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風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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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後,去學校的必經之路上落滿了金色的銀杏葉。清渠告訴言蹊他想每天騎車去上課。他雖然笑言一定騎個兩天就又懶了,但還是給他買了一輛很好看的山地車。每天早晨清渠都騎過那條鋪滿銀杏葉的路,車輪卷起一陣回旋的風,給已經死去的落葉又註入一股短暫的生命。

如今已到冬季,地上只剩下一堆幹枯腐敗的葉子,散發出離世的濁氣。清渠在經過這條路的時候,撞見一個小女孩正往樹上掛一只斷線風箏。她像已經快掉光葉子的銀杏樹一樣,在冷風中瑟瑟發抖,但是一個勁兒地踮腳不斷地跳躍,企圖將那只風箏掛上去。只是她實在太矮了,跳了幾次也沒用。路人都行色匆匆,也確實沒人敢碰這樣與自己無關的祭奠物,她就像被孤立在另一個不同的世界,像條跳躍出水面的鯉魚不斷地掙紮。

有幾個高中生年紀大小的男生從她身邊經過,朝她擠眉弄眼笑道:“小美女,小小年紀就有這麽大的怨念啊。當心城管抓你!”

那個女孩子絲毫不為外物所動,只一個勁兒跳起來,但是卻因為個子太矮,連銀杏樹最低的枝稍都碰不到。她雙手按住膝蓋喘氣,其中一個高中生從旁邊的樹叢中拔出一根很長的樹枝遞給她,斜瞇著眼睛笑道:“小妹妹,用這個吧。”

女孩子很開心地將樹枝接過,溫柔地道謝,稚子童音,聽上去很清脆悅耳。她這次只踮起腳一勾就把風箏給掛上去了。

和清渠一同等綠燈的一個老伯直搖頭,“唉,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分寸,什麽事都拿來開玩笑。”

女孩掛完風箏又對那幾個高中生一鞠躬,道謝後一蹦一跳地離開。男生們對著她的背影呼喊瘋笑:“小美女,祝你大仇得報啊!”那個女孩子轉過身來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她一撇嘴,“當然了。”

清渠聽了這句,只覺得腦海中轟然一聲響雷。剛到新城時血淋淋的場景排山倒海地湧來。他錯過了好幾個綠燈,終於神色恍惚地騎車到了學校。他坐到韓梓樂身邊,六神無主,怔怔地問道:“新城是不是有掛風箏的習俗?”韓梓樂大驚失色,他沒有料想到清渠會突然這樣問,吞吞吐吐地回答:“呃,其實不算習俗吧。”

梓樂欲言又止,但清渠眉眼僵硬得讓人害怕。梓樂眉頭深鎖,一副不願意告知的樣子,最後咬牙說:“好吧。但是你得答應我,以後見到了,都得離得遠遠的!”

他見清渠面露憂色,才緩緩說:“其實這是一種在新城流行好幾百年的詛咒了。當重要的人被害死,掛一只斷線的風箏在樹上,就可以讓兇手遭報應,不過要寫上名字和生日才行。”

韓梓樂面色凝重:“但是現在社會越來越進步,大家都反對封建迷信,中樞早就公開禁止這種封建手段了。不過還是有人會做,總是知道的人多,會做的人少之又少。”

清渠試探地問了一句:“很靈驗嗎?”

韓梓樂說:“這些都是無稽之談。其實如果真的是遭人暗算,那兇手當然會遭報應啊,和掛不掛風箏有什麽關系。反正你答應我了,下次遇見一定要離得遠遠的。”

清渠怔忡半晌,才點頭道:“嗯。”

眼前跳出那具白布掩蓋下露出沾滿血的殘缺身體。不過是在寒風裏裏無心一瞥,但是腦海裏的記憶卻空前的清晰起來。那架孤獨破敗的風箏來回搖擺的布面上分明清楚寫著“李言蹊”。他心口突然痛起來,像骷髏爪子穿過一樣。清渠立刻把頭埋進手臂包圍起來的黑暗中,他懼怕黑暗,但第一次期望什麽也看不見,完全被黑色包裹。

梓樂一直在旁邊搖晃,語氣尷尬地說:“清渠,這節課是重點,你要睡也下節課睡啊!”

清渠擡起頭,雖然眼睛一直盯著銀幕,但是沒有半點心思在上頭。拿出手機給言蹊發了信息,“哥,我晚上不回家吃飯了。”他過了十幾分鐘後回覆:“哦,我最近也很忙,沒時間顧你了。你自己出去吃吧,錢不夠就去卡裏取,密碼是你生日。”

清渠捏住手機,片刻後又給幽然發了一條微信,“晚上能一起吃飯嗎?我今天三點四十就下課的。”

她簡潔利落地回覆:“四點鐘我來接你。”

下課鈴一響,梓樂把筆記和書向他面前一推,上面滿滿都是筆記和重點標記。他無奈笑道:“快先把重點劃好吧。筆記直接寫在你的本子上了,一會兒我再抄一份。”

幽然坐在他對面鎮靜自若,而清渠隱隱透出的焦急並沒有讓她也緊張起來,她淡淡問道:“怎麽了?突然請我吃飯。”

清渠一開口,才能聽出自己心裏的壓抑。

“你知不知道我哥平時都和什麽人打交道的,或者他具體做的是什麽工作?”

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詫,旋即很快平覆後說道:“他在何家做事。但是我怎麽知道他具體平時做什麽,我又不是他女朋友。”

清渠一時語塞,但眼中那具血跡斑斑的胴體越來越清晰,強力克制沖動說:“我哥說新城壞人很多,我擔心他會出事。”

許是對他這莫名其妙又突如其來的言論感到好奇又好笑,幽然輕嗤了一聲,她還是直言說:

“但是你哥哥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沒什麽好擔心的。”

“言蹊哥他。。。”清渠無法組織好自己的語言,那只風箏分明眼熟,是他來新城看到的第一件關於這座城市的事物,帶來如此的震撼。他的聲音已經有點發澀,“我現在一點用也沒有,只能來找你,你能不能幫幫我?”

她擡眼正視他,那雙眼睛像沈默的夜空,沒有繁星圓月,只是無邊無際的黑。她低眉攪動自己杯中的水,那片普通又單薄的檸檬沈沈浮浮,最後浮出水面,“好,我會盡力幫你看一看他在做什麽。但是你得答應我,不管以後你看到了什麽,你得答應我兩件事。”

清渠立刻點頭答應她,她徐徐說道:“不管我觀察出什麽不好的結果來,別太過分深究對錯,很多事都說不清。總之他是你哥哥;第二,”她語氣低沈,像在囑咐一件極為重要的事,“無論他或是你身邊其它的其他人做的是對是錯,你都得離他們做的事遠遠的。”

清渠答應後,幽然強調了一句“我今天之所以會來,會幫你的忙。是因為你上次也幫了我,我是在報你的恩。”她低下頭,臉微微地有些發紅。

一頓飯二人都失去了胃口和耐心,潦草地撥弄了幾下就在半路分開,幽然突然問:“你是不是看見風箏了?”

清渠背後一涼,他僵在原地,面目表情像凍住一樣。幽然對他的神色並不為所動,只是淡淡冷笑:“這個世界真無聊。總是有人做奇怪的事,也總是有人會相信。就像有因就有果一樣。來來去去,但不知道到底誰才是因,誰才是果。”

那一夜半夢半醒之間,言蹊的那句話卻分明清晰。清渠知道言蹊會時刻保護自己,寧肯自己跌落谷底,也不會讓他牽扯進任何的濁流中去。他神情迷離地騎車又到了那條馬路上。此時天已黑透了,幾股冷風穿透衣服直往骨髓裏鉆。他雙手凍得通紅,但還是捏緊把手,不停地蹬,終於騎到了那棵銀杏樹下,葉子雕零盡了,只剩幾根脆弱的枯枝在顫抖,發出瑟瑟的淒厲慘叫、那架風箏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分外刺目,尾翼的布條像白幡一樣令人倍感可怖。他伸出手跳了一下抓住其中一根布條,用力一扯,把風箏給拽了下來,連帶折斷幾根枯瘦的枝條,劈裏啪啦的盡數打在他身上。那上頭用記號筆寫的的“李言蹊”像粗壯的黑蛇吐信纏繞,其後緊跟的生日也半分不錯。清渠慌張地把風箏塞進書包,立刻騎車飛快地蹬回家。

清渠用粗樹枝在後院的梨花樹下撬出一個坑,拿出被壓得皺巴巴的風箏,潑滿藥用酒精後,劃亮一根光線跳動的火柴,和風箏先後扔進那個親手掘好的墓穴。火焰猛烈地攢動,映亮他的樣子,清澈漆黑的瞳孔裏倒映熊熊的業火。看到它吞噬一切,他平靜的無一絲波瀾,反而漸漸地露出一點點笑。他想起那個漫天飛火的夢,也是一株梨花樹,開的玉瓣生香,飛花沾染了火焰,在夜空下飄蕩。他雙手並沒有因為那一團已經微弱下去的火焰而變暖,冰冷的筋骨肌膚觸碰到冰冷的土壤,一捧一捧地推向中心。

清渠再次發了高燒,而這一次他是聽初陽轉述的。初陽和言蹊十一點多到家時,看見燈亮著卻沒有人在,打了手機才聽見後院有響動。

初陽看著他終於蘇醒過來,松口氣後笑道:“清渠啊,李言蹊都快被你嚇死了。他看到你倒在地上,魂都快沒了,背起你就往醫院沖。不過你當時情況真的不好,嘴唇都白了,而且還神志不清,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清渠喉嚨疼的厲害,一開口更是撕裂一樣,沙啞嗓音問道:“他去哪兒了?”

“他被我趕回去睡了。他守了你一夜,我後來睡著了,醒來看見他還是那個姿勢,我還以為他被風幹了呢。你有沒有舒服些?”

清渠掙紮著坐起來,說道:“我想喝水。”

他跳起來歡快地說道:“好嘞,我去給你倒。”言蹊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也是虛弱憔悴的樣子,初陽驚訝道:“呀,你怎麽回來了?!你看看你的樣子,不要命了啊,都說了清渠我會照顧的。”

“不要緊,你回去吧。待會兒我在這兒睡一下。你不是還有事嗎?”他慢慢走進來,放下食盒就站在那兒和清渠四目相望,初陽抱怨道:“你幹什麽不早說,我假都請好了。我還是留下吧,你們兩個都一臉要死的樣子,我擔心一回去,醫院發兩個病危通知給我。”

言蹊無力地說:“沒事,你回去,我有話想和他說。”

初陽雖然很擔心,但聽到這句話還是很識趣地離開。

他盯清渠看了半晌,神情低落,突然擡起手又僵硬在半空中,“我真的很想揍你!你知不知道你一氧化碳中毒,又在外面凍了四五個小時,差點死了!你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幹燥的大冷天,在後院點火,還對著風口點!”他話語激動而沙啞,清渠甚至聽到了言蹊從沒有過的哭腔。

清渠心中百感交集,他低聲說:“對不起,我。。。”

言蹊置若罔聞,他打開食盒,倒出了熱騰騰的白粥,說道:“別說話了,像磨砂紙一樣難聽死了。”

清渠手上打了點滴不能拿碗,另一只手則因為燒傷被紗布纏了起來。言蹊一口一口地把粥吹涼然後餵給他。清渠對上他疲憊的目光,把身體向旁邊挪了挪,說:“哥,你躺一會兒吧,一晚上沒睡。”

他把碗收拾好後,脫了外衣擠了進來。隔壁的阿姨陪著她的兒子,轉過來笑道:“小弟弟,這是你親哥哥嗎?對你可真好。我們家的兩個成天打架。”清渠擡高了嗓音,對他使了個眼神笑道:“嗯,他是我親哥。”

言蹊低聲撇嘴道:“我是你親爹。”

兩人就這樣躺在一起,多半是閉目睡覺的,醒了也不說話。躺到傍晚的時候,清渠透過窗戶居然能看到久違的彩霞,粉紫赤金,燦爛地大朵大朵盛開在天際。他一摸清渠額頭,發現已經不燙了,於是有了心思說笑:“我故意讓醫生拿了最粗的針筒,讓你長點記性。”清渠嘻嘻一笑。言蹊突然正色道:“燒什麽了?”

清渠感到背後一陣發麻,兩人眼睛相距不過十厘米,清渠也認真地說:“你先告訴我你平時都做的什麽工作,見的什麽人,我才能告訴你?”言蹊一翻白眼,“還學會坐地起價了?”清渠面無表情,正經回答:“不是趁機坐地起價,而是確實有個先來後到的邏輯關系,你不告訴我,我沒法告訴你。”

他思索了一會兒,說道:“作家,你不是知道嗎?現在還兼職編劇,不過我只動自己的小說,其它的一概不碰。見的自然不是搞文學的,就是娛樂圈的導演,演員,制片人咯。”

清渠放低了聲音,問道:“不會得罪人嗎?”

“那就不好說了,你站在野外,明明什麽都沒做,蛇就是要來咬你一口,你找誰喊冤。矛盾是兩個世界的摩擦。再說了,有時得罪未必是做錯了事導致的。”

清渠說道,“那。。。你有沒有做過什麽不好的事?”

他嗤然笑道:“當然做過,我又不是白蓮花。”

“我是說。。。陰謀之類的。”

“想什麽呢,”言蹊滿是驚訝,唏噓地說:“你是不是懸疑小說看多了,一定是葉初陽又帶你去看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你沒有騙我嗎?”

“我就算十惡不赦,也絕不會騙你的。除非,我是為了保護你。”

清渠只覺得難受到了極處,將風箏的事盡數說了出來。言蹊聽後只是粲然一笑,“笨蛋,同名同姓的人也太多了,就算是同年月出生也未必是我啊。你怎麽都不先問一問我就做這些。”

清渠沒有回答,當時心下一片混亂,若有所失。昨夜完全是不管不顧地將所有的事一氣呵成。這個城市太過混亂,隱藏的,暴露的事物都像一把利刃,他心中只有一個聲音在盤旋,不允許任何一件將他們剝離開。

清渠低聲說:“我,也會保護你的。”

他眼中清亮地像溢出了一泓清泉一般,一捧滲進他心裏。“我知道,我在背你來醫院的路上,你已經咿咿呀呀地,說了好幾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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