無法分離過去和未來的牽扯,在雪地中奔走半天,不知往前往後,只留下一地殘存的腳印。

何成峰搖搖頭,極為柔和地嘆了一聲,他常常這樣突然地溫柔起來,與他相處時人心下一緊,不知該近或退,總之是需要百般提防。“月照,他是我唯一的兒子,也是我的親人。你放心了?”

他驀然擡起頭,天花板上的琉璃燈閃著白光,他一如既往地不喜歡這些奢華精致的東西。被那刺眼的光芒迷了視線,他看不清周邊的事物,索性閉上了眼睛,但還是白亮的一片。有些事和光一樣,不是閉上眼睛就看不見的。

“誰給你發的郵件?”

“我也不知道,但是他有我們的做事留下的證據。這點我們不能不防備。他表明並不打算和我們為敵,只是想借我們的手做一件讓他痛快的事。自然了,他也許諾了我們一份極大的好處。”

“他說有你就信了?他說做你就聽了?”李言蹊非常不耐煩地說,他拿起邊上那盞燕窩,像喝水一樣地灌下去,隨即用力往地上一砸,陶瓷碎片四下濺開,何成峰也不由得眉心一跳,眼波深沈像發黑的一潭死水。李言蹊一點也不畏懼他深邃莫測的眼神,直挺挺地對視他,反倒是何成峰在氣場上輸了一截。他清楚地記得,月照小時候是最怕他這樣的眼神。自己每次看他,月照都會躲在墻邊或者伏在門框上,不敢正視他,一點點地用怯弱的目光和他碰撞。“這孩子膽子太小了,一點也不像我,盡學他媽那套,柔柔弱弱的。以後一定像個娘兒們。”

他的挫敗感驟然而起,不滿地說:“你弄臟我的地了。”

李言蹊指了指地上的碎片,冷笑道:“看見沒?這就是昨天砸在我弟弟身上的裂開的碎片。”

他並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鋒利的氣勢卻是一呼而出,“你幹的好事!讓我來背你的黑鍋。”

一彎冷月升起,月照清渠才等到了姜幽然。她化了很淡的妝,像層薄薄的雨霧浮在她的臉上。

“你們做什麽?大晚上的為什麽要去酒吧。”姜幽然沖何月照抱怨。

“他剛考完試,帶他出去放松一下。”

幽然瞥他一眼,嗤笑道:“老師帶著學生去酒吧?”

“他可從來沒有當我是老師。一次也沒叫過。”

清渠向前走去,他在這兒坐到天黑,此刻才發覺有些無趣,“我成年了,沒關系的。”

他走的有些快,像是迫不及待要離開這兒似的。月照在後頭喊道:“餵,你沒必要這麽激動吧。頭一次去也不至於這樣歡脫。”

清渠停下來,不帶一點矯揉造作地回答:“不是,坐了太久,還沒吃晚飯呢。我餓了。”

幽然有些好笑地在後頭看著他一路疾走,她走近何月照,小聲笑說:“他真的成年了嗎?”

“這樣多好。永遠都不會患得患失。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無憂無慮多好。”月照仔細打量她的妝容,“化妝了?”

幽然似笑非笑,頰上有淡霞淺紅,像一枝煙雨氤氳的海棠。

“以前如果是這種事,你一定懶得化妝。現在變了。”他凝望滿庭冰霜,有一瞬間對往昔的怔忡,“我們是不是很久沒有一起在這條路上走了?”

幽然一眼看穿,立刻打斷了他的追思,“不是我變了。人都是這樣的,一直如此,不是變得越來越好,也不是變得越來越壞,只是變得越來越像自己。”

月照看向前方清渠越來越小的背影。清渠剛剛提議陪他去一次酒吧,因為他從未去過,想多見見世面。或許是他說這話時郁然的眼神觸動了自己,他仿佛在哪個地方見過同樣的落寞。月照請來了姜幽然,他清楚她一定會來。既然連精心打扮都在預料之中,還有什麽可遇可求。他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握緊了檸檬糖的掌心冰涼地像夜色一樣,幽然對前頭早已成了一粒微小的身影喊道:“你慢點兒。”盡是藏不住的愉悅歡欣。他慢慢地松開了手,那顆輕如羽毛的糖重重地跌在了口袋底部,發出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響動。

酒吧的燈光總是暈眩的彩色,好像彩虹走錯了路,出現在黑夜。對月照而言有種賓至如歸的感覺。原本安寧寂靜的夜變得五光十色,滾沸震天。確實,那些繽紛色彩再美,也是在黑夜裏不合時宜地行走。

抖動不止的燈光在清渠眼中和舞池裏頭發顏色染的七葷八素的女人,她們晃動的腦袋毫無區別。不知何時,自己養成了喜靜不喜動的性格。即便在這樣熱鬧的場景,他也無法被帶動到一個肆意歡脫的節奏。他轉過去看幽然,她並不為所動,像是很適應這樣的環境。冰霜冷玉的美人,在繁花烈火中自由自在地徜徉。幽然似是察覺到他的凝視,她說:“這兒不錯,鬧中取靜。”仿佛是怕清渠理解不了她的意思,又追加說:“起碼在這兒都是本性流露,不像在外面個個端莊有禮,言行都要懸些心思。”

清渠笑道:“聲音太大了,我腦子裏嗡嗡的,像被音叉打了一樣。”

一個豐腴美艷的女人走出來,橘藍兩色的裙子鮮艷奪目,一頭長卷發垂在胸前,蓬松地鼓起,在丘壑起伏間隨她談笑行動,勾魂攝魄地搖晃。她的目光在清渠臉上停留了幾秒鐘,還是轉到一邊朝月照拋了魅惑的眸光,月照二話不說就跟她走了。幽然輕哂道:“他還真是體貼,給我們留空間。”

清渠環抱眼前的“廣島紅茶”,來回晃動絲綢一樣的液體,他舉到唇邊輕輕一嗅,似乎很想一試。

幽然伸手拿過他的杯子,“這酒後勁大,你第一次不適合。還是換一杯。”

清渠卻沒有放手的意思,他們的手指交疊在一起,細長白膩的觸碰,兩人的手都冷的出奇。幽然並不是一下子縮回去,她淡淡一笑後慢慢地移開,那樣的神情就像一只鳳蝶翩躚離開一株蘭萱。

清渠說:“我想試試。”他輕呷了一口,任醇厚甜澀的液體在舌尖漫開,細細品味了它的苦澀和甘醇才咽下。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嗆出來。臉上氤氳出纖細的紅暈,在俗艷燈光下尤為顯得一雙眼眸黑白分明。

幽然看的出神,低下眉頭和瀲灩妙目,輕聲吐露:“他說你心情不好,讓我陪你說說話。”

清渠說:“我只是看見一個討厭的人。”

幽然推開點的檸檬水,倒了一杯芝華士,沒有兌任何飲料,說:“那我陪你喝一杯,忘記就好了。”

清渠舉起杯子和她的碰了碰,“這怎麽忘,以後總是會想起來的。我哥說,人生所有事都是必定且唯一發生的,所以不需要假設,也不用刻意遺忘。記住那些不經意記下的事,慢慢地走下去就好。”

幽然不由得一哂:“有人波瀾壯闊,有人輕起漣漪,但說到底所有人的情緒每天都在起伏,怎麽可能會沒有想遺忘的事。”

清渠又喝了一小口,他的瞳孔在酒力作用下像含了一潭秋水,比平時更加清澈。“如果真的要有,那我希望能忘記自己的身份帶來的所有不開心。”

幽然極清淡的語氣,看上去盡量避免傷及他的自尊,“我記得那晚你說過你是個孤兒。你希望有個家。”

清渠與她再碰杯,“以前是希望能走出鐵柵欄,後來走出來了,又希望爸媽能像看清越那樣看我一眼。再後來,我遇到哥哥,則希望能每天都和他在一起。”他輕嘆,“我總是把眼界和希望放在當下。”其實還有很多希望不能告訴她。譬如在那個人手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慘叫哭喊的時候,只希望能在下一秒就能逃開。

她似乎很滿意這樣的答案,因為她一飲而盡杯中所剩還有不少的酒,“那樣多好,只有當下,不矯情過去,不意淫未來。”

“但遇見你,我對於早已不在意的出身,又衍生出一種新的希望。能和你站在同一高度,不是一廂情願地俯仰而視。”

“你為什麽會和李言蹊那樣要好?”她在飲盡後沈默了片刻,目光凝滯,頓時風止雲停。“我沒有立刻答應你。就是因為,我在忖度,在你心裏,是否即便出現一道彩虹,但也取代不了作為太陽的他。”她眼中飄過更多的是遺憾和失意,和曾經其他人的打量異類的眼神不同。

清渠默然,他潔凈白皙的面孔在紅綠藍紫不停變換的光線下,始終凝結了一種不為所動的純粹。他目光空然,許久才說:“我也不知道,但是從一開始,我就相信他是我一世的信念。與友情,愛情都無關。”

“我不會懂的。”她搖搖頭,又續了一杯,琥珀色的液體蕩漾出醉人的魅惑,哂笑道:“人越懂這世界,就越沈默。”

清渠也給自己斟酒,他哀戚地笑道:“那我們很像,比如我沈默,不願意讓大家從我的言行中窺探到我的過去,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大家一樣。”

在愈發喧鬧激情的音樂中,幽然不得不擡高嗓音和清渠說話:“他們都是上班的人,就是平時你在樞陽廣場和堂庭街看見的那些黑衣白領,西裝短裙的人。”

許是空氣中有浮動的酒氣,悄無聲息地鉆進了她的肌膚。清渠仿佛覺得她純白如雪的臉像染上了一層紅暈,只是在閃爍的燈下實在看不清。她淺笑道:“他們不是假正經,生活很多時候都不是純靠心念駕馭的。烈日樹蔭,暴雨屋檐,你改變不了天氣,但你可以改變自己的位置。”

四周嘈雜,但對於這些話,他卻聽得字字清晰。他端起眼前的杯子,裏面的酒水在光影下折射出美麗而夢幻的色調。他閉目擋住所有的跳動的幻彩迷離,唇際停駐一縷清明純凈的笑,“如果有這樣一個地方,我覺得其實我一直是擁有的。”

緊貼的下一秒,幽然驀地,幾乎是讓他毫無防備地靠近。清渠的心臟蹦噠到了一個從未到過的高度。她的唇是溫暖的。清渠生疏地僵硬在那兒,他心裏翻湧大片大片的浪潮。

幽然慢慢地離去,臉上有一份柔軟的紅暈,那是潮水退去後留下的痕跡。

月照在舞池中,共舞的女子幾次三番地做出靠近的暧昧舉動,甩動她引以為傲的胸脯和身材。月照都照單全收,讓舞女驚喜非常,她最後索性貼在他胸口,上半身已經全然靜止,只有雙足還在緩緩移動。她不知道月照的木然是由於根本就沒有註意她的舉動,只是機械木訥地重覆規定好的動作,眼神早就定格在另一端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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