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幻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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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蹊的惡作劇讓朱閣好久都沒有出現在清渠面前,因為她也沒有出現在任何或大或小的聚會。其實新城的話題每天都在更新,從沒有一件新聞能讓新城人民持續熱衷三天以上,何況是她的事。

幽然在那次聚會之後,給了清渠一大筆錢。雖然只有兩千,清渠卻認為如果自己要了這筆錢,就真的成了朱閣口中的錢財死士。何況他並不覺得幫朋友忙是需要收費的。他捏住信封,有些進退兩難。

幽然冷淡的態度讓他沒有一點反駁的餘地,“這是新城的禮節。你要是不收下,我以後就沒臉面再請你幫忙了。”她說話不緊不慢,連眼皮也不擡一下。清渠覺得他們之間有座高高佇立,無法打破的隔閡,像一堵無限延綿的城墻把二人隔開在城內城外。

連言蹊都開口笑道:“你就拿下吧,別推推搡搡地小家子氣。本來就是你該得的。反正你不收,她還是會想辦法送你東西,或者請你吃飯。錢總歸是是要花的,還不如給你讓你自己支配來得實在。”

幽然噙住一絲淺淺的笑意,“要是盼兮,就算是我不給,她也會變著法讓我還人情的。難道她還會缺錢不成。不過是圖大家心安理得而已。”

門外顧盼兮高亮清澈的嗓音,隔著一道門,就能清楚地聽見她的高聲談笑,“說什麽好事,我聽到幽然叫我了。”

幽然懶洋洋地回答:“沒什麽,哪兒都有你。”又給她倒了一杯水,說:“你不是去試鏡了嗎?怎麽這麽快?”

她一口氣喝完,輕喘籲籲地抱怨:“還不是江導坑人,一開始說這個角色特別能磨煉演技。誰知道我去一看,才發現那個女主角是個自閉癥,臺詞都沒幾句,完全就是動作和表情戲。這我怎麽演,別為了拍場戲,真的演出一身自閉癥來。我最煩演這種白開水角色了。”

她突然一拍手掌,恍然大悟道:“對了,可以讓寧絮去啊!說不定她可以因此一炮走紅。”

幽然斜著眼睛看她:“別神經了。她又不是那些明星,巴不得別人評頭論足。你少議論她。”

顧盼兮大喊冤枉:“我說的就是事實啊。要是去了劇組,性格真的開朗很多。我認識一個剛畢業的女孩子,一開始盯著男主角臺詞都不敢念出來,現在可是娛樂圈的交際花耶。拍戲是一個團體工作,你不如真讓她去試試?”

幽然從書架上隨便翻下一本書,索性不理會她。顧盼兮猶不甘心,便去問清渠:“清渠,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啊。”

清渠捏著筆頭,思索了一會兒回答:“想想是挺的有道理的。”

顧盼兮盯著他,眼中流露出欣喜的波光,她突發奇想道:“唉,你說她是不是缺少滋潤,一個花季少女整天被關在房間裏,當然自閉了。找個男朋友呵護一下,一定會開懷的。”

幽然無奈一笑,“那你覺得誰合適呢?不如你就讓愛吧。葉初陽那麽幽默開朗又體貼入微,說不定真能讓她開懷解意。”

她又作出一臉遺憾的樣子,扼腕嘆息道:“要是因此破壞了你們的相聲組合,以後我們就沒有笑話聽了。不過這樣也好,清靜。”

“切,那倒好。她要是不介意,我就把葉初陽送給她呀。”她又把目光轉向清渠,滿是期待驚喜的神情,笑瞇瞇說:“難道你們不覺得清渠和她很合適嗎?”

這一次幽然徹底選擇了無視她,言蹊也忍不住發起牢騷來:“他連自己都顧不好,還能去照顧寧絮。我弟最近事太多了,別什麽是非都惹他身上來。”他說那話的時候放緩了語速,幽然也從書中擡眼剜她一眼。

顧盼兮則適時地收斂了歡脫,她小聲道:“我覺得清渠那麽招人喜歡,而且他不是也喜歡這些琴啊畫的。或許寧絮和他有很多共同語言,真的可能就這樣開朗起來也說不定。”

幽然聽到這句,把書一合,居然應和道:“或許,真的是個好辦法。”她枉顧言蹊愈發愁雲深鎖的眉頭,用她特有的冷冽清澈的聲音,不輕不重地保證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弟出事。”

幽然又問清渠:“你會畫畫嗎?”

清渠不知道該說會還是不會,畢竟也學了四五年,但是絕對登不上臺面。他坦白說:“我學過幾年,但是沒有我哥畫的好。”

她沈默後又照常清冷一笑,輕聲道:“懂就行。”

言蹊沈悶地說:“有必要這麽火急火燎的嗎?”

顧盼兮笑道:“她對寧絮的事,比什麽都上心。”

清渠開始在腦海裏勾勒描繪那個寧絮的模樣。按理物以類聚,幽然和盼兮雖然性格大異,但都是一顧傾城的尤物。那麽她也多半是“美人如花隔雲端”的類型。何況,寧絮和幽然是兩姨姊妹,按基因論,長相也必定不差。

車子一到目的地,清渠先感慨於眼前的別致居所。石青色的兩層小別墅幾乎被爬山虎和各式奇花異草包裹的密不透風,五六棵巨大的墨綠梧桐遍布方陣周邊,成了天然華蓋,將陽光擋在外頭,只剩下絲縷光線從縫隙中滲透。庭院中座落連綿的假山,上頭青藤纏繞,垂下串串飽滿的果實珠子,而更為奪目的是滿地栽種了不知是何名的花,淺藍晶潤的花朵被茂密枝葉托起,孤冷妖冶地盛開,冷香隨風而起,清冽怡然。清渠問道:“哥,這是什麽花?”

言蹊說:“那是歐石楠,咱們老家沒有。新城的一般人家也不會栽種這花,難怪你沒見過。”

清渠不解道:“為什麽?這花明明很漂亮。”

他眼波一沈,沒有回答。盼兮插話說:“要是喜歡,待會兒你可以帶些走。”

清渠迅速拍下了照片,想去找些種子來自己從零開始栽種。

一個女傭引他們上了二樓。清渠想原來真正的傭人不像言蹊看的動漫裏那樣統一制服。眼前的這位打扮地頗為貴氣:手臂上一大串象牙金絲鏈子搖搖晃晃,垂下一顆彈珠大小的金綠寶石貓眼。清渠不禁唏噓,新城的女傭竟也戴得起如此昂貴的首飾。

她敲響了門,然後沒等回應就打開了,敷衍地說了一句:“小姐,表小姐和李先生顧小姐一同來看你了。”

清渠進屋的時候,渾身一哆嗦。他一向怕冷,穿的也比尋常人多一些,但還是忍不住瑟瑟發抖。屋子裏很亮,倒顯得枝葉翠綠的窗外有些昏暗。巨大的純白色羊毛地毯幾近鋪滿了房間,雪白的墻上未貼壁紙,而是掛滿了畫。透過窗戶,能看見房子的後院,和前庭風格大異。種了一排的梓樹,葉色翠綠,掛了一串莢果,卻七零八落,像是被風雨摧毀了一樣,摔爛在地上。

寧絮坐在地毯的邊緣,窗戶邊上,能一眼看到窗外的景色。她身邊堆滿了畫紙,各式筆及顏料,人卻一動不動。待到走近一些,終於看到她低下的面容。她生的瘦骨嶙峋,像骷髏架子一樣,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貧瘠幹枯的土壤。面色蒼白如紙,連嘴唇都好像凝了一層薄薄的霜,實在算不上好看。

幽然徑直上前也像她那樣跪坐下來替她梳理淩亂的長發。她見到有人來,也只是稍一擡頭,然後又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幽然輕聲說,像是不敢打擾她,“你隨意找地方坐吧,當自己家就好了。”

幽然和他四目相對的時候,清渠心跳動得像淩亂的琴鍵一樣。顧盼兮順手拿起一旁的青棗咬得脆響,口齒不清地說:“嗯,我知道了,不用來招待我了。”

清渠無言以對,臉上剛到陌生地方的靦腆逐漸消退。他開始看房間裏的畫。數量實在是驚人,密密麻麻的掛滿墻上,少說也有上百幅。而且畫風配色都令人嘆為觀止。巨大的白天鵝低首收羽浮在水面,每一片羽毛都是一張女人的面孔,喜怒哀樂,或冷或暖,神態迥異,而幾片羽毛居然逐漸下沈,顏色不再純白,染上炫目的猩紅色,上頭的面孔表情死板,眼神空洞,與其說是呆滯,不如說更易讓人聯想到一種絕望的心態。

另一幅則是在暗夜中茂密的梧桐樹上停著一只貓頭鷹,全身披滿了珍珠寶石。一絲不掛的男女構成了它的左右雙眼。

而還有一幅則是一個豆蔻年華的女孩正在對一團烏雲濁物梳妝,她詭艷的笑容看上去不知是掙紮還是享受,雲霧繚繞中是神態各異的魑魅魍魎。等靠近一細看,那些妖魔鬼怪嘴裏尚且叼著滴血的皮肉筋骨。

清渠心下一片惶然,他學的那些基礎知識看來完全無法適用於理解她的畫作。這樣妖冶詭異的畫似乎是地獄中走出來的美人,悄無聲息,令人望而生畏。她此時坐在地上,凝望紙筆,若有所思。幽然說:“寧絮,我帶人來看你了。李言蹊和盼兮你都認識,那個男孩子是李言蹊的弟弟,叫許清渠。”

她並不為所動,虛弱地開口敷衍:“姐姐,你帶他們去大廳裏坐吧。想吃什麽吩咐人去做。張媽會招待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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