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灰黑色的鳥停留在雪松樹上，叫聲尤為淒厲，羽翼之中夾雜一絲血紅色的羽毛。清渠見狀問道：“那是什麽？”

“那是姑獲鳥。除了新城，其他地方應該是見不到的。”

“長得好奇怪。我確實從來沒見過。”

月照起來拍拍褲子，隨意一笑說：“奇怪的東西多了去了。聽說誰家將要發生災難，它就會飛到那家的屋檐上哀鳴。惹得大家見了它就像見了瘟神一樣，避之不及。”

清渠望向那鳥，停在最高的枝頭，也不跳動，只是一味地悲哀做聲，他想得有些出神。

三兩個孩子拿著彈弓跑過來，對著鳥一通亂射，那石子約有嬰兒的拳頭般大小。其中一個拉起彈弓，嘴角一抹淩蔑的冷笑，對著樹枝頂端的一只鳥射去。那鳥撲騰了一下，躲開了石子。但是石子射中了鳥巢，那個原本就破爛的樹枝灰泥疊起的家在枝頭搖晃了一下，掉在地上跌得粉碎。幾枚鳥蛋空剩一攤稀爛的卵液。

那幾個孩子尚在拍手叫好，月照告訴清渠，那是新城很流行的一種打晦氣的游戲。不管是擊中鳥還是打碎鳥蛋，都是把晦氣給毀了的好兆頭。

“好厲害，你真是個神射手。”他們歡呼雀躍著。

那只躲開石子的姑獲鳥向孩子們撲去，一不留神，就在其中一個人臉上留下鮮紅的抓痕和啄出的血流。突然爆發出的哭聲，讓路人都開始同情這個孩子。剩下的同伴面面相覷，嚇得一動不動，這八九歲的年紀，見了血總是害怕的。有個成年男子撿了一根手臂粗的樹枝，揮舞了幾下，想把鳥驅趕開。那鳥卻不依不饒地，幾度攻擊，終於被那路人擊中在地面。它無力地躺在粉身碎骨的蛋旁邊。幾個孩子一擁而上，對著它用力地踩了好幾腳，替受傷的夥伴出氣發洩。姑獲鳥仿佛知道了自己將死，它沒有發出一聲哀鳴，來預言自己的大禍臨頭。

月照拍拍清渠的肩膀，溫柔一笑，“看來他們今年是有福氣的一年了。”清渠像一個木偶一樣，沒有任何的自主肢體動作，被月照拉著，離開了虎業噴泉。

言蹊的擔心暴躁太過多餘，別說是何家，劇中的任何一個重要角色包括幕後工作者都是不容小覷的。沒人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艱辛付之一炬。

何葉顧寧四家都出了力，這場戲順順當當地進行。唯一沈沒的就是導演鄭游處，而原來的副導演頂替了上去。而新的副導演是林藤的表哥，畢業六年，一直無所事事，終於找到這機會。面對林藤的一口答應，他千恩萬謝，直說無以為報。

自朱閣出事後，何月西的脾氣越來越差，她自己也發現了這一點，原因在於她不痛快的時間越來越久。許是失去了這最真摯的閨蜜，讓她生活有一番失去知己的悲慟。她看不慣生活中的很多事很多人，只有朱閣在時才會有人陪她一起抱怨，編排那些低級泥坑裏長出的浮萍野草。以至於後來月西得知朱閣的身世後，驚訝不已甚至瑟瑟發抖，但那沒有絲毫影響她對朱閣的懷念。

她在化完妝將要出門時，剛走出房間，就聞到整個房子充斥著一種油炸的油膩氣味和臘味的鹹香。那是林母在做炸土豆餅，把鹹肉丁和土豆泥糅合在一起，她說是林藤從小最愛的吃食。

那氣味掩蓋了屋子裏該有的淡淡花香，讓她很是不快。她扶著扶手走下樓梯，那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林母把炸完已冷卻的油又倒回陶瓷壺裏。林母見到她，歡快地說：“月西，下來了，快來吃土豆餅，剛炸得熱乎乎，很好吃的。”

她笑的很不自然，“不了，我要出去了。”林母站在廚房，她對這個渾身都閃射出高貴美麗的兒媳婦，實在說不上不滿意。即便是面對村裏人說的積德積福巴上了好人家，她也毫不動氣。何月西容貌出眾，對公婆又相當的好，給婆婆買昂貴的新衣和首飾，帶她去吃西餐，教她如何。這在任何一對婆媳面前都是惹人妒忌的一幕。但是她對月西就是有一種生來的抗拒和距離感，她曾一度私下自責，把這歸類到自己面對富家貴族的手足無措和小家子氣。但時間久了，每當她觸碰上月西嬌媚的眼神，那只是月西看林藤的眼神，她所受到的敬愛只是一個附屬品，林母都會覺得月西打心眼裏是輕視而討厭她的。於是月西對她的好反而成了她戰戰兢兢的支撐點，像踩在一根鋼絲上表演的小醜，現在她仿佛兩邊都回不去了，膽小地僵硬在鋼絲的中間。

“是麽，那晚飯回來吃嗎？我今天買來了很新鮮的秋葵和河蝦，都是你愛吃的。要不先喝杯熱水，外頭太冷了？你衣服穿的好像有點少。我去給你拿件新衣服”

何月西不適應林母對她這種仿佛討好的關心，她看見林母那一身粗布棉衣後，還是強笑：“媽，你別忙活了，多歇歇吧，天這麽冷，您還親自洗菜，手都生凍瘡了。以後買菜洗菜做菜這些事交給小張就可以了。”

林母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皺起了絲絲皺紋，她對於何月西的關心十分歡喜，忙不跌地笑道：“哎呀，小*作做的是好。但到底是個小姑娘，她哪裏知道怎麽挑好的菜，像蝦這種東西也要洗的很幹凈，不是你們年輕女孩子做得好的。”

何月西微微挑起睫毛，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算是認同她的說法。她高貴優雅的舉止讓林母心頭一凜，沒來由的害怕。

何月西在餐廳倒了一杯水後，也沒有急著喝，端在手上。她看著林母的身影，和臺面上沾了幾滴黃澄澄的油斑，沒有太大表情起伏地說：“媽，炸過的油吃了對身體不好的。下次直接倒了吧。”

林母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她賠笑著說：“是是是，以前在家裏都這樣慣了，也沒那麽講究。下次我一定倒了。”

“嗯，錢真的是小事。”

何月西似乎好像忘記了什麽事，她又走上了樓梯。林母看向她走上樓梯高挑秀麗的背影，像一輪皎潔的皓月尊貴無比地升起。林母的心臟像被綁上了一塊巨石，沈到了深深的湖底。到了傍晚，她先斬後奏地買好了兩張回鄉的車票。老頭子對她的舉動一目了然似的，並沒有說什麽。在陽臺上掐滅了煙頭後安安靜靜地回房間收拾起來。

二老婉拒了專車接送。他們來的時候帶的兩大袋菜蔬臘肉已經留下了，去的時候兩手空空。因為沒有任何重東西，所以他們堅持自己坐火車回去。對此何月西沒有堅持。她在人群熙攘的火車站門前，在自己的車上給林母套上了一個蓮花翡翠金鐲。林母掩面拭去眼角的淚，千叮萬囑林藤一定要好好對待月西。

那輛光華璀璨的豪車的背影消失在路的一端，林母望著車水馬龍的路面，早已沒了影子。她擡手捂住嘴，眼淚順著枯黃幹瘦的臉頰流下來，哭得無法自制。她解下那只金鐲子，新城的首飾設計是相當一流的，即便是老氣如黃金翡翠，也能打造得盡顯光彩和時尚。她掏出一個和這鐲子毫不相配的老土首飾盒，把鐲子放了回去，然後把盒子又壓在旅行袋的最下方。她用空蕩蕩的手腕擦了擦濕透的臉頰，“戴在手上太顯眼了，容易招騙子和賊，這很貴吧。”繼父沈默地抽煙，吞雲吐霧，沒有回答。她嘆口氣，挽起身旁的老頭子，像兩具粗糙的稻草人一樣，離開了這座華貴的天堂。

何月西輕松地笑道：“午飯要在外面吃嗎？”她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林藤心不在焉地應和了一聲哦。他的堂哥，新進的導演林楊看見弟弟和弟媳這尷尬的互動，便主動笑道：“我請你們吃飯吧。弟妹想去哪兒吃？”

何月西見林藤這般模樣，也索然無味，便懶懶地強笑：“大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我都行的。”

林楊是林藤的堂哥，二人父親是親兄弟，在林藤九歲前兩家都住一塊兒。由於年少無知，並不懂什麽親兄弟明算賬的事，一律哥哥弟弟的叫，和親兄弟並無分別。

直到林楊十三歲開始念初中時，林楊母親才以學校太遠為由頭，說出一堆大道理，總之從奶奶那兒拿到了兒子孫子應有的土地，賣了好價錢，搬到了鎮上。如今她見林藤在新城活得風生水起，便心生了念頭，反覆提一家人血濃於水的親情，硬生生地把林楊也拉到了新城。

林楊雖感念林藤的相助，但心知肚明真正的金主是這個看起來不問正事的弟媳，自然對月西也是百般感謝。實在是連續六年的碰壁讓他過得太灰頭土臉。他從不是滿懷豪情，不屑裙帶的學生，反而見慣了走捷徑的好處。此刻有一步登天的機會，任誰也不會做一些打腫臉充胖子的事。

“你和李言蹊商量過了嗎？”或許是實在和林楊搭不上話，也覺得大哥弟媳閑聊起來實在是詭異。何月西還是幽幽開口。

“沒有，既然是你向你哥開的口，還是你去和他說比較好。”

何月西美艷的雙眸微微擡起，不屑地說：“我和他弟弟有過節。李言蹊也一定不願意搭理我。”

林藤說：“你和許清渠能有什麽過節？你哥和他那麽要好，可是我們學校出了名的。”

月西冷笑一聲，她用手托住精巧白皙的下巴，說：“就是看不慣他那副樣子，一邊對著李言蹊哥哥，哥哥的叫。一邊又使勁黏著我哥。惡心個沒完。要說他沒那心思，我都不信。誰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好一些。”

林楊有些不可置否她的觀點，但是他並不像月西這般反感此種行為。事實上他很讚同這樣的做法，比如自己此刻能坐在這輛賓利上，絕不可能是他的本事。包括林藤，他清楚這個一起長大的堂弟是個學習高手，也是個能力強者。但他能拿下今天的成就和旁邊這個不問正事的弟媳絕對直接關系。他享受這樣松軟的沙發，也享受車內的高級音響和暖氣，看著窗外在沙塵寒風中疾馳的電瓶車大隊伍，他非常幸運和竊喜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得到這一切。林楊從車後鏡看見嬌艷如櫻花的何月西，他竟然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林楊從學生時代就毫不掩飾對財閥子女的艷羨。當他用一包番薯幹換來同學一盒瑞士巧克力，他放學立刻回家叫上林藤，和他偷偷吃起來。即便不識貨，但看著遍布的英文和那一條金色絲帶纏繞的包裝，兄弟二人也瞬間理解這是他們，或是他們父母都承擔不起的零食。當林藤得知他是用番薯幹換來的，擠出一絲笑，“大哥你吃吧，是你換來的呀？我什麽都沒做。”

林楊一臉不解，還有些生氣地回答：“怎麽了，什麽你啊我的。小藤也沒吃過吧，我看著你吃，和我自己吃了一樣開心啊。”他抓起三四顆塞進林藤的口袋，小聲笑道：“別讓我媽和嬸嬸知道了，不然她們又會說嘴，說我們拿了別人這麽貴的東西。”整個房間都充滿了林楊的小聲竊笑，林藤口袋裏那幾顆巧克力像是一兜沈重堅硬的石子，第二天他把那些巧克力全部分給了隔壁桌的女生。

林藤對何月西的說辭並沒有表達什麽看法，只是皺眉，頗為冷漠地說：“可是據我看來，每次好像都是你哥去找他的。許清渠並沒有很上心。”

何月西對林藤的偏幫有些不滿，她傾斜了目光，滿不在意地說：“欲擒故縱的伎倆，在這兒我見多了。”

林藤手捏住方向盤，握得非常緊，他本可不必如此。這種車的性能和結構的穩定性都非常高，只要輕輕握住，根本沒有打滑的可能性存在。

林楊說：“不如我把李編劇約出來吃頓飯，也好商量一下工作的事。”他察覺了林藤心下有一團暗暗的怒火升起，卻不明所以。林楊學習戲劇和電影多年，對某些對話和心理發展相當熟稔。強烈直覺告訴他，這段對話再繼續下去，兩人就算不吵架，也是裂痕的延伸。他適時又不突兀地岔開了兩人的話題，但是許清渠這名字就是在這時候印在了他的記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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