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渠話音剛落，盼兮吃驚地看著他。言蹊倒是顯得極為平靜，“我當然見過她。但是你今天第一天來，應該是看見過和她長得像的人，弄混了吧。”

顧盼兮聽到這話以後松口氣，一臉嫌棄地說：“你怎麽會認識那種人？當然離得越遠越好。”

飯畢後，顧盼兮執意結賬，她朗聲笑道：“今天沒有好好招待你，明天再找個更好的地方請你吃好東西。你喜歡吃什麽？明天我們去烤肉吧。去海邊怎麽樣？”她猶在嘰嘰喳喳，初陽已經看不過，他笑著把她一摟，“好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你先讓清渠回去休息吧。他坐了一天的車，又陪你在餐廳說了一晚上的話。一定很累了。”

眾人道別時，已經快九點了，街道上依然是東風夜放花千樹，五顏六色的燈光亮徹夜空。言蹊說過新城是沒有夜晚和黑暗的，永遠都是日光和燈光交替璀璨的天堂。顧盼兮和葉初陽一輛車走，而姜幽然因為順路搭上了言蹊的車。

車子開了一會兒，言蹊向清渠這兒瞥了一眼，試探道：“等開學後，你要住學校嗎？”因為幽然在後座，清渠說的極不自然。“我想和你住一起。”

言蹊倒是很爽快，笑道：“那就好，現在家近的學生都不願意住學校，住宿環境太爛了，而且萬一遇上沒分寸的學生，那就真是見鬼了。”

他的“見鬼了”讓清渠又想起了傍晚那幾個中年婦女的戲言。言蹊見清渠不聲不響地僵硬端坐在那兒，好笑地說：“你不用怕她，她也是我朋友，只是平時就不怎麽說話，尤其是遇見生人。不過我看得出來她挺喜歡你的，所以你別以為她冷冰冰地對著你，就是討厭你。”

姜幽然不知是喜是怒，說話沒有任何明顯的語氣，“一見面就喜歡討厭的。你們這些搞文字的人就是情感豐富。”

言蹊偶爾也開朗愛笑，和朋友外出起碼很能玩得開。清渠相對內斂安靜，大多數時候都不聲不響的，只是保持恬淡的笑容，杵在一旁。不過物以類聚，自初中起，言蹊班上的朋友就因為言蹊的緣故很照顧他。言蹊不在時他們也會笑嘻嘻地給清渠零食吃。

把幽然送回家後，兩人到家時已經十一點了。清渠不禁感慨全城人都把時間消耗在趕路上，難怪總是來去匆匆。

言蹊一關上門，假裝陰沈地說：“老實交代，今天做錯什麽了。”清渠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已經猜到了經歷，卻還是心存僥幸地顧左右而言他，“我今天什麽也沒做啊？你房子布置得真幹凈。”

“不，你對我隱瞞了很重要的事。”他突如其來的追問，讓清渠不自主地一顫，“你今天見到的那個出車禍的女人，是不是正好撞上了祭奠用的風箏。全都被你看見了？！”

“我。。。”清渠開始結巴，讓言蹊更加地確信，更加地肆無忌憚。他捏緊清渠的手腕，力氣大的驚人。

李言蹊稍微松開一點，凝視片刻，咬牙說：“你以後在新城遇到任何事，都必須告訴我。知道嗎？”他即便強壓下慌張和擔憂的眼神，清渠也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他開始隱隱不安起來，立刻點頭應允，“對。。。對不起，我以後不隱瞞你了。我今天是看到了你說的事。”

李言蹊神情恍惚，隔了半晌像是看雜志上的冷笑話一樣無奈地聳肩一笑，“真無聊。一定是那個女人自己心虛，過馬路時不小心才出事的。”

清渠摘下自己的書包，看他自信地揚起眼睛。

“一切都有我呢。”

清渠不知如何回答。李言蹊這樣的話真的從小說到大。清渠每次一聽就安心自若地跟在他後頭，永遠都有個哥哥在前頭保護自己，他只需躲在言蹊這顆大樹的樹蔭之下，足夠怡然自得。不過向來再堅定的友情親情都是要給愛情讓路的，他眼前浮現出言蹊和幽然在一起的樣子，感到十分好奇。

“哥，那個姜幽然是你女朋友嗎？”

他微微一楞，旋即哂笑道，“你在想什麽呢，都說了是好朋友啊。”他反過來挑眉一笑，“怎麽？你喜歡她？”

許清渠心下蹦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不會，他也沒急著反駁。他對新城的人物萬事都還處於一種極度陌生的階段，燈光閃得他頭暈眼花。他已經有點抗拒這個燈火通明的世界，太過覆雜繁亂，以至於他在來的第一天就心煩意亂。

最後他有氣無力地說：“我困了。明天再說吧。”

窗邊一株絲綢編織的梨花開的清淺純凈，言蹊似是思緒沈重，他淡然一笑：“你別怕。”

他眉目如畫，精致俊朗的面容在不強的燈光下顯得愈發柔和。一絲壓抑失落悄然生長，清渠強笑道：“有你這麽優秀的哥哥，我當然什麽都不怕”

言蹊嘆氣道：“早點休息吧。冰箱裏有牛奶。”他說完後直接走進浴室洗澡去了。言蹊的房子布置用的是灰白淺藍三色，簡單幹凈的格調。靠墻一張松木桌，上面擺梅子青釉瓶，插幾株雪緞紡織出的梨花。

清渠卻沒有很快地入睡，在來新城的第一夜失眠了。言蹊買的小別墅位於新城最繁華的中心樞紐堂庭區，方圓幾十米盡是薜荔青蘿，綠藤香蔓。層層枝葉將這個小屋掩映的極好，仿佛在喧囂的城市中心蓋下了一個天然屏障。他還在屋子四周栽了十幾棵梨花樹，可惜如今並不是滿庭春雪的季節。他們的家鄉在一個叫雁城的小鎮，栽滿了漫山遍野的梨花，連家中的庭院也栽了數棵。每到三四月，飛舞的梨花映著暖融融的日光，從屋子裏看去玉色一片。李言蹊總會在庭院裏畫畫。即便那時在詩中讀到的梨花盡是“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之類離散淒惻的只言片語，但是於清渠而言，梨花永遠是長樂安寧的象征。

有了這樣的念想，不管到了那兒，只要看見玉樹梨花，清渠都會感到心念所駐，即為城池。梨花成了他心中城池的象征，可惜並不是新城的象征，因為他在這兒看不見一朵梨花。

清渠在五天後去了學校報道。新城大學位於山水秀美的映月區，碧澗流泉，青藤翠樹中的建築。它是新城的文化中心，凝聚全城市的心血鍛造出來的雕欄玉砌，絕美不可一世。文學院的教學樓完全按照古韻式風格，朱紅色的水榭歌臺盤桓在湖中的荷葉芙蓉間。雖已經快到九月份，但是新城的夏天整整長達五個月，此時荷花開的正艷，映襯朱色欄桿顯得頗為古典。想到以後能在這種地方上課，清渠心情大好，辦理好一切手續後，他立刻給言蹊打了電話，開心地說：“哥，晚上我們出去吃飯吧，我請你。”

言蹊在電話那頭笑道：“好，你這請客算是什麽由頭？這狀元宴也擺的太晚了吧。”

清渠低聲笑道：“說什麽呢，這麽寒磣我。”

言蹊嘿嘿了兩聲，“先不聊了，我這兒還有很多事兒要處理，你先在學校逛逛吧，待會兒我去接你。”

清渠忙說：“要不也叫上姜幽然他們吧。我也想。。”

他卻含笑打斷，語氣堅定有力，“別，今天就咱們兩個。你想約他們，其它什麽時候都行。反正都是大閑人。”

清渠原本是想趁此多和言蹊的朋友熟悉起來，也可以更好地適應在新城的生活。畢竟至少也要在這兒待四年，他不希望在人際關系上給李言蹊帶來額外的麻煩。

學校實在是太大，清渠一個人也沒有多少心情逛。就在湖邊的咖啡廳找了個位置坐下，看起了剛在書店買的《人間失格》，打算消耗時間到傍晚。他並不好意思一個人占位置太久，就買了好幾杯的咖啡。在喝到第三杯的時候，突然覺得有些反胃。

一只手憑空出現，奪走了他還握在手上的杯子，溫和的聲音如溪水一樣流淌而來，“你喝咖啡的方法不對。”清渠擡頭看到一張陌生的面孔，一身很隨意的衣裳，但食指上戴了一枚很大的戒指，中間鏤空成明月狀，嵌了月長石。他像個熟人一樣坐下後說：“你一口氣喝這麽多，當然會反胃。”

清渠對陌生男人有下意識的防備，他說：“請問你是？”

這個男人倒是很大氣，一點也不拘束於陌生人之間的爽朗，他笑道：“是你的書友，欣賞太宰治的人都是我的朋友。”

清渠被他的自來熟給弄得摸不著北，尷尬地說：“我第一次看他的書，算不上欣賞他。”

他從沒有和一個生人這樣說過話，正準備告辭。那個男生卻笑道：“你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個適合看太宰治的人。”

清渠雖然溫順，但骨子裏是有倔性的，向來不喜歡別人以貌取人，何況自己的長相也沒有可取之處。他對男子的指指點點生了厭惡反感，硬生生地回絕：“我們今天應該是第一次見面，你怎麽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我覺得我就是很適合太宰治。或許我和他一樣都註定是選擇在毀滅中追憶世界。”

這頗有幾分賭氣的話讓他自己都吃了一驚，竟然會對一個陌生人說出這樣無理取鬧的連篇鬼話。但是眼前的人說話實在太過直接，清渠疏遠又客氣地說了聲再見，快步地離開。

他沿著湖岸走了許久，拿起過幾次手機，言蹊都沒有發短信來，只能又反覆地將它放回口袋。每走一小段路，就能看到一兩對情侶在柳梢下的長椅上依偎，擁抱接吻都很用力。或是有戴眼鏡的女孩子坐在荷花池畔的巨石上看書安度午後，偶爾丟出一兩片碎面包屑到湖中餵魚，卻引來一群高貴的黑天鵝撲騰而上，激起的水花把魚給轟走，獨享起面包屑。

即便是單身的學生，也是三三兩兩地集合在一處，笑語晏晏。清渠心想像自己這樣孤獨地在學校裏游走的人，是否是個很奇怪的存在。他的世界可能無法和眼前的世界融合在一起，這或許是容易招惹是非的地方。他想到了太宰治，正好發現那本《人間失格》不見了，這才意識到還在那個人的手中。幾番猶豫，清渠還是決定回頭去拿回來。

返程的路出乎意料地長，他已經不知不覺地走了這麽久，開始擔憂他是不是已經走了。又有幾分喜悅，他必定是自己走了，書還留在桌子上，他沒有理由帶走一本不屬於他的書。

清渠終於走到咖啡廳，他依然坐在原處，而且一點不閑，正津津有味地翻閱那本《人間失格》。

“同學，這是我的書。”

他自顧自地又翻了一頁，不冷不熱地說道：“我知道，扉頁寫了名字，許清渠。問渠那得清如許，很有意思。”這熟悉的話讓他想起冷如冰雕的姜幽然，心裏仿若一陣馬蹄奔踏。

男生還是這樣理直氣壯的，像一個老熟人一樣。而且那沒有語氣得聲音讓他想起了姜幽然。清渠的態度瞬間變得冷冰冰，“請你還給我。”

他居然回答：“等一等，你的字很好看，讓我多看一會兒。”

清渠有個習慣，他會在閱讀書上做了零零散散的批註，總覺得這樣能把自己和書聯系在一起。在硬筆書上，清渠的字並不算什麽好看，只是端正清秀，言蹊教過他幾年的楷書。但他每每練習後，言蹊拿起來一看，都會搖頭嘆氣。此刻胸中憋了的一口氣猛地提上來，清渠一把抽出他手中的書，倒把陌生男人嚇了一跳。清渠帶了幾分明顯的怒氣說：“你這人很奇怪。”

他挑眉笑道：“評註的這麽好，公之於眾，不是更好嗎？”

清渠一時語塞，想不出反駁的話，幹脆直接轉身離去，臨走還是丟下一句謝謝。

他跑地氣喘籲籲，立刻來回翻了幾次，發現他並沒有在上面寫些額外的東西，總算是安下心來。左顧右盼看見了不遠處白樺樹下的空長椅。清渠坐下去，看見手中的書，想到剛才幼稚又尖銳的對話，更加心煩意亂。

他的腦海中不知為何，總是反反覆覆地閃現出那一段莫名其妙的對話。越想越心煩，把書向旁邊一扔。風呼啦啦的翻頁聲似乎在吶喊自己被充當出氣筒的不滿。他恍惚想起，太宰治也是在自己的靈魂裏不斷地吶喊。

一雙手同時拍在清渠的肩膀上，他嘴角下沈的弧度終於變得平坦舒緩。剛一回頭，言蹊就作勢對著他的額頭用力的敲了一下。

“這麽大的人了，還扔書！”他撿起被清渠甩到長椅另一端的書，拍拍灰，隨手翻開一頁。念道：“剝離夢境和現實的痕跡不會隨歲月的沈積淡退，只會慢慢暴露在半遮半掩的世界。”言蹊緩緩合上書本，見清渠不聲不響，只低著頭等他的下文，淺笑道：“寫的挺好的，以後來和我一起寫書唄。”

清渠知道他是在說笑，自顧自地問：“這兒這麽大，你怎麽找到我的？”

“我早就來了，自己也逛了一會兒，剛走到湖邊，就看見你和見鬼似得跑過來，還扔書。”

他挨著清渠坐下，薄薄的一層夕陽橘色光芒覆蓋在二人身上，湖光水色蕩漾細碎的金光。

清渠想起家裏也有一片夕陽下的麥地，暖融融的光打在麥穗上，柔和地像是一場夢的升起。他們常常會在傍晚兩個人一道去田埂上漫步，偶爾也會並肩坐在麥浪裏。言蹊曾笑言：“你看現在這樣就是就是咱們並肩坐在一起，看著這個寂寞的人間。”

兒時的戲言像秋風陣陣，像一聲沈悶的嘆息籠罩在這個一望無際的麥田，留下一點點沈淪的夕陽和兩人並肩被漸漸拉長又重疊的影子。

“剛剛怎麽了？”

“遇到一個人，硬要和我套近乎。還說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話。”清渠無奈地一笑：“不過我也說了很多奇怪的話。”

言蹊伸手撫平清渠因為跑步被風吹亂的頭發，清渠任由他撥弄，說：“這兒人真多，你不怕被誤會啊。”

“誰愛誤會誰誤會去，咱們何必在意不相幹的人。但是這兒奇怪的人很多，如果哪天我不在，你一定要離他們遠一點。”言蹊不論何時都像燦爛明亮的陽光一般，安靜地站在那兒，就有一種光照射出來，並不刺眼，讓人覺得溫暖柔和，不經意間會自主靠近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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