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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杏花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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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根本不必擔心自己身處焦點,因為時時刻刻都會掀起新的巨浪。秋季轉瞬即逝,眾人在迎來寒冬初雪的同時,而另一件事正以一種雷霆之勢迅速傳開。那個不可一世的何家大小姐,何月西,當眾公布要和一個男人長相廝守的消息。一時間全新城都沸沸揚揚,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必定會扯上這樁感情,窮富聯姻能成為戲劇書本中老生常談的原因正是如此。世間兩大階級的交手,促使所有人都產生了這樁事情仿佛和自己有關的錯覺。更何況,新城是從未有過這類事的。浪漫主義適用於新城的情調生活,卻絕不會出現在現實生活中。於是有人又說:“該不是何家大小姐想鬧出個更大的新聞吧,看來有更深的內幕哦。”這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說辭更是激起了群眾窺探的欲望。

何月照敲開何成峰的門,面無表情地說道:“報紙和網絡上的媒體都擺平了。”

何月西坐在沙發上,面帶微笑,艷如桃李。何成峰也只是淡淡地說道:“你看到了,我不同意。玩玩可以,但來真的,你還沒那個本事。回去吧。”何月西一點也不失望,倒像是意料之中,啟唇冷笑:“你已經夠有本事了,沒必要指望我再給你添光!”

何成峰面目冷靜,只是加重聲音,低沈嗓音勸道:“女兒啊,我當然不指望你為家裏增光,不然這些年也不會無條件縱著你了。只是有些人,你看不明白,但是我明白,所以我只能用自己的辦法讓他消失。”她站起身,剛走了幾步,驟然如山洪一樣爆發推翻一旁的木雕茶幾。她在叮咣破碎的響聲中回頭,一雙眼睛滿是仇怨,她咬牙怒目,何月照不想再看這樣的鬧劇,他太清楚父女二人的性格,越聽越心煩,索性一走了之。

何成峰笑道:“我去找過他了,你說的男人原來三百萬就可以解決。”她眼角含淚,語氣卻毫不示弱地反刺:“你一定嚇唬他了。這是你慣用的伎倆,你看不慣誰,就會讓他不死不活的。”

何成峰卻嗤之以鼻,“那又怎樣?你要托付終身的人連嚇一嚇都禁不住?”何月西無言以對,用力踢開身邊的陶瓷碎片。那鋒利的切口撞在黃梨木桌的邊角,擊出一個細小的醜陋印跡。

清渠是在家裏練字的時候,接到何月照的電話。他的書法是言蹊教他的,言蹊自己去上課,然後憑記憶力回來教清渠,但那樣現學現賣的手法並不高明。所以清渠的書法雖然工整秀美,卻並拿不上臺面。月照聽上去心情不太好,問清渠是否能陪他去看場電影。見晚上沒事,清渠就答應了。一小時後在銀泰見到月照時,他果然眼帶倦意,看到清渠走過來,才露出一點點笑來。

時間還早,二人先找了個咖啡店坐下。他苦笑道:“我們家的事,你都聽說了吧。”來之前清渠大致也猜到他心情不好的緣由,畢竟這事鬧得滿城風雨,並且波及到了何家的所有人。上至他父親,下至司機傭人,都成了媒體挖邊角新聞的對象。

清渠點頭應答,月照諷刺地冷笑道:“很有趣吧?畢竟只能在小說和電影裏看到的橋段,她以為她演泰坦尼克號呢。”

清渠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見過何月西的心上人,是學校一個高年級的醫學生。他在新大的情感貼吧上頻繁地發出他和何月西的合照,並附上許許多多的情話,時時刻刻地占據榜首。眾人在看好戲的過程中,不禁佩服他能在力頂狂瀾之下還能引來如此多酸腐的辭藻。從詩經楚辭到中外名著,幾乎全部的名篇金句都被他給引完了。他並不是一個像月照言蹊這樣英俊明朗的男子,充其量算作一般。但是感情這回事實在說不清楚。清渠見他臉上已經是倦怠到不想再涉足的模樣,於是勸道:“或許你妹妹是真心喜歡他的。你們見過那個男人嗎?”

月照擡起頭說:“我見過了。”他舉起杯子將茶喝盡,疲勞地說道:“我按我父親的指示,說給他三百萬,讓他離開月西,他居然一口答應說好。我當時覺得好笑,就問他怎麽這麽幹脆,難道真的只是為了錢才接近月西的?他居然說,你們這些有錢有勢的人最得罪不起,我要是不離開她,誰知道你們會不會派人來弄死我。不要白不要。”

月照身子有些顫抖,目光早已不是平日的風平浪靜的溫和模樣,似乎隨時會掀起巨浪拍打那座死死壓在他身上的巨大礁石。

“所以我才讓你獨善其身,我們擁有的財富替我們驅散了一部分苦惱,必定也會帶來新的麻煩。雖然我對你能把話說那麽好聽,自己做起來還是難。”他恍惚有了醉意,被生活強灌出來的醉意。清渠突然想起不久前攻擊他的的一句匿名消息,“巴結得上的動動眼神就能進新大來了,真是世風日下。”

月照仿佛一只枯涸已久的蠟燭,凝結了最後一點暖融的光。清渠從包裏拿出一幅畫來,是自己畫的鹿鳴圖。畫面中下有一只正低頭飲水的小鹿,眼眸幹凈清澈,黑藍二色交織出純凈的光輝,而湖面倒映出來的是並非鹿影,而是一株清水梨花。他把那副畫從卷筒中拿出來遞給何月照,笑道:“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看這幅畫,都會舒服一點。出門的時候帶上了,送給你。”

他打開那副畫,凝視片刻,語調裏滲出一絲惘然和驚喜。他說:“新城每到春秋初,就像除夕夜一樣,那天大家不談任何正事,只玩個盡興就好。我們也有一場聚會,你和我一起去吧。”

“你們有錢人的?像上次那樣。其實我不太願意去,如果。。。”何月照期待地看著他,那一瞬間像個孩子期待牽走氣球一樣,他連忙保證:“不一樣,這次你和我一起去,我們站一塊兒,沒人會來起伏你。”

清渠含笑搖搖頭,“我一點也不怕別人會欺負我。我哥是不會讓人欺負我的,何況我本來就不在意。”他誠實地回答。

何月照思索片刻,問道:“你對李言蹊好像是種很特殊的感情。”

清渠雖然不懂他為何會突然這麽問,照實回答:“他是我唯一的家人。”

月照沈默不語,只撥弄眼前的小盆栽。他說的是那麽漫不經心,手指僵硬在一片葉子上:“你,難道喜歡他?”

清渠平靜地解釋:“你說的是哪一種,如果是兩相歡好,情投意合,那並不是。”

月照沈默片刻,看著玻璃窗外新城的璀璨夜空,似發出一聲嘆息:“每個人或許都希望能擁有一個不是愛情,不是親情,不是友情,只是有感情的人。李言蹊真的很幸運。”

“真的幸運的人是我。”

何月照點點頭,”他收好那副畫,說道:“謝謝你的畫。”

清渠又笑道:“我最近在練書法,等我字寫好看些,能拿出手了,再送你一幅字。”

月照高興地應下。他和清渠看了一場並沒有什麽意思的電影後,已經是十點了。何月照堅持要送他回去,不過清渠還是推辭了。月照聽到的關於他們的流言蜚語自然比清渠要多得多。今天他願意頂住壓力陪他談心,已經是把自己當成很重要的朋友了。月照意識到自己能抵抗住的壓力,對清渠而言,即便有這個心智,也沒有這個能力吧。於是他也沒有再堅持,替清渠招來了一輛車,這下堅持付了錢,笑道:“你還是學生,我工作了。沒有掙錢的人讓還在花錢的人付賬的道理。”

目送那輛出租車的遠去,月照立在十字街口駐足遙望。十丈寬闊的馬路,璀璨星河間的高樓玉宇,車水馬龍的喧囂,五光十色的廣告牌,翠濃莊穆的梧桐樹,以及樹上若隱若現的風箏。凜冽的西風呼嘯而去,枝葉搖動間那些風箏宛如每一個新城人的宿命,脆弱而頑固。

他長籲一口氣,自言自語:“你應該不知道吧。”

自寧絮請求後,清渠偶爾會抽時間去一趟寧家小院。他雖然不大願意單獨和寧絮相處,引來他們不必要的臆想,但當他體會到和盼兮他們在一起時,以前從未有過的眾樂樂趣後,他希望自己也能為朋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幸而他去的時候,幽然都會在,這讓他放心了許多,不用面對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尷尬。

寧絮也只是一味地作畫,時不時地會停下筆來聽清渠彈琴。那些琴聲中仿佛有她幻想出的美夢,每次聆聽,她都聽得出神,一雙無光的眼眸在那一會兒也仿佛凝聚了原本朦朧的視線。

清渠指尖飛動,他把眾人眼中的安慰和陪伴演變成了練習的機會。每次來都專心於旋律的跳動和舒緩。他剛學得一首新曲子,是梓樂譜的曲。清渠正打算過一遍。剛起了個頭,寧絮突然開口打斷,這是從未有過的事,她向來緘默。“這是什麽曲子?”

“《杏花箋》”清渠怕她聽不明白,又解釋:“是我好朋友自己譜的曲子。”

她沈默了片刻,扯出若有若無的笑容:“你朋友真厲害。”

清渠見她又不聲不響,專心地從頭開始。一曲既罷,他轉顧時發現幽然不知何時已經站他身後,一直沒打擾。

見他結束了,才端起托盤裏的一杯果汁遞給他,兩廂無話。清渠伸手結果時觸碰到了她的指尖,冰涼如玉。她卻像是觸電了一般,很快地收了回去,一下子都沒接穩。那杯果汁灑在了羊毛毯上,淺綠一片沾濕。清渠先開口:“對不起,我沒拿穩。”

幽然沒有看他的眼睛,低頭說:“是我手滑了,不怪你。我馬上來收拾,你別管了。”她的聲音一貫輕。

姜幽然又說:“清渠,你臉上沾了水彩。”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平常都是直接“你”或是“李言蹊弟弟”來稱呼。清渠剛要習慣性地伸手抹去,幽然制止,她拿出濕巾慢慢地給他擦幹凈,濕滑清香的氣味散開,幽然擦拭幾下後直接遞給他,自己幾步走開。“你自己擦吧。”清渠一直看著她修長的倩影,直到消失在門外。那張濕巾暈染了緋紅色,他不知是否為幻覺,剛才幽然的臉上也氤氳出淺薄的緋紅色。

寧絮打斷他的思緒,她說:“很好聽,你能再給我彈奏一遍嗎?”

清渠像丟了魂魄一般,他轉過去又彈了一遍,錯誤百出,他強笑道:“不好意思,其實我還沒練熟。”

寧絮並不十分在意,她輕撫手上一串日長石手鏈,說:“沒關系,已經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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