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六點，李言蹊就被電話吵醒。是清渠的手機在響動。但他看到清渠尚在迷糊之中，一雙手緊緊扣住毯子的一角，睡相很平和，還帶了一點恬靜淺笑。於是把聲音壓得很低，

“你在哪兒？”那邊的女聲卻很不配合地高聲叫道。

“什麽事？”李言蹊被她突如其來的高聲調一驚，心裏有幾分不痛快。一時間甚至沒反應過來是姜幽然。自寧家出事後，姜幽然對他仿佛避而遠之。

她聽見聲音不對，但還是很快說：“盼兮和葉初陽出事了。”

“什麽？”李言蹊困意頓消。姜幽然絕非不是一驚一乍的人，平時說話尚且不冷不熱，聽她此時已經有幾分焦急，於是立刻起身穿衣，又迅速說：“我們馬上來。”

李言蹊搖搖許清渠，“小渠，快點，別睡了！我們要去醫院！”

“怎麽了？”許清渠在本夢半醒之間聽到後像聽見雷聲炸裂，他猛然坐起，神智尚且不清。李言蹊來不及慢慢解釋，先讓他趕快穿好衣服。兩人手忙腳亂地收拾好，火速趕到了醫院，也已經九點鐘了。

姜幽然出來接應他們，她似乎很憔悴，頭發松松地綰在一邊，也沒有化妝，眼睛還是浮腫的，顯然也是淩晨被吵醒。她疲倦地倒在座椅上，有氣無力地回答：“已經沒事了。當時她又砸桌子又摔東西，真的是把我們都嚇死了，一著急也不管那麽多，先多找幾個人過來。人多好應付。”

“發生什麽了？”

“心理醫生開導了她兩個小時，才弄清楚點頭緒。”幽然眼神全然是擔憂和緊張，“她不停地說她看見殺人，來回地碾屍體，故意燒死很多人。我也聽不太懂到底是什麽意思？”

李言蹊臉部僵硬，他安撫清渠坐下，也慌張地問：“什麽東西啊？她是不是看什麽電影了？”

幽然避開他的目光，似乎並不太想和他正視。“葉初陽說是大半夜兩個人一起看了《大逃殺》。”

李言蹊立刻說：“可能就是因為這個。”

清渠說：“不會吧。盼兮又不是那種嬌弱的女生，她最喜歡看這些刺激的電影了。以前還常常給我們推薦呢，你知道的。”

幽然低聲念道：“那就奇怪了。會不會是真的看見殺人了？”

“怎麽可能，最近哪有殺人案子。而且要殺人不都得在無人處嗎，她怎麽可能會一個人走到偏僻的地方去。”清渠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麽原因來，他從來不擅長思考這種事，於是又說：“你們忙了一晚上，都沒吃早飯吧。我也幫不上忙，去給你們買一點來好不好？”

幽然輕笑道：“還是你細心，我們在這兒亂猜什麽都不管用。還不如先把眼前的事解決了。我和你一起去吧，大家都沒吃呢。李言蹊，你進去勸勸初陽，他是真的一晚上沒睡，打電話給我的時候都帶哭腔了，一個勁兒地自責。你去讓他好好休息，他也就聽得進去你的話。”

清渠和幽然走到醫院對門的街上，一排全是餐飲店。幽然笑道：“你想吃什麽，我一起買。”

清渠忙說：“不行，和男生出門，怎麽能讓女生付錢。”

幽然看他緊張又害羞的表情，不由得一笑，把一大早的筋疲力盡全給忘了。“你可真會說話，聽了倒像我們是同齡人。”她把幾縷淩亂的頭發捋到耳朵後，“這話不錯，但我比你大六歲，應該我付錢。”

她這姐姐一樣寵愛的語氣笑容並沒有讓清渠感到像從言蹊那兒獲得的歡欣溫暖。反而倍感失落，陽光打在幽然的臉上，他才意識到，縱然和年紀無關，但這樣一個傾城尤物也確實應該和李言蹊或是何月照相配。他想到了陸無雙，其實他也可以同她一樣和李言蹊終生相伴，可是李言蹊未必是程英，他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他不想看到李言蹊和她一樣的寂寞。

他買了李言蹊愛吃的蛋和粥，自己隨便買了些東西，然後幫忙拎著姜幽然挑的。兩人回到醫院，葉明玉不知何時也在了。盼兮雖然臉色蒼白，但是好了許多，浮起勉強虛弱的笑容和葉明玉聊天。葉明玉安慰了盼兮幾句，又去責備身後的初陽，“你怎麽這麽不省事，帶一個女孩子看那種莫名其妙的電影！幸好盼兮沒事，不然我們全家都沒臉像顧家交代！”

幽然上前問好，“阿姨，您也別怪他。盼兮自己也喜歡看這樣的電影。下次註意點就好了。”葉明玉嘆口氣，“你們年輕就不知道事理，這種惡心人的東西躲都躲不及，還喜歡呢！要是懷了孩子，難道也喜歡看就看嗎？多少孕婦被嚇得流產的。女孩子一定要愛惜自己的身體，不然將來有的後悔！”

在座眾人都知曉她的心病，唯唯諾諾地答應了。葉明玉看見後面的清渠，問道：“這個孩子是？”

李言蹊笑著介紹，“這是我弟弟，才不是孩子呢，十八歲了，都念大學了呢。”

許清渠上前點頭致敬，他微笑道：“阿姨您好，我叫許清渠。”

葉明玉一眼看見他，見他長得乖巧，心下早已有幾分喜歡，“這孩子長得眉清目秀的，像從書裏走出來的。”

葉初陽接過清渠手裏的早餐，選出了皮蛋瘦肉粥，坐在盼兮的床邊，他笑道：“清渠還很懂事呢。阿姨要是喜歡他，就常常請他去家裏玩嘛。”

“真的嗎？那當然好。”葉明玉眉開眼笑，她笑著向清渠招手，把他拉到身邊，像長輩一樣地摸他的頭發，慈祥和藹地笑，“我要是有個這樣的兒子多好。”

許清渠一聽這話，怔怔地立在原地，他心裏翻江倒海，浪濤湧起不斷地拍打圍繞大海堅硬的礁石。

李言蹊察覺到他的異樣，說：“咱們早點回去吧，一堆人擠這兒，也影響盼兮休息。”

“嗯，醫院裏是別多待，今天場合不太對。下次讓初陽帶你來我們家玩。阿姨親手給你做飯吃。一定要來啊。”她拍拍清渠的手，又囑咐了葉初陽幾句。

清渠坐進車的時候，悶悶不樂的樣子，他低垂著腦袋，目光顯得沈悶凝滯。

“困了嗎？回去再睡會兒吧。”李言蹊很快地發動了車子，在瓊樓玉宇林立的縫隙中穿梭起來。“再開十幾分鐘就是市場了，要不我先去買點菜，中午做你最喜歡的菜吃？”

許清渠拉下安全帶，心不在焉地回答：“哦。”

李言蹊直接問：“想你媽了？”

“沒有。”

“別騙我。”言蹊捏住方向盤把手，他低聲重覆了一句“你也騙不了我。”

幼小時候的記憶總是格外模糊，像被雨沾濕了一樣。可一旦有刺目的光源透過水珠折射，便會分外清晰。

“他畢竟不是咱們親生的。現在兩個男孩子哪裏養得起呀，以後大了買房子不得問家裏要錢啊。何況接回來時都那麽大了，難保他心思都在其他人身上。”女人已經有幾分焦急，她狠下決心，“我不管，要是將來他影響清越的話，我跟你算賬！”

男人也是愁眉苦臉，“不行啊，上頭剛剛還來人問這孩子情況還好不好。當年孤兒院的事鬧這麽大，大家都盯著呢。”

“呵，本來都不指望自己生了才找個孩子。誰知道他一來，不到幾個月我又有了。真是的，禍害完孤兒院，又來纏我們了。”

小男孩原本依偎在老婦人的懷裏，他把臉埋進婦人的衣服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夫妻二人原本不知道他們會在房間裏，從外頭回來後就大聲嚷嚷。老婦人把男孩放在床上，笑容和藹地哄他，“渠兒聽話，先睡個午覺。外頭太陽太狠了。等不熱了，奶奶再帶你去買冰淇淋吃。”

她打開門，又悄悄地關上。男孩子躺在床上，眼淚頃刻間流了出來，濕了一大片臉頰，他把身子歪向一側，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真的睡著。

“媽，您怎麽在家。您不是帶孩子出去了嗎？”

老婦人坐在沙發中間，她心平氣和地說：“你沒看見外頭那麽大的太陽。誰家爹媽舍得這個點帶孩子出門的？”

“哦，也。。。也是。媽，我去給您切西瓜吃吧。

“不用了，都坐下，我有話說。你也別到處亂走，省的動靜太吵，孩子睡覺呢。”夫婦二人面面相覷，見她這陣仗，反倒直截了當地開口。“媽，咱們一家人就不說客氣話了。我們的情況您也知道，現在公司運轉的一直不太好。兩個孩子都要吃和穿，我們也沒辦法。或許能把他送到更富裕的人家，對孩子也好。”

老太太皺眉怒目，“這種話一年半前怎麽不說？你讓小渠往哪去？敢情他這一年半都白活了。這孩子哪點不好了？懂事聽話，從來不要我們操心。”她雙手相扣放在膝蓋上，眼波流轉，“他當時到我們家來，身量才那麽一點點小。你和我說他七歲我還不信。他剛來的時候，不愛說話，見了人也是怕怕的。但是我清楚，有次我給他縫衣服戳破了手，他把我的手指抓起來就含進自己的嘴裏。我忘不掉他那個時候看我的眼神，好像在告訴我，這樣就不痛了。我當時把他抱進懷裏，他第一次叫我‘奶奶’，原來這兩個字可以這麽好聽。比什麽好話都好聽。”

老婦人擡頭堅決地說：“你們當初收養他，看中的是什麽你們心裏有數。那麽多不記事的孩子不挑，偏偏挑一個大的，還不是因為孩子受了委屈上了報紙，大家都捐了安慰金嗎。你們看中的是錢，但我看中的是人。”她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背對他們威嚴地宣告，“在我死之前，清渠有的必須和清越一樣。如果你硬要偏袒，那也別怪我偏疼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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