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崔摸了摸頭，方想起自己現在是八歲的小孩子，辛苦地爬到這山上來，肯定是被誤會了，如果自己說不學會不會被趕下山去呀，連忙裝作純真地點點頭。

那道人滿意地點點頭，又盯著他看了半天才依依不舍的離開。

李阿崔見那人走後，便問進來的小道士：“這人是誰？為何要我學道？”

“你別管他！”小道士撇了撇嘴道：“他逢人便問跟不跟他學道，其實他什麽也不會，空守著個觀主的名，專騙有錢人家的銀子！”

“啊！”李阿崔一捂嘴，裝作驚訝道：“還騙錢吶！”

果然他這一舉動引起了小道士的八卦欲，神神秘秘道：“說是專幫貴人們引仙氣入體祛除邪毒，其實啊，就是綁著！然後還收人家一大筆錢！”小道士像大人般的樣子搖搖頭。

李阿崔心想，那梨嬰豈不是也被綁著了，那可不行，他一急就下地跑了出來，滿院子找尋蘇梨嬰。

正當他爬在窗戶上向裏面望時，肩膀被一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李阿崔一轉身，還是那個觀主！他剛要拔腿就跑，淩曉峰便抓住了他，笑道：“你不說要學道嗎，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這，這——”李阿崔急於脫身，便道：“凡是學習之前都要了解先師歷史的，要不你領我參觀參觀？”

淩曉峰一聽有理，便領著他到供奉歷代先師的道語閣，閣立於三位先人的塑像，閣內還設有香爐以供祭祀，淩曉峰便介紹這三位先祖的來歷和事跡，他講得像教書先生那麽無聊，李阿崔也不愛聽，便鉆進了內室，內室倒是普通房間的樣子，他註意到，墻上掛著一幅畫像，畫中人是一名白衣飄飄的男子，劍眉星目，英姿颯爽，宛如仙人。

“這是何人？”李阿崔望著畫像，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淩曉峰正講得興致勃勃，卻聽見問話聲從屋裏傳來，才緊跟了進去，隨意道：“哦，那是我師叔祖。”

“叫什麽？”李阿崔又道。

“元真。”淩曉峰不耐煩道，“我說你這小孩，師祖們成仙的故事你不聽，非對一個下山的叛徒感興趣，幾個意思？”

元真？！李阿崔聽到這個名字，似乎牽動著他內心深處的某一塊記憶，可無論他怎麽想卻也想不起來更具體的東西。覆又裝作天真的樣子道：“師父，師祖們的故事我都聽夠了，講講這個人的故事唄！”

淩曉峰一聽人講他師父，甚是得意，心想當年師尊怎麽也有數百個徒弟，師祖那輩好說也有十幾個號，到了師父那裏，才傳了他一個徒弟，而他自己連一個徒弟也沒有，真是可憐！

終於有個小孩肯叫他師父了，那他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呀！

“嗯哼”淩曉峰清了清嗓，有種講書人的架勢，道：“這位元真師叔祖呀，可是我師尊最得意的徒弟。你可知道，我師尊當年有多厲害嗎？他是騰雲架霧，撒豆成兵呀——，”

“說重點”李阿崔盯著淩曉峰道。

淩曉峰被這個小屁孩說了，著實沒趣，便擺擺手道：“好了好了，這就說了。”他又起了起說書的範，道：“元真悟性極強，參詳道法靈敏通透，師尊以為他一定會修成太真元虛之無我境界，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並終成仙身之體。”

他看這小孩聽得認真，更是繪聲繪色道：“可這位師兄的想法與眾不同，認為道家不應避世修仙，反而推崇實用的道家法術，如招魂驅鬼，穿墻遁逃之術，被師尊訓斥為墮落，後來他終是下山了。”

“為何下山”李阿崔急急地追問道。

淩曉峰正講在興頭上，也不管眼前只是個八歲的孩子了，繼續道：“道士下山，只為情故。據說他下山采藥時，偶遇一女子，便隨女子下山，結為夫妻。再之後，便沒有他的消息了。後來師尊仙逝，師祖繼承衣鉑，還常常跟我師父提起這位特立獨行的師弟，說是留這件屋子給他，來日讓他在師尊面前謝罪。”

“你可知他與妻子住在何處？”

“我哪知道！”淩曉峰敲了敲李阿崔的頭，道：“你這小鬼，好奇心還挺重，不過這段我也挺愛聽師父講的。因為呀，還是三角戀呢！”李阿崔忍不住笑了出來，心想，這道觀從上到下都如此八卦，原來是有傳承的。

“什麽是三角戀呀，師父？”

“這個，跟你一個小孩子講，你也不懂”淩曉峰為難地叉著手，自說自話道：“三角戀呢，就是你愛我，我愛他，他又愛你。說是當年有個小師妹十分喜歡元真，兩人總是一起參道。後來元真下山後，那師妹也無影無蹤了。”

“元真，可有什麽與旁人不同的特點？”

“這個，”淩曉峰想了想道：“哦，對了，聽師父說過，這位師叔祖因練成渾然天成之境界，與萬靈相通，因此可模仿所有的聲音。”

模仿所有聲音？！聽到此話李阿崔如被閃電擊中一般，楞在此處，一種莫名的卻有強烈的感覺告訴他，自己與這位元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也許，他並非失憶，而是，他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人！所以，他才沒有李阿崔該擁有的回憶，可元真的回憶呢，他也沒有，那他究竟是誰？

看他楞著，淩曉峰便拍拍他的頭道：“怎麽，聽故事聽傻了？”

李阿崔笑了笑，隨手翻了翻面前的道經，跟自己在姚竺襲房內看的差不多。忽然想起來一人，道：“師父既然知道得這麽多，向你打聽一個人！”

淩曉峰得意地笑道：“說吧，本師父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李阿崔裝作回想狀道：“我曾在一道姑處，見她供奉著一個紅衣女子，紅衣紅鞋——”

淩曉峰忙用手在嘴上噓的一下，打斷他道：“住嘴，那是紅娘子！在這道觀上是禁言的。”

李阿崔不禁道：“什麽紅娘子？”

淩曉峰又是一副知道很多，想讓別人求他講的樣子，為難道：“師父囑咐，不可以提的。”

李阿崔擡起無辜的小眼神道：“我是小孩子，沒關系的。”

淩曉峰像被解封了一樣，壓低聲音道：“這個紅娘子嘛，由於總以紅衣紅鞋現身，才有了這個稱呼。紅娘子本是師尊收養的棄嬰，她天生無鼻，遭人厭惡，久而久之，滿心怨恨，便醉心於研究永生之道。通過褫奪他人身體來完成靈魂的轉移，確保自己能永世長存。”

李阿崔聽著他的話，想著那副在姚竺襲房中所見的畫像，終於明白，為何畫上的女子以花掩鼻了！李家研究的永生之道，會不會與紅娘子是一樣的呢？或者說，紅娘子就在李家？

“那，她成功了嗎？”

淩曉峰想了想道：“應該是成功了吧！據說她在後山修煉數十年方出關，並且下山侵占了大戶人家小姐的身體。”

大戶人家的小姐——李阿崔思考著，覺得事情的眉目越來越清晰了。

“就在她侵占那家大小姐的身體第二年，師祖便帶領一眾道士下山收覆。他們布下八卦太極陰陽陣法，打得紅娘子魂飛破散。”

“你確定他們打死了紅娘子？”李阿崔問道

“這叫什麽話？”淩曉峰不樂意了，道：“師祖他老人家那麽厲害，這世上啊，總有些妄想永生的人會視她為神靈！對了，你這小鬼，怎麽又不叫師父了？”說著敲了敲李阿崔的頭。

李阿崔摸摸頭道：“聽他們說，你拐騙良家婦女！”

淩曉峰一下子跳了起來，“誰拐騙了，那女子好端端在後山洞中靜養呢，好吧？”

李阿崔笑著點點頭，“謝了。”他走到門口，回頭看看楞在那兒的淩曉峰，道：“你不是一直在講師尊的騰雲架霧嗎，今天就讓你看看！”說著便隨手劃出了三皇經，身體便越飄越高了。

小道士看到飄走的李阿崔，慌忙地跑進來稟告道：“觀主，觀主，不好了，昨兒來的小孩飛走了！”

淩曉峰站在那兒，楞楞地望著李阿崔遠去的身影，方反應道：“知道了，是我教他的！”

小道士驚得下巴差點沒掉到地上，下一秒便跪在了地上道：“師父，請收我為徒吧！”

李阿崔飛到後山洞口，果然見蘇梨嬰雙手雙腳被綁著，躺在洞中的床鋪之上。連日來的擔憂，此刻都化為了激動，李阿崔一個箭步沖上前去，拉過蘇梨嬰的手，道：“梨嬰！”

蘇梨嬰擡了擡眼皮，見是一個小孩子，恐怕又是山上新收的道士，便道：“你是來送飯的嗎？我都說了，我什麽也不吃，全部拿走！”她有氣無力地喊著。

李阿崔方想起自己的身份，便道：“我是阿崔啊！”

聽到這個名字，蘇梨嬰呆滯的眼神忽然的亮了亮，轉而又沈了下去，含著無比的悲傷道：“阿崔！”她的眼睛不自覺地流下了淚水，“我知道，你愛的是沈夢儀那樣的大家閨秀，而我，只是個鄉下丫頭——，我絕對不要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我不要你可憐我、同情我，到死我也要保留最後的尊嚴——”蘇梨嬰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李阿崔心如刀絞般難受，他從未見過如此脆弱又倔強的蘇梨嬰，她一直是那麽堅強明亮，可在她堅強的背後，何不是擁有一顆敏感易碎的心！與沈夢儀比起來，她這種堅強背後的脆弱卻更讓人心疼。

一直以來，他都忽略了她的心，以為她不需要他的保護，不需要他投來的關註，可卻不知道，那只是她的自尊使然，她想要的一直都是他最完整、純粹的愛。

這份愛不摻雜感激、同情和憐憫，有的只是欣賞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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