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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迷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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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路一側的天橋,城管和賣菜的老婆子爭執不休。許是吵得太厲害,城管漲紅了臉,一腳踹翻了菜攤。老婆子像野貓一樣炸開了毛,她撲上去又抓又撓,破口大罵,把帶頭的人抓的滿臉血痕。城管把她用力地推翻在地,她一聲慘叫,索性在地上哭鬧打滾起來。越來越多的人圍觀,甚至是路上的車輛也爭相停車,來欣賞這一場戰爭。

言蹊也被迫停下,他不耐煩地敲打著自己的方向盤。清渠被過去掀起的思緒困擾地精疲力盡,他一句話不說,如此的沈默讓言蹊心煩意亂,他最討厭看雞毛蒜皮,尤其是與他無關的閑事,於是低聲罵了一句。看那邊正鬧得厲害,老婆子坐在地上哭鬧,操一口土氣的鄉音,口水像冰雹一樣潑來。

“你們這些爹媽早死的雜種!遲早斷子絕孫,老婆當*!”她順手抓起灑了滿地的臟菜葉和破雞蛋就往城管臉上扔過去。城管也沒有表達出過分的生氣,他們緊繃著臉,像拖野狗一樣地把她拽上車子。清渠對這樣的事情更是避之不及,他正在猶豫是否向言蹊談及早已經過去十一年的瑣事。突然響起的慘叫聲緊緊抓住了兩人的思緒。幾個城管捂臉抱腿,叫聲淒厲,顯得極為狼狽,像見光的鬼一樣。不遠處兩個穿著破爛的男孩子瞪著眼睛,手上還舉著磚頭。老婆子看見他們倆,倒停下了掙紮扭動的身體。

“回家去!”她用一種極為嚴厲的語氣。

兩個男孩都生的不白凈,麥色的臉上潰爛紅腫,是生了凍瘡的緣故。他們豎起狼一樣的眼睛,咬緊牙齒惡狠狠地瞪著城管。

“快回家去!”她已經帶了哀求,又飛來兩塊磚頭,其中一個城管沒躲過,被砸到了肩膀,他疼地松掉了手上的執行棍。另一個身子一歪,那塊巨大的磚頭朝他們的車子飛來。車玻璃碎成了蜘蛛網。

言蹊推門下車,他板著臉孔,一雙眉毛鋒利的很,的確是劍眉刀目,那幾個正在扭打的巡警,男孩,老婦的動作都停下來,圍觀者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巡警盯著他的臉半晌,對這張冷俊的臉打量了許久,不知是進是退,他想不起來他是否是新城貴胄之一。

李言蹊冷冷說:“這樣影響市容,亂砸亂鬧的人,怎麽還快點關進去?”領頭巡警渾身一抖,他突然感到莫名的暢快。原來這人不是來找他麻煩的,他一時又覺得自己這行為非常可笑,扶正了胸前的牧羊犬警徽。他再也不顧三人的扭扯,粗暴地吩咐夥伴,把他們懸空拎起,塞進警車裏去。老婦人還在嘶吼,“放了我孫子!你們抓我好了。孩子什麽都不懂啊!進了警察局這輩子就完了!你們這些瞎了眼的畜生啊!”哭罵聲詭異地戛然而止,警車裏驟然傳來少年此起彼伏的淒厲哭聲,然後是嘭一聲巨響,車門關上了。清渠被這巨大的關門聲弄得心裏一跳,他想起了許奶奶,常常抱住他一邊哄一邊笑,“這孩子哪像七歲呀,瘦瘦小小地像只小羊崽子。我孫子生的真白凈。”他仿佛覺得剛剛被抓進警車的人是許奶奶一樣,整個人六神無主,懼怕地癱軟在椅子上。

周觀群眾一哄而散,其中幾個年輕女人,穿著時尚的皮草褂子,短裙長靴,忍不住轉臉多看了言蹊幾眼,歡喜地竊竊私語。她們心動的目光和歡喜的模樣,連同不遠處言蹊不屑一顧的漠然神情,一分不差地透過車前玻璃那個大窟窿,盡數落在清渠的眼裏。

幾日後,盼兮出院,又是免不了一頓慶祝。她只略帶愧疚地向四人道歉,說是因為看多了血腥,所以做噩夢神志不清了。初陽不甚在意,他安撫她說,不該帶她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否則她也不會受苦。清渠第一次看見兩人沒有嬉笑打鬧,而是一本正經地互吐衷腸,反而覺得尷尬不適,低下頭默默地吃東西。期間,盼兮和幽然在某一瞬間極有默契地對視一眼。

院子裏遍布的青藤和爬山虎把石青色的墻磚掩映半遮半露,似乎擋起了許多的秘密。言蹊很討厭這樣竊竊的感覺,他全程保持冷漠的面容,筷子和碗盤碰撞的聲音在他聽來分外清晰。

而在擡頭去那一瞬間,他眼前突然浮現起幽然美艷的臉孔。言蹊從沒有幻想過她那種驚鴻的美貌,雖然他也同意別人的觀點,在新城,或許已經沒有人比她更美了。此刻她懷揣著一種隱晦的神秘,偏偏剛才那一瞥又落在他眼中,神情像極了清渠在車上欲言又止,深藏秘密的樣子。他按捺不住自己的跳動的心思,慢慢地擡頭,正好和幽然目光相碰,她卻不是往常那樣清冷無光的眼神,而是一種似猜忌似防備的詭異。那一日幽然在清晨把兩人叫醒,她打的是清渠的電話。而從那以後,她總是有意無意地表達對言蹊的冷漠和回避。尤其是這樣的漠視從她晶亮美艷的眼中射出來。

李言蹊登時心頭湧起層層怒意,他立刻低下頭,上下兩排牙齒緊緊扣在一起,嘴裏像含著千斤重的金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言蹊仿佛覺得攀爬在墻垛上的青翠藤葉像蛇一樣扭動起來,朝他這兒極速地爬過來,糾纏住五臟六腑,擰緊成一團。他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

葉初陽突然說:“我覺得這兒*靜了,像死過人一樣。每次來都覺得瘆得慌。”

幽然睨他一眼,他噤聲不語。幽然隨後說:“這兒多安靜,菜做的也好。也沒有那麽多人。”

盼兮倒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她只是嘲笑道:“看來你也嚇傻了,也怕死人。”葉初陽看她這副樣子,笑說:“誰不怕死人?”幽然對他們的話向來是邊聽邊忘,如今她卻心思一動,似笑非笑地向李言蹊那邊看去,眼睛卻游離不定,並不聚集在他身上,如嘲似諷,“誰殺了人,誰才怕?什麽事都沒做,有什麽好怕的。嗜殺戮的人內心永遠是最恐懼的。”

她這一句不緊不慢的笑話讓葉初陽哭笑不得,笑得手抖個不停。言蹊直覺她一定是在看他!那雙漂亮的眼睛時時刻刻地盯著他。他拍下筷子,“啪”一聲讓清渠驚訝地轉頭看他。言蹊發起火來不是尋常人那樣暴跳如雷,面紅耳赤,而是像把他發怒的對象置身於一個漆黑的冰窖。“你看我幹什麽?”言蹊說,語氣裏沒有一絲情面。

幽然說:“誰看你了。”在言蹊眼中那是分明的針對和鄙夷。他因初陽才認識盼兮,從而再認識幽然,對盼兮這樣自來熟的性格,他自然是欣然接受的,也可以一起嬉笑。可是幽然的冷和艷,哪一點他都無法很淡定地收納。

清渠也擱下筷子,他想勸卻不知道緣由。言蹊卻在此刻深深地剜他一目,滿是冷肅。

清渠最怕他這樣漠視一切的神色。言蹊發怒,想來不會暴跳如雷,面紅耳赤,心裏越氣急,面上反而越冷靜。言蹊眼中那些糾纏不休的藤蔓在掠過幽然時,仿佛只掉落了一片葉子,在她清麗的容貌上僅僅激起了一圈圈擴開的漣漪。

盼兮尚且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麽,表情驚訝,怔怔地仍在開玩笑:“你們。。是鬧別扭了嗎?”

她這樣宛如二人是情侶的說法,大家都不是頭次聽說。事實上盼兮不是第一次說這個話題,她也不是唯一這樣說的人。李言蹊以前不過是沈默置之,此刻聽來,他越發地不耐煩,把凳子一抽,直接走了出去。

清渠在短暫的失神後也立刻站起來,“我去找他回來。”

誰知幽然卻在這時候突然站起來,語氣冷漠:“你坐下,我去!”

她也不顧他會不會聽,直接離去。那道淺藍色的如同幻影的身體消失在門後,甩下一屋三人面目相覷。

“他們。。。真的在一起了嗎?”盼兮說這話時,聲音是緊張的,但在場的剩下二人都能清晰地聽到緊張中還有明顯的激動與欣然。

初陽夾起一片金絲火腿,半餵半塞地夾入盼兮口中,連忙堵她道:“盼兮,你多吃點肉。在醫院都熬瘦了。”

清渠沒有看盼兮是如何的神情。他感覺到眼前的事物成為一種恍惚之間的模糊,幽然追出去的隨疾走揚起的藍色裙擺,成了一道抓不住的影子。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天,他聽見一堵城墻轟然倒塌的聲音。

李言蹊在走出院子不過百步後,停下來又取出手機給清渠發短信。還未發出就聽見有人走近。他說:小渠,我們回家。然後對著身後的人幹笑了一聲,“有話快說,你不把我逼出來,我看你要憋死了。”

意料中一把涼如冰水的聲音,“等我說完,你想去哪去哪。”

言蹊先是一凜,隨即轉身沖她笑,“什麽?”

幽然見四下無人,直接說:“寧家那個女傭的死,是你做的事吧?!”

言蹊沒有意料到她會突然說這事,大為驚訝後語氣肯定地說:“和我有什麽關系?我也是事後知道的。”

幽然卻迫近一步,“你提醒清渠不要去。你的第一消息是不是太快了些?”她一陣冷笑:“呵,反正過去這麽久了,你要賴帳也沒什麽。”

言蹊剜她一眼,他擡頭看了看,視野中被四周喬木鎖住四四方方的天空,中間沒有雲,澄澈明凈,好像倒映出他的影子來。真奇怪,明明是站的那麽近,卻沒有她的影子。

他沒有在意姜幽然刻意的平靜,徑直又向回走。停駐在一株萱草邊,那株脆弱的萱草躲在一顆李子樹下。言蹊慢慢蹲下,伸手撫過它青翠細長的葉子。幽然對他的舉動不明所以,只聽見純澈明亮的聲音,“姜幽然,我們都是為了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你不用這樣氣急敗壞地找我質問,你也問不出什麽。我只能告訴你,那件事,原本和我無關,現在卻和我不得不有關。”

他從地上站起,萱草離開了他的指尖,又在寒風中瑟瑟搖曳。周圍全是參天喬木,怒香名花,籬笆短墻上也糾纏了無數不高不美不香的藤蔓,盡全力攀爬纏繞,顯現自己強盛的生命力。只有那株萱草,矮小脆弱,無力攀援,隨時會被人或狗踩死。

“你告訴我你去寧家做什麽?”幽然又問出一句,有幾只鳥被她的聲音驚起,撲騰而飛,震落幾片枯葉。

“為了我最重要的人。而且那個人的死,和我真的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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