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 真的就是自己的師父麽？

雖然衣著打扮與往日無二，但那額前散亂的碎發以及蒼白憔悴的容顏，無論如何也不能跟記憶裏那位翩翩上仙聯系在一起。

然而，那不是師父還能是誰？這蕭聲雖然遠不及當初在天界所聞，但這婉轉悠揚的曲調世間又何人能及？細細聽來先如鳥鳴飛濺, 繼而如群芳鬥艷，花團錦簇間更夾雜著鳥語啾啾。漸漸百鳥散去, 春殘花落，單聞雨聲瀟瀟, 終歸萬籟俱寂……

蕭聲已是傾情如斯, 更有琴音與之相和, 媚兒聽得不由癡了……

“媚兒，放松, 食指按在這裏。”

“媚兒, 集中精神，做到人蕭合一才能真正領悟其間的奧妙。”

“嗯, 不錯，這一遍已然好了許多, 不過還是要多加練習, 等你把這曲子練熟了, 師父再教你一首新曲……”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腦海, 媚兒的眸子裏不知何時已噙滿了淚。

“咳咳……咳咳……”當開陽又擇一首曲子，未等過半，只見面色一改, 音調陡變，身子搖晃了幾下，忍不住撫胸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一旁的玉衡趕忙起身相扶。

“你們這些大騙子！”

“吹吹彈彈，這也叫祈福？”

“騙吃騙喝，報官，打出郡陽鎮！”

臺下的百姓，試圖一哄而上，媚兒不由得心急萬分，她飄然躍上祭壇，雙手一展擋在了眾人面前：“休得對我師父無禮！”

“喲呵，哪裏來的美嬌娥？”臺下眾人的視線立刻轉移到媚兒身上。

“長得如此漂亮，還拋頭露面，估計也不是什麽正經女子。”

“沒錯，指不定是哪個窯子裏出來的姑娘。”

“閉嘴！”媚兒怒道，“我師父是有傷在身，故而曲音不達天庭，降不下甘霖，今日，我代師父吹一曲，讓你們聽聽！”

媚兒說罷，轉身喊了一聲：“師父。”卻見開陽漠然地別過頭去，媚兒心下一涼，又見開陽掩面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連忙上前扶了一把，結果被開陽厭惡地甩開，那嘴角滲出的血，配上開陽慘白的面容，令媚兒心如刀割。

“姑娘想必咳咳……是認錯人了罷，咳咳……”

“師父……”媚兒心頭一緊，眼淚就要落下，是我的錯，是我過於任性，違背了師父的意願，還連累他靈力盡失。想到這裏，媚兒咽下一擁而上的委屈，咬咬牙轉過身來不再做聲。

當媚兒拿出玉蕭，輕啟粉唇，一曲滕華吟綺疊縈散，飄零流轉。那蕭聲似牽動了烈日的光暉，恍若長空裏萬點的花瓣紛紛飄落，使人若墜夢中。剎那間，臺下眾人皆如著魔般安靜了下來。在他們的眼中仿佛看到的是一幅無聲的靈動畫卷，悠揚飄蕩、綿延回響的蕭聲化作一片絢爛的織錦。又過片刻，那織錦緩緩上升，遮住了熾熱的驕陽。

曲調一轉，微風拂面，再看那原本萬裏無雲的天空，不知何時吹來一陣陣大風，狂風攜帶片片烏雲，片刻之間，晴朗的天空烏雲密布。且看那雲層越壓越低、越積越厚，滾滾雷聲亦響徹在祭壇之上。突然，媚兒的蕭聲豁然上揚，只見“哢嚓”一道閃電劃破天際，似將蒼天撕裂開來般，雨水順勢而下，初時淅淅瀝瀝，隨後竟如萬條銀絲從天而降。

“老天爺開眼啦！”

“哈哈哈，下雨啦！”

“郡陽鎮有救啦！”

人們喜極而泣，或想要捧在胸前接住那天上之水，一飲而盡；或想要仰面張嘴，如飲瓊漿；可是卻不知為何那雨只落於祭壇四周，祭壇之上竟滴雨未落。

與開陽等人同在的幾位道士，見此情況彼此對視一眼，當即知曉他們遇到了坊間高人，隨即不敢輕慢，帶頭跪拜，高呼上蒼庇佑！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媚兒住了蕭聲，一瞬間風停雨歇，一道七彩虹躍然而上。人們這才緩過神來，紛紛地跪拜在祭壇之下。

“神女啊，活菩薩！”

“神女慈悲！”

“拜謝神女……”

“現在還敢說我師父是騙子麽？”媚兒冷哼道。

“不敢不敢！”

“是我等有眼不識泰山！”

“神女祈福賜雨，那神女的師父更是神人在世！”

“哼！知道就好！”媚兒將玉笛收入袖中，“待我祈福七日，這郡陽鎮便可恢覆如初，你們安居樂業之時，別忘了這都是我師父的恩德！若非我師父心系蒼生，我才不會踏足這……”媚兒想到曾經在這鎮上受到的屈辱，臉色愈發難看，但又記掛著師父，怕開陽憶起自己不堪的過往，索性住了口。

“多謝兩位神仙，多謝紅衣神女……”在眾人叩頭的致謝聲中，玉衡扶著開陽緩緩走下祭壇。媚兒不敢上前，只是遠遠地跟在二人的身後。

不知走了多久，開陽停下腳步：“姑娘還要跟在下到幾時？”聲音雖然滿是疲憊，但媚兒聽來卻透著刺骨的寒冷。

“師父，媚兒錯了，您……”

“姑娘……不，應該是神女，請神女大人切勿如此稱呼在下，開陽擔當不起。”

“師父……”媚兒快步走到開陽的面前，猝然跪倒，“媚兒、媚兒不知道會把師父害成這樣，您打我、罵我都可以，殺了我也行，只求您不要不理媚兒，不要不認媚兒！”

“咳咳……咳咳……阿衡，扶我走……”開陽似乎沒有看到眼前的那個人，在玉衡的攙扶下，繼續向前走去。

媚兒站起身來，咬咬下唇，擦擦眼角的淚，無聲地跟在兩位星君的身後，直到看著二人進入一座僻靜的院落。媚兒剛欲隨之入內，卻見開陽緩緩地轉過身來。

“師父？”媚兒心頭一喜，卻見開陽垂著眸，勉力地雙手扶門，“咳咳……你若硬闖，我便離開！”

“吱嘎……”門在媚兒的眼前緩緩地關上，媚兒似木頭人兒般，呆呆地望著面前的朱紅鐵門。

“阿陽，你這又是……唉！”

“咳咳……”

開陽沒有明說“你”是誰，但媚兒知道，師父不想見的人就是她。

師父真的不要我了麽？媚兒無力地跌坐在門前。那個寵她、愛她的師父不見了，現在的開陽星君只怕自己死在路邊都不會睬上一睬……媚兒知錯了，師父！媚兒知錯了……

天色漸漸暗淡了下來，媚兒蜷縮在門邊，雖然她可以匿形進去，但是她不敢。隱光教她的破解苦旱咒的方法今天得以應驗，將此法融於蕭聲中，果然不錯。還是等七日後徹底解了這苦旱咒，再將隱光煉好的丹藥給師父服下，到那時，也許師父就會回頭，就會原諒自己，不會再對自己不理不睬……

入夜的風有幾絲凜冽，剛下過雨的郡陽鎮更是如此。媚兒衣衫單薄，雖有靈力護體，仍不禁畏寒地打了幾個噴嚏。

月明星稀，聽著門內開陽偶爾傳來的幾聲咳嗽，媚兒的心不由得又是一陣絞痛。咳嗽的聲音稍歇，媚兒昏昏然睡去；咳嗽聲驟起，媚兒又會跟著醒來。當東方泛白，耳畔咳嗽聲再次響起的時候，媚兒心頭愈發難受——難道這些時日，師父竟連一個安穩覺亦未曾睡過麽？

師父，師父！媚兒一定會救你！

郡陽鎮的人們新的一天是在悠揚婉轉的蕭聲中開始的。

隨著蕭聲而來的自然是綿綿細雨，老百姓們自是感恩於這紅衣神女的功德，紛紛來到祭壇膜拜，他們相信神女一定會如她所言在七日後，便會徹底救他們出苦厄……

就這樣，媚兒每日晨起為百姓祈福賜雨，入夜則到開陽的住處倚門而眠。偶爾能聽到開陽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跟玉衡星君在說笑，媚兒的臉上都會閃現出欣喜的笑容。

“小美人，小美人。”一雙冰冷的手捧起媚兒精致的小臉，“你師父也忒狠心！竟然讓你睡門外？可心疼死我了……”

媚兒猛然一驚，睜開眼眸，愕然地發現已經身處一個陌生之地:“隱光！這是哪裏？金丹呢？”

“哎呀呀，”隱光松開手，搖搖頭，“張嘴就要金丹，知不知道本星君很是傷心吶？”

“把金丹給我！”媚兒冷著臉將手伸到隱光近前。

“喲喲喲！”隱光將媚兒的手撥向一邊，“在開陽那兒受氣啦？怎的小脾氣見長？”

“少廢話！”媚兒凝眉立目道。

“好好好！給你！給你還不成？”說著隱光從懷裏掏出一個小錦盒，“這藥切記勿讓玉衡發現，待會兒我引那玉衡出來，你化作他的樣子把金丹給你師父吃了。”

“我化作玉衡星君？”媚兒心中不安道，“師父跟玉衡十分熟稔，我身上的氣息與玉衡他相差甚遠，師父定會起疑。”

“沒錯。”隱光笑道，“真沒那麽蠢了。你顧慮的極有道理。”

“那我該怎麽辦？”

“還是按我說的做。”隱光面露得意之色，“你怎的忘了開陽現在靈力盡失，連個凡人都不如？他又怎有精力辨別玉衡的真假？此番，你抓緊時間快速將那藥餵給開陽，他更不會起疑。這枚金丹，你便誑他是搖光尋來的即可。”

“那……”媚兒還在猶豫。

“明日便是你祈福降雨的第七日，”看著猶豫不決的媚兒，搖光提醒道，“過了明天，郡陽鎮重歸太平，他二人必會上天覆命，到那時，恐怕你便一點兒機會都沒有了。”

“嗯。”媚兒點點頭，看來只得如此。

事不宜遲，為防夜長夢多，隱光收起邪氣化作搖光的冷面形象，又助媚兒化身玉衡，裝扮停當後，便與媚兒又來到那扇冰冷的鐵門前。

“咦，那個不是我麽？”媚兒疑惑地指著那蜷縮在門前的紅衣少女不解地問道。

“哈哈，那是我用枯樹枝幻化的。”隱光得意地笑道，“一會兒我得把玉衡引出來，他若不見你，豈不生疑？”

“好！”媚兒點頭道，“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不急不急，”隱光道，“這裏我暫時不宜多做停留。還要提醒你一件事，明日祈福之時，我教你的心訣念上三遍即可，切記！”

“嗯！”媚兒應了一聲。

“好，我先去將玉衡引出來，剩下的就給你了。”隱光話音未落便化作一團黑霧飄進屋內，不多時，便見隱光的身影出現在半空中，玉衡亦緊隨其後向遠處飄去。

媚兒亦不敢耽擱，再三確定自己現在的樣子與玉衡一般無二後便飛身越過鐵門，悄聲入院，當她推開屋門，開陽剛剛平息了一陣劇烈的咳嗽，正無力地倚靠在床頭，擡眼見是媚兒化作的玉衡，便道:“搖光給你什麽寶貝了？媚兒可還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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