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家門何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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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蹊接到這個陌生電話的時候,疲憊地躺在床上不想動。電話裏只說是新來的副導演,想聊一聊工作的事。他失魂落魄,沒有思考排版就答應了他的邀請。在對方即將要掛電話的時候,他突然開口:“能不能帶我弟一起去?”

林楊一楞,許清渠三個字浮現在眼前,他不是很能立刻接受這一變動,聽過有人飯局帶情*子的,倒是第一次聽說帶弟弟的。他有些結巴地回答:“當然可以。”

但當他放下手機的那一瞬,他突然有了一絲雀躍和激動。那個讓何月西嫌棄的許清渠到底是何許人也,晚上終於可以一見。他點燃了一根煙,在煙霧繚繞之中勾勒起了一個美艷熟悉的臉孔和自己的錦繡前程。

李言蹊把手機往床尾一扔,頭埋進揉成一團的被子裏。他並不困,只是頭疼地厲害,最近都是這種全身疲憊昏昏欲睡但就是睡不著的狀態。這樣的狀態,上一次已經是三年前。那時候他還只是個高三的學生。父親的意外車禍,讓整個家只剩下一片荒蕪。他的記憶裏母親一直是恬靜的女人,做的一手杭州菜,一雙妙目仿佛裝進了整個江南的煙雲雨霧。而且閑來無事她會在房間裏彈鋼琴,這對於四十多歲的女人來說是很罕見的。每當言蹊路過菜場或是走回小區,看見那些和她同齡的大肆喧嘩或是碎嘴流言的婦女,言蹊都會無比自豪。

但母親的鋼琴再也沒有響過,留下的是一地稀碎的街坊的閑言碎語。那段時間清渠變得像只警戒的小狼狗一樣,敏銳地試探察覺並阻擋任何嘲諷或中傷的話。後來言蹊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發,欣慰道:“小渠,沒事的,由他們說去吧。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別忘了哥教你的每一句話。”但是言蹊每晚都覆習到深夜,其實他根本就睡不著,眼前灰壓壓一片,神經全部崩的很緊,像快要斷掉的箏弦。他自己都開始擔心是否還能安慰清渠,繼續照顧他。高三的冬天下了很厚的一場雪。因為覆習緊張,和家裏接二連三的荒唐事他根本難以入睡,整晚翻來覆去。清渠用自己攢下來的一點錢,跑了十幾公裏地買到養蜂人家的純蜂蜜,用溫牛奶沖泡了給他喝。

清渠常常陪他一起覆習到十二點,或是自己看書,或是也陪他一起做一份自己的試卷。日子有他陪伴,總是還有幸福可言。窗臺上積了雪,玻璃也是模糊的,他看不見窗外的景色,反正不是一片白,就是一片黑。母親再也沒有回來過。

後來言蹊參加了考試,不過他並沒有考出正常的分數。那一晚班主任過來和他談了很久。班主任並不相信言蹊會拿那麽奇怪的一個分數。言蹊只是笑道:“您也看見了。我家現在的情況,一個大人都沒有。那只能我來做主了。”他朝裏頭房間看了看,清渠已經被他趕進去了。“我弟弟還要上學,這筆錢怎麽也要給他留住。他那對爸媽一點也不可靠。”雁城不過是個小鎮子,任何風吹草動都是家喻戶曉的。班主任也清楚清渠的情況。他長嘆一口氣,原本備好的長篇大論都咽了下去。言蹊在三十天後動身前往新城,他把家裏剩下的錢大部分都留了下來,囑托他:“不要再回許家去,你就一個人住在家裏吧。別怕,你已經十五歲了,馬上就要念高中了,一定要會自己照顧自己了。”

清渠眼眶紅透,他一直勉強掛住笑容。清渠把他的梨花玉佩掛在言蹊的身上。然後兩個人一言不發,直到大巴車發動,由慢漸快地消失在另一端的天際。

客廳傳來輕微的響動,很像是水燒開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巨大的轟然聲。他從床上一下子跳起來,健步如飛地推開房門,迅速地拉開燈。玻璃水壺打翻在地上,還冒著沸騰而起的熱氣。清渠坐在地上,他身上沾了許多水,腿上也一大片殷紅。

見言蹊出來,他木呆呆地說:“我。。。我想喝熱水,不過沒有了。我剛燒開,拿水壺的時候沒拿穩就掉了。”

言蹊慢慢地走過去,他看了看腫起來的地方,轉身走進浴室,不久拿了濕毛巾出來。言蹊把他扶起來,將毛巾敷在紅腫處,說:“家裏沒有燙傷膏了。現在藥店一定關門了,你先忍一忍。明天我再去買。”

清渠沒有明顯起伏的表情,言蹊卻能看出他眼底失落的神色。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一直以來最在意的事早上被最在意的人給硬生生地撕裂揭開。他眼睛一直盯著那塊濕涼的毛巾。言蹊站起來打掃幹凈,他問:“餓了吧?我煮面給你吃好不好?”

清渠把手放在毛巾上,他擠出一個“好”,聽起來沙啞幹澀。

不過十分鐘,一碗熱騰騰的面就擺在清渠的眼前。清渠拿起筷子吃起來,裏面基本上全是他愛吃的東西。言蹊笑道:“你愛吃雞蛋面,每次都能吃好大一碗。我就學著做了很多次,總算做出這個味道。”兩個人都沒有再提早上那件事。清渠很快就把面吃完了,嘴角還沾了一點蛋花。言蹊抽出一張紙給他擦幹凈了。清渠過了很久才說:“哥,你被他們欺負了嗎?”

言蹊沒有料想到他會這麽問,他花了很久才明白過來清渠說的“他們”並不是指具體的誰和誰。他笑道:“是啊,我剛來的時候,總是被人欺負。送外賣被人撞了,不但挨一頓罵還要我自己掏錢賠。心情不好的客人,會尋釁挑事故意挑我的刺。還有,我剛發的工資轉眼就被人搶走了。”言蹊說話時眼睛會發光,不是清渠眼含秋水的清澈明亮,而是一種煜煜生輝的光澤,他像說笑話一樣,露出一排牙齒笑嘻嘻的。最後他又說:“可是我最擔心的事,並不是我被欺負了,而是你。我來這兒的每一天都很難睡著。擔心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故意省錢,會不會被學校裏的人欺負。”他又恍然一笑,喃喃道:“但現在我最擔心的,是你毫無防備地被人困在一個你駕馭不了的世界。”清渠擡眼看他,滿眼全是困惑。

言蹊說:“那些人對你的好就像一團烈火,你靠得不遠不近,那就是一團竄動的溫暖。可是一旦你依賴上了這種溫柔,不自主地靠近,就會被燒傷。”他正色道:“你知道何月照媽媽是怎麽去世的嗎?”

清渠安靜仔細地聽著這個匪夷所思的故事。他的心跳越來越快,最後成了瞠目結舌的狀態。

“當年何家並不發達,真正叱咤風雲的是張家。可是何成峰是個很有主意和毅力的人,他慢慢地做大自己的事業,到後來甚至有了奪其鋒芒的勢頭。而且張家那段時間一直在賠錢,何家卻反而日益強大。張家探聽到原來是何家私底下挖走了張家不少生意。張家看不過去,就買通了傭人給他妻子的維生素片換成了摻了毒品的。後來何夫人就開始吸毒了。新城人最忌諱這樣的事,也一貫看不起吸毒的人。何成峰一開始想瞞過去,後來還是傳開了,大家因為一開始的隱瞞更加不信他的說辭。何家又是做醫藥起家的,所以後來生意一蹶不振。過了幾個月,中樞查出來有幾個官員貪汙巨款,牽連了一大幫人,其中張家也被扯出來。官員是負責海關檢查的,有他們的襄助,毒品很輕易地就運了進來。張家的地下產業也被連根挖出。從此以後,坐牢的坐牢,賠錢的賠錢,連他最小還不知情的兒子在學校裏都天天被欺負。一個什麽都有的家說倒就倒了。後來張家知道是何家舉報的,想殺了何月照報覆何成峰,不過何家知道了。他們開車去何月照的學校半路上,何月照媽媽也開車沖了過來,兩輛車猛撞在一起,兩方都當場死亡。”

言蹊沒有一點表情,不辨立場地說:“你知道了吧,他們做事都像瘋了一樣。我不願意讓你和他們過多接觸的原因就是不希望你也被牽扯進一個可怕的世界。”他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已是滿目瘡痍,“他們水亭屏語,鐵箸畫灰。有什麽因報應自己受就是。可是張家的那個孩子,每天在學校被人欺壓霸淩,還被塞到廁所馬桶裏逼他喝水。見他就罵他是毒販兒子,不知道害死多少人。連老師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根本瞧不上他。後來一天早上,他從教學樓上跳了下來。用粉筆在辦公室墻上只寫了一句話。”

清渠耳邊轟然一聲,像有萬千飛蟲嗡嗡作響。言蹊平靜地轉述當時眾人的唏噓不已。“你們好可怕,到底關我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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