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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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然說:“那你一起來吃。我看你最近又瘦了很多,今天又沒吃飯對吧。”她看上去確實有點發育不良。

寧絮只是搖搖頭,完全沈浸在她的色彩世界。幽然又勉強笑道:“李言蹊的弟弟很喜歡院子的歐石楠,你能讓他帶一些走嗎?”她這才擡頭覷他一眼,清渠看著她的眼睛。寧絮的眼睛並非無神無光,卻充滿了一種窺探之感,好像能透過皮囊看穿一個人的全部。清渠從她的目光深處似乎看見了懼怕。清渠對她輕揚唇角,露出一點靦腆而尷尬的微笑。

盼兮在此刻活潑地笑道:“寧絮,清渠長得很可愛吧。他可是新大中文系的學生哦。怎麽樣,有才又有色,是不是很棒?”

她眉頭一跳,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的火焰。她虛弱地說:“找個手藝好的花匠來,別弄傷了花。”

顧盼兮見她一直保持著冷淡蒼白的表情,像個斷了提拉絲線的木偶一樣松散在地板上,也失卻了亂撮合的興趣。她其實早就坐不住了,說了句下樓喝杯咖啡,就直接走了出去。而幽然也一道下樓去廚房做些吃的。言蹊陪清渠坐在椅子上,他輕聲道:“看的懂嗎?”

清渠坦白搖頭,小聲回答:“這些畫不是完全看不懂,有幾幅感覺好像在哪兒見過。不過我怎麽越看越心慌。”

“那你就別看了。本來就是來幫忙的,別逞強。”

幽寒端著一個托盤進來,冒熱氣的餛飩並幾個碗和湯匙,她說:“一起吃一點吧,這兒冷,吃點熱的也能暖和一些。”

言蹊不由分說地就給清渠盛了一大碗,笑道:“你手那麽冰,趕緊吃一點。正好也可以端碗捂捂手。”

幽然說:“這是我包的。嘗嘗看好不好。”她的笑意帶了一絲淺薄的嫣然動人,清渠不敢看她,接過碗埋頭吃起來。那個房間的確陰寒刺骨。清渠除了冷,感到的更多的是一絲沈悶,那是一種沒有生氣的暗淡和壓抑,潛伏在房間的每個角落,不住地向空氣散發出幽冷孤怨的氣息。

轉顧之間他竟發現寧絮以冷寂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自己。他一口嗆住,劇烈地咳嗽起來。言蹊立刻放下碗來替他拍背順氣。

等好不容易理順,他朝那邊看去。寧絮舉一把銳利的裁紙刀迅速地割破自己的手指,又劃拉了數下,血液一瞬間在指尖盛開。她直接蘸著血往紙上塗抹。幽然幾步快走到她身後,離一步遠的地方,但是再沒有靠近,也沒有制止,許是見慣了這樣的場面。她憂郁的神色讓清渠的心像被被繩子猛然勒緊一般。清渠下意識地快步跟過去,眼見寧絮雙手旋轉起伏,就像在彈奏鋼琴,畫紙上已經初步呈現出嫵媚勾魂的彼岸花。花瓣細長妖嬈,珊瑚紅將其妍麗盡顯,而成百上千飛濺的花瓣又如猩紅血跡,撒滿紙張,有幾處殷紅斑點正是用真血畫作。她慢慢放下裁紙刀,神情空洞淒然地盯著那副詭艷的半成品,絲毫不在意任何人的圍觀。仿佛所有人對她來說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她又拿起筆來蘸了新的顏色。清渠當時心下凜然,他看到幽然憂心忡忡的眼神。幽然也瞥他一眼,似是求助一樣的表情在她不可方物的面上愈發清晰,如同冰冷的雨水慢慢滲進他的心底。

他極快地走向房角一隅。二人以同樣的姿態默契地飛旋雙手,琴音錯落有致。清渠專心於琴鍵的跳動,沒有再看她到底在畫什麽。腦海中有大片的彼岸花肆意滋長,延伸到忘川之畔。他從沒有像今天這般輕狂抒發地彈奏,無視萬物。琴聲像傾瀉而來的大雨,而連綿萬裏的彼岸花如同燎原業火吞噬一切,完全沒有因鋪天蓋地的水而退卻,在焚盡一切後,雨止火熄。清渠心下轟然一聲,眼前最後閃過的景象,分明是剛來新城時,極為模糊的噩夢中烈火吞噬的畫師。

在最後的旋律戛然而止時,她拿起了自己的畫,一言不發地遞給清渠。漫天飛舞的彼岸花,紅艷如業火,上空雷鳴電閃,傾盆大雨。清渠並不意外,向她道謝。幽然像從一團烏黑稠雲穿出來的金色晨曦,她長籲一口氣,眼中波光流轉,凝結出一點暖融的光。看見幽然明媚歡快的笑容,清渠沒來由的心下一暖。他看見袖口上不知何時沾上了幾點紅色的痕跡,也不知是顏料亦或是血跡,他拿出紙巾擦拭了幾下,發現根本擦不幹凈。

在離開之際,寧絮突然喊住清渠,“你周末可以來教我鋼琴嗎?”

清渠有些不好意思,他沒有把握和她真的能敞開心扉地相處下去,於是說:“我只是胡亂彈的。可能教不好你。”

她勉強擠出第一縷微笑,冷靜回答:“正好,我也是胡亂畫的。”

在回程的車上,寂靜像巨大的黑布蓋住了眾人。而幽然的話劈開了這樣的沈默幕布,冰涼而露骨:“現在我覺得,盼兮的話真的有幾分道理。”

盼兮悶了一整天,聽到這話來了精神,笑道:“果然很登對。不過我說句實在話,她怎麽都醜了。現在瘦成那樣,像個骨頭架子。還是以前臉上滿滿的膠原蛋白,那樣多好看吶。”

清渠今天一如既往地反常,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和她一般沒有溫度,“我只是感謝她送了我花而已。”

直到回到梨花小居,清渠都不說一句話,洗完澡後安安靜靜地鉆到言蹊的床上。自從六年前言蹊念高中後,兩個人就分床睡了。但是言蹊知道,當清渠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會眼神低落,然後默不作聲地躺到自己的床上去。言蹊明白,他在失落的時候,需要自己的陪伴。

當太陽升到最高點,影子就會消失。清渠實在難以想象世上居然有這種愛情。他們這樣,更像兩只並列的孤雁,只能從對方身上尋求一絲完全感受不到真實溫度的暖意。沒有人能選擇開始,仿佛也不能完全自主決定結局。

言蹊身上有沐浴露的清新和令人愜意的溫暖,他轉過來說道:“怎麽樣,你覺得好看嗎?”他覺得有些困意,向被子裏滑了一點點,半瞇著眼睛,懶懶說道:“嗯,好看。”

清渠像回到七八歲的孩提時光,枕在自己哥哥懷裏,說道:“他們不現實。”

“其實很現實,只是把我們都關於人性不願意看到的部分都放大暴露出來了。他們就是太過真實,不會控制自己的手段和感情。也許也只適合存在於字裏行間,這樣記憶裏才有一段短暫而破敗的天荒地老。”

困意漸漸地湧上來,清渠完全不想再走回自己的房間,整個人悶不作響,幹脆直接滑進被子裏。言蹊無奈地一笑,他替清渠掖好被角,關上燈也躺了下來。

半夢半醒之間,驟然襲來的涼意讓清渠不住地哆嗦。言蹊也被驚醒了,重新把踢掉的被子重新給他蓋好,見清渠還是瑟瑟發抖。言蹊索性把他抱起來,像小時候一樣,用自己的體溫將他包圍起來。那一刻清渠能感受的是只有溫暖和安逸,別無他想地沈入夢境。

漫天的梨花,就像以前住過的庭院。飛舞的素白色花瓣像剪碎的白練一般,層層疊疊地鋪在地上,堆砌起冰清玉潔來。但是卻在黑夜中,而且也不是那個清渠熟悉的庭院,兩只暖雪燈在風中搖搖晃晃,梨花開的那樣好,沈浸在夜月之中。

白色長衫的人,清渠看不清他的模樣。他拿著畫筆正伏在地上,描繪月下梨花。一只小鹿枕在他的懷裏,卻不能隨心所欲地動,他畫至一半,擱下筆,取出一支玉簫,抑揚起伏地吹奏。那是一闋《憶故人》,清渠曾經聽清越吹過好幾次。嗚呼哀怨,纏綿婉轉,如臨水雲之間喟然長嘆。

燭影搖紅,向夜闌,乍酒醒,心情懶。尊前誰為唱《陽關》,離恨天涯遠。無奈雲沈雨散。憑闌幹,東風淚眼。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庭院。

有幾片飛花打在他的衣擺上,清渠發現自己依舊不能發出聲音。他一曲即休,伸出手來撫摸小鹿,清渠也看不清他的神態,卻感到人與鹿之間有一種難以割舍的情愫。他將那支玉簫拿絲線系好綁在鹿身上,苦笑道:“快走吧。”

二人兩額相靠,似乎有萬般思念借此傳達過來,最後都化成一聲巨大的嘆息。

鋪天蓋地的猛火瞬間吞噬了整座庭院,花落燈殘。他將鹿從他身上抱起又放下,愴然笑道:“惟願來生,我能看到從前世飄來的梨花。”

他將小鹿一推,迫使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潔白如雪的飛花映襯鮮紅燦金的赤焰,把他們隔絕在了兩個世界。決絕的簫聲從火光沖天中如煙升起,回旋在寂靜的長空。

清渠是在後半夜驚醒的,另外一側已經空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言蹊一定是覺得兩個人太擠,去他房間睡了。清渠跳下床拉開窗簾,只看到了黑壓壓的一片,這才想起居所被藤蘿枝葉包裹的密不透風,宛如保護屏障一樣隔絕在新城中心。連外頭的聲音都聽不到一點,任憑它怎麽喧鬧。他感到喉嚨幹澀出一種血腥辛苦的味道,想去找些水喝。剛走到門邊,朦朧的睡意被一下子趕跑。清渠聽見言蹊好像正壓抑怒火,他刻意放低聲音,語調狠厲而陌生。

“我最後和你說一次,我們扯不清楚是我們的事,但是你別把我弟弟扯進來。不然撕破臉大家都沒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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