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清渠興沖沖地答應，立刻開始鋪紙調色削炭筆。李言蹊正從二樓下來，看見他這樣說：“剛剛彈琴彈的正好，怎麽突然又開始畫畫了。沒定性了？”

“不是，要趕緊畫好，給月照送去，不然時間來不及了。”

李言蹊一楞，不動聲色地揉緊手裏的廢稿紙，冷笑說：“你畫個自畫像上去，他肯定高興的天天睡不著。”

許清渠停下筆，問：“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我為什麽要不高興？”

“如果你身邊也來了一個和你比我還親近的人，不管他是你朋友，還是她是你女朋友。我也會不高興的。但是沒有誰是屬於誰的，就算是兩個白頭偕老的人也無法得到對方全部的感情。可是最重要的人，是無法取代的。”

言蹊平靜地浮起冷笑：“你認識何大才子後，話倒是比以前多了，也說的漂亮多了。”

清渠解釋道：“哥，我這次做這個真的是為了你。你別亂生氣，要是弄得你不高興，那我做了不是沒意義了嗎。”

李言蹊把那團廢紙扔進了紙簍中，無所謂地回答：“你做吧，為了誰做都可以，只要你開心就好。”

“你是不是討厭月照？”

李言蹊沈默半晌，清渠又說：“因為他是我自己交到的很好的一個朋友，所以我很開心，當然會常常在你面前提他。如果你不喜歡他，我就不說了。”

李言蹊的眼睛一直盯著那盆已經快要萎靡不振的歐石楠，說：“真沒有，你想和他做好朋友，不用顧及我。我只是擔心他家境那麽好，你和他走太近，又有捏造的難聽話傳出來傷了你。”

許清渠雖也不想再聽到那些空穴來風的無稽之談，但是他向來不在意流言，認為那不過是醜人作怪的一種極端手段。他回想起剛才的雁陣，覺得他的書房單調幹凈，但是太過壓抑了，於是靈機一動，用了溫暖的深粉色，橘黃色和金黃色畫了暖融融的夕陽彩霞，正如他第一次來新城見到的那樣，只是這次多添了幾筆，勾勒上兩只大雁，向夕陽彩霞飛去。那幅畫修修改改，又好幾次推翻重造。清渠力圖完美地收筆，用了一天兩夜時間終於繪制好。

他立刻坐了車到何月照家。無奈這一次被攔在了門外，門衛見清渠臉生不讓他進去。清渠打何月照的手機又顯示關機，只能在門口等。不出一會兒，手已經凍得冰涼，他環抱雙臂不住地哈氣，顫抖著身子一邊張望，終於等到了一束車燈的光芒。雪白的燈光把他的臉打的蒼白透亮，何月照從車上跑下來，說：“你怎麽不進去等，手都凍紅了。”清渠笑著露出一排貝齒，單純地笑，“他們不認識我，所以我進不去。對了，你要的畫，我不放心讓別人轉交。”何月照看見他凍得發紅的臉頰，叱責那幾個保安，“以後他來我們家，不需要任何邀請或是證明，他可以隨意出入！”那幾個門衛原本見清渠裝束普通，年紀又小，心想必是學校裏想巴望何月照的學生，故意給他一個下馬威。此時見何月照雖然沒有任何明面的責罵，但是語氣已經非常生冷僵硬，忙點頭哈腰，又和清渠賠不是。

清渠擺手說：“你別怪他們，他們也是為了你家的安全。要換做是我，我也這麽做。”

“進去先喝杯熱水，等你暖和了，我再派車把你送回去。”

清渠見他這麽說，反倒起了玩心，故意取笑他說：“呀，今天怎麽不留我住了？”

車上又走下來一個黑影，卻是很熟悉的聲音，冰冷深沈。“他不留你，你也可以自己留下來啊。”

待到走近，才看見是兩個人，其中一個是言蹊。他面目嚴肅，平日的一絲笑容和溫和都沒有，冷冰冰地說：“不好意思了，何伯伯，我弟弟從鄉下來，沒什麽教養規矩。胡鬧慣了，說話做事也沒分寸。”

何成峰爽朗一笑，“這有什麽，要是喜歡我們家，就常來玩好了。我記得你叫許清渠吧，上次匆匆忙忙見過一面，月照倒是頭一回帶朋友回來。沒想到你既是我兒子的好友，還是李言蹊的弟弟。”

何月照說：“天氣太冷了，我開車送他回去吧。”

何成峰瞪他一眼，責備道：“你還有沒有禮貌！都到門口了也不讓客人進屋喝杯茶，倒想著怎麽送人走。”

李言蹊也推辭，“是他沒規矩了，不說一聲就冒昧到別人家打擾。不用送的，讓他自己坐車回去就好了。”

何成峰笑說：“你這就太客氣了，總得來。。。”

何月照把清渠一拉，拉到他自己的車邊，不留餘地說：“我送他回去，天這麽晚了，明天又是十一月了，今晚可能要下雪。”他幾乎是把清渠以一種塞東西進紙箱的形式塞進他的車裏。在關上門的那一瞬間，他迅速地發動車子開得老遠，繃緊的神經才終於舒緩些。清渠有些擔心地問他：“我剛剛那樣說很沒規矩嗎？你爸爸和我哥都是那麽聰明的人，應該聽得出我是和你說笑吧。”

何月照松懈地一笑，他輕喘地說：“不是，那是他們兩人在互相客套，生意場上那一套，你沒說錯什麽。”

“哦。”他好像聽懂了似的點點頭。

“對了，你那幅畫畫好了是嗎？”何月照在一個紅燈前停下問他。

“嗯。”清渠取出那幅畫。

何月照一踩油門，“一會兒我再看，辛苦你了。”

車開到家門口，何月照打開皮夾從裏面取出了兩千塊錢遞給清渠，笑道：“說好的酬勞。”

清渠看到那一小疊後大吃一驚，忙推辭說：“不行，我又不是搶劫的，外面給人畫畫才收一兩百。”何月照開懷一笑，硬是把錢塞給了他，“那你知不知道，我們公司請人畫一本雜志的封面插畫，酬勞是五位數。說起來我還占了便宜。”

許清渠藏不住什麽話，直說：“你說的都是插畫手繪大師，怎麽能和我放到一塊說。而且，”他帶了歡欣說：“我準備這幅畫只是想給我哥一份生日禮物而已。”眼角眉梢蕩出輕快的漣漪。

清渠抽出兩張，把其他的都還給了他，笑道：“這件事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我的畫連這兩百都不值，等我幫他過完生日，再給你多畫幾幅。”他關上車門，這裏四周清幽寧靜，並沒有別人。何月照看到他幾步小跑到門邊。他長嘆一氣，亦有幾分期待和喜悅。“這就是兩百塊錢的快樂，我想我也快能體會到了。”

李言蹊回到家，他原以為又是一如既往的黑暗和寂靜。燈亮起那一刻，桌上卻有一杯涼透的牛奶和一張紙條，“蜂蜜兌好了，你自己再熱一下吧。”他用手背碰了碰那杯牛奶，已無一絲溫度留存。唇角揚起一個熨帖的笑，李言蹊拿起杯子，一飲而盡。

當天夜裏，果然下起紛紛揚揚的大雪來。何成峰冷笑一聲，“你怕什麽？”

“我什麽都不怕。”何月照也是冷冰冰地回答，面無表情。何成峰把茶杯用力一扣，加重語氣說：“那就好！”他緩和了一下，又說：“你是我兒子，將來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希望你什麽也不怕，這樣才能生存的更體面。”

何月照答應了一聲，何成峰又徐徐說：“那個孩子真的是李言蹊的弟弟？”

“不是親的，他們沒有關系！”何月照擡頭略有些急迫。

“可是你上次沒告訴我這個！既然和李言蹊真的關系匪淺，我們就必須要打起精神來。我讓你接近他的原因你也知道。”

“他不會的！”

“哼，扮豬吃老虎的人你沒見過麽？”何成峰雙眼通紅，狠厲地警告他：“你別忘了你媽是怎麽死的！”

“我沒忘！但是他真的不會！他只是個孤兒，七歲以前都生活在孤兒院。而且他十六歲的時候，養父做生意欠了很多錢，他為了保護那個和他沒血緣關系的家，擋在他弟弟前面，差點被打的半死。你不覺得，他特別很像一個人嗎”

何成峰長嘆道：“原來你上個月派去雁城的人，是去做這種事的。怎麽，把那些打他的人也揍得半死不活，你解氣了？”

何月照震驚地看著他，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眼皮底下。月照捏緊了拳頭，卻放緩了語氣：“爸，只有他不行。您別把他扯進來。”

何成峰盯著他兒子許久，那種久違的觸動讓他開始厭倦煩躁，不耐煩地揮手說：“隨你吧！我沒想過扯上他，只是讓你防著他些。”

何月照正打算離開，何成峰又說：“有時間請他來家裏吃頓飯。我也想看看能讓李言蹊和我兒子這麽上心的人，究竟是怎麽樣的。”

何月照一轉身，看見他父親孤立地坐在巨大的書房中那個沙發椅上，身後足有一堵墻高的巨大油畫，一只叼著白色玫瑰的野狼。他點點頭，回答：“好。”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那卷畫，頓時滿心悵然，若有所得。他從來沒有近距離過色彩鮮亮又溫暖的畫，那片橘金二色夕陽，粉紅淺緋的晚霞，原本是落霞孤鶩，清渠一向不喜歡形單影只的東西，於是又添了幾筆，畫成了雙雁圖。何月照拂過那兩只寥寥幾筆勾勒的大雁，那一刻再也不願意記起他母親的孤獨的背影。

新城的秋天不過一個月就短暫而逝，而緊跟其後的冬日卻持續五個月。不過這漫天大雪並沒有讓新城人對生活的熱情冷卻半分，他們總是能想方設法地尋求到各種各樣的刺激。何月西的婚事已經確定了，一時眾人都唏噓不已，自然也有人饒有興味地猜測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秘事促使這匪夷所思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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