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諸位都啞口無言，一個個面色精彩，或是飲酒順氣，或是低頭看地，有幾個婦人強行聊起天來，但你一句我一句連自己並不知道在聊些什麽。這場宴會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言蹊再轉身時，清渠已經不見了。他立刻四下尋找，可滿場都是幻彩奪目，完全看不見那個幹凈的身形。他驀地緊張起來，正欲沖出門去，一瞬間驚醒，再次環顧，發現消失的還有姜幽然。

寧絮走過來說道：“你在找什麽？”言蹊心裏有些不耐煩，尤其是看見她後更是沒來由地煩躁，“沒什麽。”他敷衍地回答了一句。

寧絮穿了一身藍紫交錯的淺色裙子，戴了一副雙雁項鏈，那兩只大雁以純銀精雕細琢。言蹊還是看了兩眼，畢竟這場合，除了不屑一顧的姜幽然外，不會有人屑於用廉價的銀首飾。

“你找清渠，他剛剛和姐姐出去了。”寧絮說話時帶三分僵硬的冷氣，言蹊看到她這樣的表情更加不適起來。

“我知道。”他強笑道：“你和他倒是很熟了。這一聲聲的清渠叫得可真順口。”

寧絮沒有接話，她看著那扇閉上的玻璃門，那兒仿佛留下了朱閣被拖走的痕跡。她幽幽開口：“你覺得朱閣在說什麽呢？”

“她在說什麽和我有什麽關系。”言蹊覺得這女人有點莫名其妙，正要離開時。她又說：“真可憐，一定是懷了個女孩兒。她們都被鄭家嫌棄了，趕緊想辦法弄掉，女孩兒沒用不說，還是個拖油瓶。”

言蹊擡目審視她片刻，豎起眉頭，疑惑又好笑地說：“你一個大小姐，萬千寵愛的，擔心他們家是男孩女孩做什麽？反正再怎麽樣，你家也不可能虧待你。”

寧絮唇邊浮起一抹極為薄弱的苦笑，她很快將這表情不動聲色地掩飾。“也是，管好自己，什麽都好說。歲月再無情，也敵不過一個人的心思。”

她走近言蹊，雲淡風輕地說：“你也是，管好自己。我來找你，是想讓你記住這句話。很多東西，是不屬於你的。”

言蹊躲開了她的靠近，冷靜地回答：“這話要是全世界人都明白，那這世界或許就太平了。我也只是個人而已。當然你也是。”

言蹊丟下這句話後就走出了會場。他不知不覺地走到停車場，看見姜幽然的車還在，松了一口氣。他又往會場後的花園走去。雖然他並不確定他們一定會在那兒。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失落些什麽。但他還是漫步過去。於是，他在細軟如綢的皎潔月色之下看到了如此的場景。

清渠和幽然坐在花園的一邊的兩架秋千上。梅花疏影橫斜地把他們二人圍起，從言蹊的角度看去，兩人正好被一枝近處花葉隔開。純白的素心梅像雪一樣零星地撒在樹梢草地，幽然那一身淺藍色的長裙就是在這月色和白梅的朦朧光暈覆蓋下愈發清麗。

她身上雖然披著純白的銀狐皮，但是這長裙和皮草都是不可能有口袋的。於是她瑟縮著身子，兩只手放在膝上，凍得瑟瑟顫抖。

清渠原本是兩只手扶著秋千的雙繩，他察覺到了幽然感到寒冷。清渠從自己的大衣裏拿出兩只灰白毛線手套，跳下秋千，擡起她的手給她一只一只地戴上。

兩只土裏土氣的手套和那一身清麗華貴的衣裙毫不搭配，若是這樣出場，一定會引來滿堂哄笑。但是此刻言蹊竟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協調的地方。幽然看著他給自己戴上手套，唇邊依舊一抹淺淺的笑容，但那笑容中卻透出了無盡的暖意。清渠則一如尋常地露出天真笑顏，看著自己的傑作，兩個淺淺的梨渦顯得無比欣悅。言蹊第一次覺得，美艷清冷的姜幽然並不是絕世獨立，無人相配的。

他在這暗香浮動，花前月下轉過身去。所幸，他和她都沒有發現他的到來。

朱閣如同一枚石子扔進了新城這座汪洋大海之中。但真正讓人提起興致的是石子入水激起的浪花，對於鄭游處來說，則是一場狂瀾。

因為第二天，她的屍體被人從新城的明鏡湖中撈出來。城市頭條上播出了她濕透白腫的軀幹，那一身金色皮草披肩像裹屍布一樣把她包的嚴嚴實實，濕漉漉地粘在她身上，仿佛和皮肉合為一體。唯一沒有收到落水影響的是那兩串首飾，她胸前高貴不可方物的煙雲碧璽，和手上一串雕刻了姑獲鳥的手鏈。各大媒體將槍頭都指向了鄭游處，這位當年一窮二白迎娶葉家千金，從而轟動一時的著名導演。獵艷致死一案讓他焦頭爛額。有人匿名舉報拿出了鄭游處與朱閣相處的種種證據，包括朱閣流產後在醫院的病歷和住院記錄。為此，鄭游處日日躲在家裏無法脫身，記者像暗殺部隊一般潛伏在他家院子，門口，圍墻根，樹叢裏的每個角落，爭取拿到第一手資料。而這第一手猛料，於鄭游處而言，正是一道道催命符。葉明玉身為他的妻子，並沒有過多幹涉任何事，只是對警方擺明了態度，“要是他親手殺的人，你們有證據就去抓。要不是他殺的，或是你們沒有任何證據，就放。這麽簡單的問題，連幼兒班的學生都知道。”她對於公開的媒體只說了一句話，“我記得有小三並不犯法。”

因為這句話，大部分看客都失去了興致。在新城確實沒人能幹涉一個婚姻無味的人尋覓新歡的權利，何況連正室都擺出一副與我無關的冷淡姿態。也沒有人有任何證據指正朱閣的流產與鄭游處有任何關系。當有好事之徒曝光朱閣之前做產檢的女兒結果，並以此來作為鄭游處的間接殺人原因。他卻遭到一片辱罵，因為他沒有任何實物證據，僅憑在醫院上班的親戚的竊竊私語是沒有任何用處的。眾人都說：“現在誰還會重男輕女，知情人是哪個沒文化的窮鄉僻壤跑出來的。真是什麽話都敢編。”

此事以那家知名醫院為朱閣做過檢查治療的所有醫生護士，包括病房的保潔人員全部開除告終。而那個多事的醫生，也被曝光出來，遭受唾罵，公開道歉。在正月初八的夜晚，他不慎失足掉進水溝裏，幾度掙紮之後活活凍死了。

因為種種的變故，電視劇拍攝也不得不暫停。言蹊那幾天身上都籠罩了一層灰蒙蒙的陰霾，他動不動就發脾氣。包對初陽，對盼兮，最身受影響的就是清渠。饒是開朗歡脫如初陽盼兮等人，也受不了他突如其來的怒氣，再幾度開導無果之後暫時躲開了他。

正月十三那日，清渠正穿外套準備出門。言蹊對他最近的頻頻出門沒來由地感到厭煩。他心裏雖不快，但還是強忍住說：“去哪兒？”

清渠說：“我約了人出去玩一下。”

“你最近是越來越快活了。一天都能出去個好幾次。”

清渠見他語氣不好，便明白他仍在為劇組停機的事煩心，他便笑道：“哥，等我晚上回來，再陪你去逛街吧。”

言蹊不領情地瞥他一眼，“要去現在去。晚上是什麽個意思？把我排在誰後面了。姜幽然？何月照？還是那個韓梓樂。再不然連寧絮也算上，反正你們現在熟的很。”

清渠忙說：“不是不是，早就約好的。是月照，我們前天就說好了。他讓我陪他去圖書館。”

“呵，何月照一叫你，你就巴不得往他身邊跑？朱閣上次是怎麽說的你忘了。他是什麽身份，你是什麽身份。他身邊有多少眼睛在看著，你就不怕被人看見你們交往過密，傳出什麽難聽的話來。別又是鄭游處又是林藤的，新城的熱鬧事一年比一年新奇。”

清渠只覺心中像鋼刺穿透一樣，他郁郁然地說：“我知道我是孤兒院爬出來的。不過我不會過那樣的生活。”他擠出一絲笑，努力像擠破烏雲層的淺淡陽光，“我和月照，還是幽然出去，都是均攤的，沒有讓他們給我花錢。我用的全是你的錢。”

言蹊怔怔地，他低眉沈默了一會兒，語氣雖然緩和了不少，但還是冷冷說：“別以為是青萍之末就不放在心上，說不定就引來狂風暴雨了。蝴蝶效應在這兒可是很常見的。”他轉過眼睛戳在清渠的身上，“最好別忘了你是孤兒院來的。在他們眼裏，你不過是個。”

他尚未說完，清渠已經飛快地穿好鞋子，朗聲笑道：“我知道了，我晚飯前會回來。哥你等我一起吃哦。”

他迅速地關上門，他再也清楚不過言蹊接下去要說什麽。晚會那日眾人口中那句“不幹不凈的地方”。他此時從未如此害怕過，他在他們眼中也是來自這樣的地方。雖然清渠並不認可這話的對錯，可是他無法改變新城人對世界的觀念，甚至無法改變所有人對自己的觀念。他，必須在新城生活。

言蹊聽到那一聲響動後，向後一仰疲憊地倒在沙發上，這些天他處理這些節外生枝的繁瑣事項，早已精疲力盡。他像具被牽引拉扯了數十場不間斷的戲劇的皮影，此時僵硬著身子，口中喃喃：“要是你不在我身邊，誰來保護你。”

所有人都看得到皮影晃動的肢體，精彩的動作，卻沒有一個人看得到皮影流淚的樣子。眾人眼中，它是一個只有肢體，而無表情的存在。

他走至約定好的噴泉處，對著幹凈如鏡的水面照了照臉，確定沒有一絲憂郁後，這才安心坐下。幾只鴿子一蹦一跳地到他身邊來，也不怕他，乖巧地在他周圍啄著地上的玉米粒。清渠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伸出手去撫摸其中一只白鴿的羽毛。

“我在這兒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看見虎業噴泉的鴿子不怕人的。看來你是一個很有靈性的人。”

清渠淺笑道：“不過是因為從小不討人喜歡，只能和動物說話。可能它們覺得我是他們的同類吧。”他拍了拍身邊的長椅，示意月照坐下。

月照盯著他看了半天，笑道：“你還真別說，我覺得你真的很像一個動物？”

清渠嘟嘴說：“是豬還是驢啊？”

月照噗嗤一笑，他露出一排貝齒，“哪有那麽慘。”他極為正經地說出了他的答案，“鹿，像一只溪邊的小鹿。”他學那些迂腐的學生呆板地朗誦起來，“喲喲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這次換清渠笑了，“你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了。”他轉過去又照了照水面，不解地說：“我看看我到底是長了角，還是脖子太長，怎麽被你們說成像鹿。”

月照哈哈大笑，“當然是說神似了。怎麽可能是因為長角。你怎麽不說是因為你吃樹葉，爬著走路呢。”清渠也笑起來，月照這才平靜下來，溫和地問：“心情好些了嗎？”

仿若一葉落水激起的漣漪，清渠微感訝異但仍然平和地說：“你怎麽知道？”

“剛剛看見你是低頭走路來的。你只要不開心，走路就低頭看路面。”他拿出一瓶像紅珊瑚珠子的果實來，打開罐子撒了一大把，引來一大群白鴿，向他這邊飛來。

“什麽原因？”他不等清渠回答又笑道：“不如問問你約我來是什麽事？”

清渠猶豫片刻，還是告訴了他：“你在我哥的作品拍攝裏，有多大的權利？”

“你要我幫他？”

清渠立刻點點頭，“可以嗎？你能幫他一把嗎？這是他很重要的一部作品。”

何月照握住那一把“果實，他目光空冷，嘴角銜笑說：“什麽名義？是為他，還是為你呢。”

清渠低下頭沈默半晌，平靜地說：“為我和為他是一樣的。”

月照扔出手上那把果實，引得鳥群翻飛，白羽漫天。“你就不怕別人知道你通過我走後門，給你惹來麻煩？”

他堅決搖搖頭，“如果有後果，就讓我一個人承擔好了。我不能看著他不開心，我還無能為力。”

月照手僵硬在半空中，他徐徐說：“這世上的事，你本來就無能為力。”他攤開自己的手心，苦笑道：“你看，這些鴿子現在也不怕我了。但是如果我手上沒有果子，他們還會親近我嗎？”

清渠沈默了半晌，他低沈地說：“對不起。”他看著眼前的鴿陣，飛舞跳躍地如夢似幻。“我不想要果子，也不會怕你。我不想做你眼前這些因為食物就親近你的鴿子。”

“但我是你眼前這些你一無所有也同樣靠近你的鴿子。”

清渠靜默了許久，月照嘆口氣說：“你放心。”

他一把撒出罐子裏所有的果實，“如果玉米不能滿足鴿子，就會有珊瑚果替代它。就像這樣。”月照從長椅上站了起來，他看著眼前各色行人游客嬉笑怒罵，平靜地說：“鄭游處出事了，我們會立刻找人替代他。畢竟這些鴿子是我們家出錢養的，我們不會看著他們餓死的。”他看向清渠一點點冰消雪融的臉，笑道：“現在開心了吧，可以和我去圖書館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