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楊坐在影視城一家相對豪華的餐廳。他深谙樹要皮人要臉的格言，所以在首次請客時，給足了李言蹊面子。林楊並沒有什麽錢，在得到這份工作之前，他這幾年所有的積蓄全部獻給了房租和單反。他沒有能力談女朋友，至今還是單身。鐘聲敲了十二下，李言蹊帶著清渠準時出現在餐廳。林楊是見過李言蹊的，他禮貌地打了招呼，請他坐下。他用餘光看了清渠幾秒。和他想象中大致差不多。清秀幹凈的面孔，一雙澈目。何月西說他是扮豬吃老虎，那一定要有足夠單純的皮囊。林楊想了一會兒，把菜單推到清渠面前，笑道：“你想吃什麽隨意點。”

清渠含笑道謝，他翻開了點了兩個菜，然後又把菜單推還回來。全是素菜，價格都低廉。不知他是真的素食主義者，還是刻意客套不敢點貴的。他於是點了蝦蟹和酥羊排。李言蹊全程一直含笑看著清渠，時不時地還會故意地逗逗他。林楊想起自己幼時也常常開林藤的玩笑，雖然每次換來都是他一副波瀾不驚的沈悶臉色。現在快三十歲的人了，自己是絕對不會做這種可笑的舉動了吧。可是他看著眼前二十左右的兩個人，有如此幼稚又可笑的行為，卻一點也感受不到自我的成熟穩重。他瞬間有些恍惚和隱隱恐懼，他在心裏覺得，自己好像老了很多。

期間他和言蹊談了幾個重要情節的改編，最重要的是幾個原定演員的替換。他事先看過好幾遍原著，也很滿意劇本的細節改寫。何況有何家的宣傳力度。林楊認為這部作品根本不需要靠任何大牌明星的出場來增收視率。他現在要做的是選到最合適的演員。言蹊並沒有什麽反對的地方。他身為原著作者和編劇，擺明一副萬事聽從導演的態度。林楊松了一口氣。他又開始張羅清渠多吃菜，連自己也摸不清對眼前兩人的態度。

吃完飯後，林楊直接趕去劇組了。新來一批進口的攝影鏡頭，他難得有機會親眼看一看，於是和兩人告了辭。

因天氣很好，影視城又同樣是景點。言蹊不急著帶清渠回去，他買了套票，帶清渠在這兒逛了起來。街邊不少賣飾品的攤販，一個個憂心忡忡的樣子，並沒有多少人來光顧他們的攤位。有也只是摸的多買的少。

兩個人隨意逛了一會兒就到了傍晚。清渠逛累了，言蹊帶他進了一家很小的火鍋店。他笑道：“中午那樣的餐會永遠都吃不飽，反而是這種小餐館才好吃。放開吃吧。”

清渠說：“嗯，還是你懂我。每次去那樣的餐會，菜又不好吃，而且總是要回答各種各樣的問題。根本沒有心情吃飯。”

店裏用的是銅爐鍋，湯底燒開後冒出模糊住視線熱氣，特別有冬天的感覺。清渠要了幾份蔬菜，言蹊則點了一大堆肉。清渠在位置上等著火鍋，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店真的不大，只能容納五張桌子。地面也是幹幹凈凈的，雖然不臟，但總是能感覺到地上黏膩的油汙。

鍋底很快就端上來了，冒著沸騰的水汽。但下一秒，言蹊一臉驚慌地從凳子上跳起來，迅速地把清渠拉到一側，自己則傾斜了身子避開了那個飛來的銅爐鍋。但又過了幾秒鐘，一個啤酒瓶硬生生地砸了下來。碎渣和啤酒四濺在言蹊的左肩上。他壓住一聲痛苦的悶哼。

店裏不多的客人此刻都僵在了位置上，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一個女孩子，握住一截斷裂的瓶頸，毫不畏懼地瞪住兩人。“萱萱！”婦女的淒涼喊聲傳來。她應該是老板娘，此時正飛奔過來奪下女孩手裏鋒利如刀刃的碎瓶頸。她摟住女孩大哭起來。言蹊的面部有輕微的扭曲，他的左臂已經發麻了。言蹊詫異困惑地盯住可能不滿十歲的女孩子。清渠早就扶住言蹊的左手，他極為焦急緊張，想檢查一下言蹊的傷勢深不深，又忌諱傷口不敢碰他。

女孩子冷冷開口，噙住眼淚發狠：“你害死了我爸爸。你也應該和他一起去死。”這樣戲劇性的臺詞在清渠聽來覺得不可思議。他腦海中的齒輪不斷地磨合轉動，最後卡在了很久之前的一幕記憶。是她，那個懸掛風箏的女孩子，第一人親身實踐讓清渠見識到新城對付仇人的方法。

女孩子掙脫開母親的懷抱和阻攔，她指著言蹊大罵：“就是你騙我爸去賭錢，把他錢騙光了，又把他逼死了！”身後的婦女泣不成聲，她用手捂住嘴，仿佛她才是那個挨酒瓶子的人。清渠怔怔地站在那兒，言蹊的身邊，沒有挪開一步。他發出細微的急喘聲，說話也不穩起來，“哥，哥，我們走吧。快去醫院看看。”言蹊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其他原因。他強忍住痛笑了一下，“我沒事，走吧。”

清渠扶住他，一步一步地慢慢向門邊走去。那個叫萱萱的女孩子像發了狂一樣，從清渠見到她那天起，就表現出匪夷所思的狀態和行為。她又抓起鄰桌一瓶玻璃燒酒，向言蹊撲過去。那桌的一個女孩子一聲驚呼，嚇得緊貼在了後面的瓷磚上。經剛剛一事，清渠敏銳起來。他立刻回頭，想用手撥開女孩瘋狂的攻擊。又是一聲碎裂的聲音。女孩已經變得像野獸一樣，她又抓又撲，跑來一個身材魁梧的廚師才勉強抱住她。言蹊扶住清渠的手臂，他眼睛通紅，氣急敗壞地給了那個女孩子一巴掌。

這一聲徹底地凍住了店裏的所有人。婦女幾步上前，她抱住女兒，哭天搶地起來。“別鬧了！別鬧了！和誰都沒關系！你要是再出事我該怎麽辦！”她哭聲哀戚，那一瞬間的擁抱讓清渠心裏發麻。他轉開了眼睛。

言蹊咬牙冷靜，說：“小姑娘，你認錯了人。我只告訴你一句話，你要保護你心愛的人，我也一樣。”他快步離開，清渠也緊跟上去。女孩還在身後嚷嚷不止，暈染了哭腔，“我不會認錯，你就是殺人犯，你害死我爸爸，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言蹊停在門框那兒，他的語氣裏不只是悲是怒，疲憊地說：“你以為我弟弟要是出事，我會讓你好過嗎？”

清渠一路上幾次欲言又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街道上比起白天熱鬧了許多，一群游客開始嘰嘰喳喳地談天說笑。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混在人堆裏，處於喧囂中的安靜。言蹊因為左臂受了傷開不了車，就給初陽打了電話，和他大略說了一下情況。大概過了兩個小時，初陽才趕到。按時間，他一定是飛奔而來。同行的還有一個私人醫生。言蹊對他囑咐：“先給我弟看吧。”

清渠一直沈默地站在一旁，比起女孩言行的瘋狂古怪，他更在意言蹊此時的心情。只是言蹊一直面色沈沈，像一口枯井，鎖住了許多滄桑枯敗的落葉。醫生仔細檢查了兩人，說：“應該都沒有骨折，敷藥就好了。註意不要再撞到傷處，避免二次傷害。”

葉初陽這才松口氣，他把三人都招呼進了車裏，然後開始嚷嚷：“哎呀，你們倆幹啥喲。出趟門還雙雙負傷。被誰打的啊？人多不多？你們兩個男的都打不過啊？一定很多人。”他嘰嘰喳喳地說了一堆。言蹊苦笑道：“沒事，一個小女孩。”

初陽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他一臉震驚的誇張樣子，最後幹笑道：“言蹊啊，你帶清渠去幹嘛了啊？”言蹊又是一陣苦笑，他把臉轉過去，窗外已經是濃郁的黑藍色。一片片荒野，沒有人開墾土地，堆滿了垃圾和廢品。聽說隨時都要造房子或是修鐵路。朔月區日覆一日的等待上頭的安排，不敢輕舉妄動。一輪皎潔圓月懸在半空中，發出純凈的光芒，朦朧地籠罩在這片早就荒蕪衰敗，枯草過膝的土地。

言蹊凝視了一會兒，看到眼睛都酸澀了。手掌心突然有發癢冰涼的觸感，他身體微微一顫，靠在車椅上，一動不動。一筆一劃，來回書寫。“不管時光如何波折，我都相信你。所以你也要相信我。”他眼前的黑暗像是鎖住這一刻靜謐的光陰。言蹊反手一扣，握住那只冰涼的手。清渠把自己體內灼灼燃燒的溫度藉由這緊密的連接傳過去，讓他能感受到自己永不熄滅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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