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雲&水(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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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 給我留兩間上房。”雲婳想了想, 還是先去找那個冰塊吧。

這麽久不回來,也不知道是在金府做什麽。磨磨唧唧的, 真是麻煩。

她決定去看看水猶寒那邊的情況,一到金府門前,卻發現兩扇朱門緊閉,又關得嚴嚴實實的,和剛來時一個模樣。只是這回那兩個門人也不見了,門外除了五階石磴就只剩下呼呼啦啦刮過的風。

“搞什麽名堂。”雲婳嘀咕著掃了掃石階坎上的塵灰,一屁股坐下。水猶寒不想讓自己知道她和金府以前的事,那自己就在外頭等等好了,這麽久不出來,這人肯定早就忘了自己說的是在哪家酒樓等她。

雲婳坐在石磴上百無聊賴, 眺目遠望去剛好可以看見層疊重巒後的橙紅色太陽。

她盯著那日頭慢慢落下,一點一點下墜。不知過了多久, 長街上公府檐頭的翹腳飛入了橙霞, 一片絢爛的橙紅遮在了整條長街的斜上頭, 漸漸似畫卷一般展開,鋪陳而來。

雲婳看著這條暗橙色的畫卷鋪開, 又看著它在雲層飄浮中染上了淺淺的墨色, 然後那墨色開始愈發濃重,最終將天幕下的一切聲音都抹去。

“水猶寒你幹嘛去了,怎麽還不出來。”雲婳悶悶踩了腳地上枯黃的梧桐葉,哢嚓哢嚓的聲音和四下的蟲鳴伴在一起, 吵得她不清凈。

她有氣無力地站起身,腦中念頭卻忽然一轉——水猶寒,不會出事了吧?

這般想著,她慢慢轉過身,盯著那扇緊合的鐵門瞇起眼看了看。接著,她的目光停在了金府的院墻頂。

夜色寂寂,夜風襲襲。

有一道影子倏爾落入金府一角,向四下左右掃顧了一遭後,迅速躲入水塘邊的假山後。

兩個打著燈籠的丫鬟輕語說笑著走過旁邊,對四周的動靜毫未察覺,與平日一般快步路過,徑自便回了自己房中熄燈休息。

雲婳在假山後盯著這兩人的去向,觀察到她們所在的一排屋子簡規樸素,樣式也幾乎相同,應該那一片廂房都是給下人丫鬟住的。

她別過頭,換了另一個方向去看,突然目光落在了東邊角落旁一間簡陋的小屋子中。

這屋子雖然簡陋無奇,但門上卻掛了一把鎖。

雲婳腳步輕細,無聲靠近那裏,走到門前,她抓起銅鎖略微看了眼——不過是最普通的單芯橫開鎖罷了。

她拔下髻上一根細簪,插入鎖孔撬了幾下,那鎖隨即“鐺”一下脆響便應聲而開,變成了一塊廢銅。

雲婳把門輕輕推開的時候,只露了半邊門縫她便立馬看見了裏面關著一個人。她推門的速度驟然變快,接著躥入柴房中反手把門一關,連忙蹲下身扶起柴堆旁的人,低聲連喚:“水猶寒,水猶寒……”

果然她才不在那麽一會兒,這人就出事了。

早知道就不該由她任性,放她一個人進金府。雲婳忽然覺得,自己操心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在雲婳一連喚了幾聲之後,水猶寒總算有了知覺。她睫翼忽閃顫抖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雲婳?”只是似乎還並未完全回過神來。

雲婳輕輕把她扶著坐起來,隨即埋頭下去給她開手腳上鐵鐐的鎖,一邊咕噥道:“你怎麽弄的,我一會兒不在你就被人關柴房裏了,要是我沒回來找你……”說著說著,擡頭剜她一眼,兇道:“看你怎麽辦!”

雲婳繼續低頭下去認真撬鎖,這個鐵鐐的鎖芯明顯比門外那把破鎖的覆雜得多,她拿著細簪往裏面鼓搗了半天,柴房裏悶而燥的空氣熱得她出了滿頭大汗。

“要是不行就算了吧。”這時水猶寒出聲道。

她看雲婳滿頭大汗,想勸她歇一歇,不想卻被突然瞪了一眼:“誰說我不行了?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你安靜待著,別說話。”

於是水猶寒把嘴一閉,真的默默在旁邊安靜等了起來,連動都不動一下。

這個時候的安靜倒給雲婳省了不少心。良久,鎖孔裏突然響起“喀”一聲,這聲音此刻悅耳無比,雲婳聞聲把簪子抽出來舒了口氣,手裏鐵鏈用力一拉,鐵鐐當即從水猶寒身上脫落。

這一番折騰下來費了不少神,雲婳背靠在柴堆上準備歇會兒,順口問起:“餵,你怎麽被人家關進來了?”

這讓水猶寒想到了金富賈當時的算計,她閉著眼,但柳眉卻輕輕蹙起,薄唇也抿出一條直線。

雲婳似懂非懂地望著她,拍拍她的肩:“好了沒事,我待會去給你報仇。”看來又是不想說。

水猶寒卻忽然說起來金富賈之前那番話,還有大門前姨太們指指點點的那些碎語。

她道:“我當初並沒有求他們收留我。”

然後,說了此生最長最久的一番話。

水猶寒的父母本來是城邊村子裏的農戶,都是勤懇本分的老實人,年年靠著耕織辛勤營生,兢兢業業地養活自己和一個小女兒,日子雖比不上商賈之家,但也不算賴。

年有衣,歲有糧,水猶寒有時候陪著父母進城賣貨也會看見不少那些富人家的千金小姐,雖然吃穿用的都比自己好,可她並不覺得羨慕。

“小寒,這世上還有很多無家可歸的流民,還有很多連飯都吃不上的人,我們現在能靠雙手養活自己就已經足夠了,不用去羨慕別人的富貴。”爹娘總是會這樣笑著撫摸她的烏發,或是一家三口坐在家院前乘涼時慢慢給她講來。

幼時的水猶寒一直覺得,和爹娘在一起便是最好的,遠勝過有再多冷冰冰的金銀珠寶,爹爹教得沒錯,“知足常樂”。

偏偏就是這樣本分又勤懇的人,一時成了眾人紛紛指責唾罵的對象。

那一晚陰雨綿綿,從日暮延續到月升,眼看天色入黑了,雨不僅沒停,反而越下越大,綿綿細雨也變成了一顆一顆豆大的水珠子砸下來,砸得地面劈裏啪啦的。

那聲音亂得年幼的水猶寒著急,透過屋檐垂下的雨簾遙遙往外看,可卻久久望不見爹娘的身影。

爹娘肯定是困在雨中回不來了。水猶寒拿起家中的兩把傘,一把撐在頭上,一把夾在胳膊下沖出門去,腳下一深一淺地踩著水窪,要給爹娘送傘去接他們回來。

後來不僅雨傾盆而下,就連烏黑的雲層上也開始“轟——”、“轟——”地悶悶打鼓。

要打雷了,山外突然閃過一道天光,隨即“轟隆”一聲,雷聲響徹,似乎就連山脈也跟著這道驚雷搖晃了一下。

水猶寒的父母的確是在避雨,雨水劈啪濺在腳下,他們試著用采下的芭蕉葉遮擋在頭上,可雨實在是大太了,剛在雨幕中跑了不過幾步遠,雨水就把他們淋了個通透,芭蕉葉也被沖刷得變了形狀,歪歪扭扭地軟下來。

“不知道我們一直沒回去,小寒一個人在家裏會不會害怕。”

“唉,再等等吧,等雨小一些我們就立刻回去,快,我們先在這避避。”

兩人也沒曾想到,這場雨會一下便是幾個時辰。他們躲到一棵大樹下避雨,心裏擔憂獨自在家的女兒的同時,又望著天老爺期盼這場雷雨能早些消停。

好在這棵大樹參天茂盛,濃密的枝葉交錯成一道天然篷頂,把雨水都兜在了上面。

嘩嘩啦啦的雨水從斜坡上往下流淌,突然烏雲再一次被炸開,“劈啪”天光一瞬而過,一道巨雷轟然落地,幾乎是在瞬間炸落在一棵高聳的古樹上,“轟隆”劈中樹下的兩道人影。

“啪”,一只紙傘落在地上。剛爬上山坡的水猶寒呆呆望著前面兩道猝然倒下的身影,然後猛地沖過去蹲在旁邊,扶扶這個,又拉拉扯扯那個,任憑那雙小手在兩人中間慌亂來回,平時對她寵愛有加的爹娘就是不理她。

然後是無盡的哭喊。

第二日,有人發現了這兩具焦黑的屍體,這件事便頓時傳遍了全城。

——有人被雷劈死了。天公發怒,收壞人了。

到底是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讓天老爺都看不下去了,遭了天譴。眾人一時對這兩具屍體議論紛紛,更甚至直接指責聲討,想來這兩人定是平日無惡不作,冤孽太深,這才被天公收了性命。

難怪昨夜下了那麽大雨,原來是要沖走這兩人的冤孽。

一連幾日,城裏不少人談論此事時,都會指罵上幾句這兩個遭了天譴的“惡徒”,連收屍都沒人願意去收。

年幼的水猶寒起初會和那些誹言辱罵爹娘的人擰打在一起,後來只有身上的青紫越來越多,卻根本拿這些人沒辦法。有些讀書人雖然會指著兩具屍體責罵上幾句“惡行太深”,可對這個無辜的小孩多少存了些憐憫之心,不予她計較。

水猶寒獨自葬了父母,與此同時,城裏沸沸揚揚傳起了不少誇讚金善人“心地好”的消息,理由無他,正是金富賈宣布決定收養這個喪了雙親的小孩。

“你說,一個人的是非善惡,難道光憑著一具屍體就能判斷出來麽?”水猶寒望著雲婳,眼底是一片哀寂的死水。

作者有話要說:  水猶寒的父母為什麽會被雷劈死,因為古人缺少常識……打雷是不能躲在樹下的……

哎,今天好想偷懶,不想寫二更,雖然二更還會有一段後面寒姐姐昏暗的過去QAQ寄人籬下嘛,是這樣滴。

快鞭策一下小夢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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