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渠文學院花殘葉枯的景致中，再一次遇見了何月照。因為上次他的出手相助，清渠對他懷揣了一份謝意。而且，清渠知道他是新城最有權有勢的何家的少爺，言蹊就正好在何家做事。再次相見時，清渠便主動打了招呼。何月照見到他，顯然很欣喜，眉眼帶笑地說：“清渠，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清渠點頭回答：“可以。上次的事，謝謝你。”

“沒事，原本就是我妹妹沒禮貌，真要算起來，我應該向你道歉才對。不過你別生她氣，她其實人不壞，就是性子直，又不聰明，別人說什麽她都信。”

“你這是在誇她嗎？怎麽感覺像在給我出氣損她呢。”

何月照燦然一笑，說：“你能這麽想就對了。”

清渠看了看手表，說：“我該去上課了，下次再聊吧。”

“等等，我們一起的。”

清渠吃驚地看他一眼，何月照雖然很年輕，但也實在不像一個大一學生，便問道：“你也要上這門課？”

他說道：“不是，我以後要留這兒任教了，今天是來聽我導師上課，學習經驗的。一起坐吧。”

清渠從不介意和誰坐，何況應該算是朋友了。但是他在課上一般都不太願意聽，往往是自己拿本書看，偶爾才會擡頭看一會兒老師。他並不怕何月照對自己有壞印象。而是今天的授課人是他的導師，總不好駁他的面子。於是清渠向他坦白：“可以倒是可以，只是我上課都不聽，你如果不介意，你就和我坐吧。”

月照笑道：“你真的很實在，和你說話一點也不累。就像站在大雪中，除了白色什麽也看不見，就是覺得安心自在。”

兩人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見滿池的殘荷。過了好一會兒，清渠才發現原來他也不聽，一直在和自己聊天，包括文學，音樂，電影或是各式各樣的愛好。

講臺上的老師突然開口：“請那位”。他頓了頓，睜大眼睛向他們這個方向仔細看了看，說道：“窗戶邊那位穿白衣服的同學，起來回答一下問題。”

月照見狀偷笑，清渠不得不馬上站起來。待看清楚幻燈片上的問題，慶幸是能回答的問題，東拉西扯地說清楚自己的想法，雖然不是新奇高見，但也算是中規中矩，差強人意。老師點點頭後還笑道：“分身乏力尚且能有見解，若是集中心力，必是可築之才。”

教室四處傳來此起彼伏的笑。而且他伏在桌上，即便沒有發出劇烈的響動，但是他笑得更加肆無忌憚。清渠坐下後橫他一眼，老實地拿出教科書，說：“你別打擾我了。”

月照做無辜狀，笑道：“怪我？分明是你自己神游在外的。”

“你又為什麽不聽，你不是來學經驗的嗎？”

“哦，我聽了一段，發現和我上學那會兒沒什麽區別。課件好像都沒變。”

下課後月照主動開口：“稍等，一會兒一起去吃飯？”然後不等清渠答應就跑到講臺前和老師說話。清渠想著一個人吃飯也無趣，正把書放進包，後排有個人捅捅他的背，湊上前來笑道：“許清渠，你挺有本事的呀，這麽快就認識上何學長了？”

那是他一個班的同學，清渠仿佛記得應該是張衛明或是張衛強的，反正是個很普通的名字。他帶了一絲玩味的笑容。清渠對他精明猥瑣的面相產生了天性的反感，說：“他是誰呀？”

張衛強一楞，帶有幾分不屑和鄙夷道：“還裝什麽裝，都是同學，你來這兒念書，沒打聽過他。介紹過來大家一起認識認識唄。”

張衛明露出凸起的巨顎和一大排牙齒，眼睛直勾勾的像鼠目一般，讓他很不舒服。清渠回答：“我和他不是很熟，剛認識而已。”

他半信半疑，但仍舊像是在試探底細打量道：“裝什麽裝，有好處不知道大家分。看你那小氣的樣子。”他頗有幾分怒氣，邊收拾東西邊絮絮叨叨。來來回回就是那麽幾句“有什麽好裝的。”

清渠不願意再和他糾纏，索性坐下來玩手機等何月照。下一秒一種非常響的聲調響起，“小渠，走了。”

清渠甚至沒意識到是他，而是以為言蹊來了。剛要脫口叫“哥”，卻在擡頭的一瞬間對上了月照溫潤如玉的目光。那個張衛明聽到稱呼，一聲冷笑，低聲一句“果然大城市就是鳥多，什麽貨色都見到了。”他一副看穿一切的不屑模樣，拽起包要走。

清渠被他無聊又惡心的思維給激怒了，於是在下一秒，幹脆利落地對何月照乖巧地稱呼了一聲“哥，我想出去吃拉面。”

何月照風雲不驚，體貼地笑道：“好，你想吃什麽我都帶你去。”

張衛明氣急敗壞地轉過來，他一定是很生氣這前後矛盾的說辭。他在震驚和怒意迅速退去後，臉上開始滋出意味深長的冷笑，像油膩汙垢一樣地粘在他的臉上。不知道他的表情有沒有落在何月照的眼睛裏，而這位何學長在下一秒居然把清渠扯到他導師面前，恭敬笑道：“老師，還沒給你介紹，這是我弟許清渠，比我可有天賦多了。下次一定帶他來你家拜訪。”

老師倒也滿心歡喜，笑道：“原來是月照的弟弟，不過上課還是要專心，我說你們兩個怎麽一直在聊天。”又囑咐了幾句後離去。清渠問道：“你為什麽這麽做？”

他似乎很開心，依舊開玩笑：“不你先叫我哥的？”

清渠說：“點到為止就行了吧。”

他卻笑道：“有什麽不好的，楊老師可是我們學校乃至新城都很有聲望的文學大師，你以後若能得他指導，對你來說。不管是前程還是在文學上的造詣都是很有好處的。”

清渠笑道：“我不是怪你，我很感謝你，也很開心你能幫我，但是我不想惹多餘的麻煩。”

他沈思片刻後說道：“其實任何一個地方，這樣麻煩的人多的是，你是躲不完的。換種想法，在能獨當一面之前先獨善其身，尋得一個保護，不為外物所動吧。”

“我有保護傘。我原本只是想氣一氣他，實在不好意思，難怪我哥老是說我笨，平時還好，沒分寸起來真是。。。”

清渠一時想不到合適的詞，月照搶先笑道：“不會，今天遇上這件事，我還挺羨慕李言蹊的，能有個弟弟偶爾撒嬌耍脾氣的，挺開心的。”

何月照的坦誠讓清渠對他印象越來越好。

二人只是在食堂的點菜區一起吃了午飯，他執意買單。說我遠道而來，他必須要盡地主之誼，清渠已經見識了這一套，含笑點頭致謝。下午的課他們沒有一起上。何月照有別的事，他臨走笑道：“你哥哥也經常來我家和我父親商量，你下次也可以和他一起來玩。就說是來找我的，我很想帶你參觀我的書房。”

待他走到另一個教室，有人主動打起招呼並來和清渠一道坐，他無法拒絕。清渠不想打破每個人最初的美好夢境，他們也只是想活的更好一些，僅此而已，何況他對於同學的憧憬分明是無能為力的。但是不多時，文學院中有一些奇怪的傳聞甚囂塵上。有人匿名發出“奈何明月照溝渠”的帖子，其實只有兩人那日的午餐照片，但加上了各式各樣隱晦而淫靡的描述。在古典小說史的課上，教師介紹古代的部分貴公子喜歡豢養一些戲子作為男寵或是小倌。諸如這種時刻，必定會有人投來憐憫或好奇的目光。

線上爭論的狼煙四起，線下個個卻正襟危坐，一派專心求學之態。在帖子的最後，韓梓樂沒有匿名地發了一句：“要是真像你們說的那樣，何學長還會允許你們說出這些話來？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在新城不安分守己要付出的代價，你們應該很清楚。”此話一出，四下沈默。

清渠感謝地笑道：“還是你聰明，幾句話說清楚關鍵。”

他翻了個白眼，不屑一顧地笑道：“要不是你平時人好，他們也不會乖乖就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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