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前夕，清渠才發現大學的課程少的嚇人。加上雙休，一周基本上有四天處於無課狀態。不過他倒是很慶幸，這樣就有了大把的時間用在看書上。他買了六十八本書，將那個原來空空蕩蕩的書架填充的滿滿當當。言蹊驚訝地看著他興高采烈地一本本的往上擺書，他笑道：“你這是要做大學者了。”

清渠原來的銀行卡在言蹊的強硬堅持下停用了。他很清楚許家目前的狀況，絕不願意清渠因為這點錢受到奇怪的眼色和說辭。

清渠笑道：“其實也好，我並不想用他的錢。幸好你在，我總算可以脫離出來。”

“嗯，就是這樣。以後不論有什麽事，你千萬別強忍，一定要告訴我。”

到了十月秋風瑟瑟的時候，困擾了新城五個月的熔爐天氣迅速地退去。在一個周末的晚上，言蹊在幽然的邀請下，前往參加她的首飾展覽會。原本不過是女人的妝飾。但是能買到幽然的設計的女人，她們本人或是她們的丈夫絕非等閑之輩。於是大家都各懷心思，將那七款首飾作為實際意義上串聯新城各大行業的牽線。

清渠並沒有合適的衣服，也一向沒有應對過這些高談闊論的場合，於是就想推辭。但是幽然的邀請卻令他出乎意料，她主動問他能否擔任展示會上的鋼琴伴奏師。幽然優雅大方地坐在椅子上，沒有一點求人的謙卑態度，也不是高傲地頤指氣使，而是平靜地敘述一件自然而然的事，“不用全程，只需要在我設計的首飾出場展示的時候彈幾首就行了。一共也就七首曲子。加起來就三十幾分鐘。我放心不下別人。”

因為她的最後那句話，像貓爪在清渠心口撓了一下。這種需要和在意的態度讓他心中有無法抗拒的暖意。他應允了下來。言蹊趁機給他買了一整套的西裝。清渠在不經意間看到了價格，那套相當於他兩年生活費才能買下的西裝，像道具一樣被店員和言蹊雲淡風輕地交換。他也只是無奈地沖言蹊一笑。

言蹊在和他進門前，突然又拉住他的袖子，千叮萬囑地說：“我知道你對於別人的在意和關心很容易感動，但是我還是想和你說一句，裏頭有些人，不要接觸過多。你跟著我就行了。”清渠懂他的意思，無非是想強調世事深沈，人心難測。

偌大的燦爛殿堂，是新城商業巨擘的天堂，也是貴婦千金的狂歡聖地。到處都雕刻了新城商會的標志——野獸皮毛和含珍珠的貝殼。言蹊解釋：“新城商業多以皮草和珠寶這些高端商品為主，所以這是商會的象征，也是新城的象征。”

清渠看了一會兒，壓低了聲音，湊到言蹊耳邊，咯咯笑道：“野獸和貝殼。像一個狼狽為奸的狽字。”言蹊楞了一秒鐘，他眼波一亮，對清渠輕輕一掐，低聲笑道：“沒禮貌，這麽多人。還像個小孩子一樣。”清渠不好意思地低頭一笑，輕聲說：“我不就在你面前這樣麽。”

地面幹凈到絕對可以做鏡子，在座賓客，不論男女，都是錦繡華服。炫目耀眼的金絲繡出的花樣，在雪燈下金光閃閃。

幽然正和幾個中年婦人閑聊。她穿了一身淺藍色的禮服，僅僅佩戴了兩縷簡單的白金流蘇耳墜，除此之外無其他配飾。簡單大氣的妝容更能襯托出她的清冷美艷。

她看見言蹊過來，向那些貴婦淺淺一笑表示稍稍離開一會。幽然面向言蹊，不冷不熱地說：“他們兩個在那邊的沙發。”

說罷直接上前來挽住清渠的手臂。他的心跳在那一刻驟然翻湧，臉上也是火燒一片，手臂僵硬地被她托起，拱成一個難看的弧度。這是他第一次被一個女性零距離接觸，盡管面色仍舊是緊繃的平靜，但是思緒早已懵然，被臉上的滾燙給燒成了灰燼。

她壓低了聲音，“別緊張，自然些，我先帶你走一圈。待會兒你彈完下來，和我們站一起，他們才不會誤會你是隨便招呼來的樂侍。”

清渠心中有幾分說不出的異樣，低聲問道：“你怎麽會放心我？”

她坦然自若，稍微擡高了聲音，“我見到你時，覺得你是個很幹凈的人。彈琴也一定很好。”

配樂的曲子並不很難，而且都是清渠熟練彈過的，加之前幾天都在家排練，也沒有一次意外。到她的第四款首飾——月長石手鏈，曲子正好切換到《西西裏舞曲》。但是在清渠剛起了前面幾拍的音節，一股細膩綿長的大提琴聲巧妙地融合了進來。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清渠一驚，好在多年的合奏經驗並沒有讓他失手。清渠放緩節拍，不斷跳動的手指配合柔和唯美的提琴。鋼琴若是搭上其他樂器，就得展現出王者獨特的氣量，不顯山露水，也絕不會被忽視，讓人處於水雲之間，舒暢怡然。這首舞曲“水澹澹兮生煙”般的細膩，像是在會場飄出一陣雨簾。清渠在琴聲漸漸緩去的末尾，不由感慨，這確實是一位很出色的大提琴師。他擡頭一看，入目的是一張熟悉的面孔。那個“太宰治”的粉絲，正手撫提琴，同樣微笑的看過來。他點頭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後，捧著大提琴優雅從容地下臺。僅僅一瞥，清渠就看見他手指上的月長石戒指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芒。幽然擺出的那串手鏈也在一個白緞禮盒中的白羽堆裏發出同樣的光澤。

接下去的幾首曲子，在這之後聽上去索然無味，幸好觀眾並沒有幾個人在意音樂到底如何，清渠只需要不出差錯，營造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玉石即可。“太宰治”下臺後，其他圍觀的人也紛紛散去，到第七首曲子時已經寥寥無幾。清渠看了看臺下只剩幽然一個，她含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說：“很好。”

那兩個不帶有任何溫度的字成了兩只盤桓的大雁。不過這一次她沒有再挽上來，而是和清渠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一道向另一端走去。展示會過後便是眾人隨意的聚會，男人們攜帶美人家眷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為自己的事業開枝散葉，也有純粹自娛自樂的。葉初陽誇張地讚嘆道：“你剛剛真是讓我狠狠地驚艷了一把。鋼琴和大提琴配合地實在是太好了吧。”

清渠有些窘迫，大提琴驚鴻一瞥，足以掩蓋其餘曲子的光彩。他由衷地欽佩，但是又生怕“太宰治”再次主動找上門來。那個人簡直莫名其妙。

“對了？你怎麽會認識何月照的。”顧盼兮好奇地眨眼睛。

清渠一頭霧水，他奇怪地問道：“誰？”

“剛剛和你合奏的人啊，他那麽主動上臺，我以為你們商量好的，怎麽，你不會不認識他吧？”初陽也有些不明所以，於是去問幽然：“你安排的？”

幽然也頗感詫異，但是依舊鎮定地說：“我當時一門心思放在珠寶展示上，他什麽時候跑上去的我都不知道。”

不知是否錯覺，清渠竟然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一絲尷尬。

顧盼兮搖晃著幽然的手臂，楚楚可憐地懇求她，“你說過等展示會後，要送一款給我的。”

幽然笑道：“當然了，我說話一向算話。等他們挑剩下的那一款，我一定送給你。”

顧盼兮撅起嘴，一臉不滿地黏在了幽然的身上，“不行！我要先挑，我才不吃別人吃剩下的。而且能不能剩下還不好說呢！”

熟悉的聲音溫柔甜膩地響起，“這麽好看的首飾，當然不可能剩下了。”又是那個餐廳的女人。她今天仍然是淡妝華服。清渠也從顧盼兮那兒聽說了她的名字——朱閣。耳熟的名字更加催化了清渠認識她的想法，只是隱隱的回憶卻很難凝結出清晰的畫面。她唇角輕微上揚，“不過像盼兮這樣的美女，和姜小姐又有這麽好的關系。一定是能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吧。”

顧盼兮刻意轉過臉去，動作明顯而誇張，顯然不欲與她多談，空氣中已經有了撕破臉的意味。朱閣優雅地笑道：“不知道我有沒有這份榮幸，也能戴上姜小姐親自設計的首飾。”

幽然面色平靜，不起一絲波瀾，沒有笑容也不帶疏遠，“當然，只要你喜歡，可以自行和在場所有人一同競拍。我們一向公平，生意場上價高者得。我絕不會有任何偏私齷齪的想法，想一出‘近水樓臺先得月’的事來。”

言蹊用手肘輕輕推了推清渠，他低聲笑道：“你看她多厲害，既抽了她一巴掌，又給了她臺階下。”

朱閣眉目一顫，旋即便回覆平靜，她的目光直落在旁邊的清渠身上。而此時，清渠才看到她身邊的另一個女生，她年紀不大，戴著成套昂貴的變石，晝夜會呈現不同色彩的寶石在她一雙嬌俏嫵媚的容貌下更加隱隱發出神秘的色彩。朱閣低眉一笑，“珠寶確實光彩奪目，但是有一點缺憾，讓人如鯁在喉。”

幽然似乎並不在意，只淡淡地應付，“是麽？”

“當然了，問題絕不是出現在你的設計上，而是。。。那位彈鋼琴的樂侍。技藝雖然也差強人意，但是如果是搭配這樣好看的首飾，僅僅‘差強人意’實在是有些不夠吧。可能一場配樂沒弄好，一個細節就決定成敗了呢。”

清渠實在想不到朱閣會突然將矛頭刺向他，他並沒有打算成為話題的中心。一旁花枝招展的女生也終於悠悠開口，銜了一絲諷刺的笑，“現在的樂侍為了錢，什麽瓷器活都敢往身上攬。我也正心煩呢，上次表姐婚禮，雇來的都是什麽樂隊，比鴨叫還難聽。這些人明明是搞藝術的，現在為了點錢，自己把自己弄得像玩意兒一樣。以前不是有句話很流行，叫賣藝不賣身。我倒覺得這比賣藝又賣身聽上去還要可笑。真的是當了*就開始忙不疊地立牌坊。什麽藝術家，金子落地的聲響聽起來可比他們吹拉彈唱的要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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