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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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在大街上,車水馬龍的喧鬧聲,即便是黑夜也絲毫不減的尖銳鳴笛,炫目的白燈泡縈繞成百上千的飛蟲。滿是性病墮胎追債的小廣告像牛皮癬一樣黏在電線桿和斷壁頹垣上。啤酒烤肉的香氣和泥潭下水溝的臭氣混在一起,濃煙彌漫在空氣中。不知不覺,兩人已經走到了一個滿是汙垢塵埃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已經和清渠看到的新城截然不同。

言蹊笑道:“怎麽都到朔月區了。我們回去吧。”朔月區是新城最破敗貧窮的一個荒蕪區域,位於新城的西部。按清渠這幾日聽到的說法:朔月區住的都是下等人,不僅因為窮,而且也沒什麽文化,街上隨處可見的混混和妓女,打砸搶燒在這兒比一日三餐還尋常,警察也懶怠管他們,不過是看著不出大事即可。

清渠點點頭,他忽而看見兩棟舊樓中間的弄堂口擺著一個攤子。兩個滿是球洞的鐵夾子之間鼓出鮮嫩的蛋黃色。

言蹊燦然一笑,帶著他直接過了馬路,拿出錢來要了一份。清渠開心地接過了剛烤好的蛋仔,滿足地咬了一口。

“小渠,以前每到趕集的時候,你就會想吃這個。”

清渠輕輕嗅著溫暖的奶香氣和蛋香,他滿足咬下一口,幸福地說:“因為雁城平時都沒有呀,一年也就趕集那幾天有的吃。”

“對啊,所以那兩天一放學我就帶你去買。”

清渠笑容明亮,“是啊,把你的零花錢都用完了。”

賣蛋仔的老伯挑起一灘黏稠金黃的蛋液又倒入模具,臉上有一大塊很明顯的傷疤,看上去像是混黑道的。他倒是和藹地沖兩人一笑,“你們是兄弟吧?哥哥對弟弟可真好。倒不像我的兩個兒子,為了拆遷費掙得你死我活的,都打到醫院去了。”他低下滿是皺紋的臉龐,只剩下酸澀的苦笑,不知是否寒冷,他緊了緊衣領,頭發花白糟亂,隨著陣陣的涼風掀起。四周在煙熏火燎中賣力煽火的全是青年壯漢,他顯得尤為寂寞。

清渠和言蹊走了兩步,清渠問:“哥,你以後也會為了什麽東西打我嗎?”

“如果你不聽話了,我會管教你的。”言蹊避重就輕地一笑,“不過我不會打你,因為我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他把清渠吃過的蛋仔拿到嘴邊咬了一口,蹙眉道:“又甜又粘,哪裏好吃了。”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叱罵聲。

“我都說了我不知道他們去哪了。你們圍這兒也沒用!”賣蛋仔的老頭從小矮凳上一拍膝蓋站了起來,顯得矮小瘦弱。“別擋著我的生意。”

為頭的人也是很不耐煩,他對著裝滿蛋液的桶裏吐了口唾沫,罵道:“你是他們親爹,不找你找誰?你兒子欠了我們這麽一大筆錢,人跑了就不用還了?我們也要吃飯穿衣服,錢哪兒來!”

老頭子把裝錢的餅幹罐子拿出來摔在小桌子上,咣當一聲巨響。“就這麽多,你們要就拿去。”

“少他媽在這兒裝窮,我們可都聽說了。上頭城區要修跨區地鐵,你們家那破地方剛好跨在中間,上頭說了會給不少錢的。你要有良心就趕緊拿出來。別弄得大家都活不下去。我們兒子女兒開學的學費還欠著呢,別讓孩子委屈。”

“我一分錢也沒拿到。你上頭上頭的說著,那你去問他們要吧。”老頭聽到拆遷的事,反而氣定神閑地坐下來,拿起扇子來一通亂扇。

來的人當中有個小矮子看他軟硬不吃,也急了眼,一腳踹翻了一旁的籃子,數十枚雞蛋滾了出來,摔了一地的黏稠,蛋黃蛋清沾滿了灰塵。小個子一把揪住他的領口,像要隨時撕碎他一樣,紅著一雙兔子眼罵道:“我老婆生病還在醫院裏躺著等手術錢。你要是今天不把錢拿出來。大家就一起死了算了。”

那老頭也不畏懼,看著小個子兇狠的眼睛,不慌不忙地說:“都說了沒有,就這麽多。我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兒,借錢的賭錢的都不是我,你也別來找我要。你要不信,自己去我家搜,搜到什麽喜歡的都拿去好了。”

小個子死死攥住他,卻也只是咬緊牙齒,怒目直視,並不知道下一步能怎麽辦。許久後,他冷冷地吐出一句:“你這麽黑心,別人兒女沒錢念書,老婆快死了你也扣住錢不放。活該你老婆早死,生的兒子又一個個地人模狗樣,像斷子絕孫一樣。”

老頭子聽了這話突然暴跳起來,大改剛才滿不在意的態度,左手順起滾燙的鐵鐺就往小矮子臉上砸去。一時間,響徹整條街的是極為混亂的慘叫和起哄的聲音。來要債的眾人也趁亂爆發起來,不管他的傷勢,任憑他在地上打滾嚎叫,撲上去對著老頭就是猛烈的拳腳相向。他們的出手又快又狠,四周圍滿了看客,樓上的陽臺和窗戶也瞬間擠滿了腦袋。一旁吃燒烤喝啤酒的人索性轉了凳子的方向,邊吃邊伸長脖子看。

清渠已經看不到了肇事者,只有團團圍住起哄唏噓的人群。他突然疼地倒吸一口冷氣,發覺手上有一點血肉翻開的刺痛。蹙眉看去,言蹊目光中含有一絲他從沒見過的沈重的深邃。言蹊緊緊掐著他的手臂,似乎要帶他離開,或是把他緊緊地拴在身邊,卻是一動未動。言蹊恍惚間發現了自己的失態,連忙放開了手,清渠白皙的手腕上留下四個彎彎的帶血的指甲痕跡。像天上的刀鉤月亮,似乎在切割這太過深沈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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