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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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姑娘。”

“嗯?”

“麻煩你去藥鋪買人參、附子還有藥罐回來,要快!”

春蔚看了一眼焦急慌亂的華祝,還有他懷裏不知是死是暈的婁靈,一腳才剛踏進這座九畑廢棄的宅子,又悶聲不語折身離開,她臉上對婁靈的厭惡之情一覽無餘。

宅子雖因常年無人居住而荒草叢生稍顯破敗,但日常用具倒是一應俱全,房門窗戶也是完好無損,顯然宅子的主人不知是在什麽緊要關頭還沒來得及細細收拾便離開了,這也正好給婁靈留下了這麽個遮風擋雪,暫時棲身的好地方。

華祝抱著婁靈將幾間屋子挨個查看了一番,最後選了一間稍顯幹凈溫暖的屋子,屋裏梳妝臺上的銅鏡還在,床上的帳幔被子也還在,從整個的擺設和用品來看,這間屋子的主人也應該是名女子,幸虧房子的通透度和光線比較好,所以即便是無人居住,也沒有撲面而來的那股難聞的悶臭味。

華祝將婁靈輕放在床上給她蓋了兩床被子,他又從外邊找來一個炭盆和些木炭在床邊生起了火,跳躍的火苗讓房子瞬間變得溫暖如春……

“靈兒,師兄要去廚房給你熬回陽固脫的參附湯喝,就離開一小會,你不用害怕。”

華祝說完親了親婁靈的手背轉身離開,他剛一出屋,院子裏就落下來十幾個銀袍金甲威風淩淩的人,跪拜在他面前鏗鏘有聲道:“主子,幸不辱命。”

“他們是什麽人?”

“回主子,是當年棄城而逃的祁陽城主廣轅一家,還有一些流寇匪軍,還有五個被關著的萬俟暗衛。”

華祝皺眉,沒想到是盧國人,還和靈兒一樣是祁陽人,他應該先確定好身份再下殺令的,靈兒醒來知道後會不會不高興?應該不會,他們背信棄義在先,對靈兒狠心在後……想著想著,華祝嗤笑了一聲,自己又開始患得患失了。

華祝:“那五個暗衛也殺了?”

“嗯,這裏是萬俟的領地,他們認出了我們,不得不死。”

華祝點了點頭,“她現在中了見血封喉,我要你們馬上啟程去和南疆來往的各國藥商聯系,務必要找到紅背竹竿草,找到後要不惜一切代價帶回來,我只能保她的命三天,三天後你們要是找不到紅背竹竿草就直接回去見父王,說我無能為力,求他把人放了。”

“是。”十幾個接到命令的虎賁一下子又消失在了飄飄而來的雪花中。

一炷香過後,春蔚帶著藥罐、人參、附子踏進了宅子,她正要帶著東西去婁靈躺著的那間屋子時,就聽到東邊傳出華祝的聲音:“這裏。”

春蔚來到門口才發現華祝待著的地方是個廚房,大概是地上的柴火有些潮濕,他正蹲著身子用內力催動旺火,好讓爐裏的火一直保持著茂盛狀態。

“進來吧。”

站在門口呆楞著的春蔚回過神來,走進了廚房,“東西都找來了。”

“嗯,放在竈臺上,你去幫我照看一下師妹,屋裏有點陰,盆裏多加點炭火別讓她著涼。”

華祝至始至終都沒擡頭看春蔚一眼,他向給下屬布置任務般的口氣讓春蔚有點惱怒,“我是來照顧你的,不是讓你為了別人使喚我的。”

還在控制火候的華祝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顧,你要是覺得委屈可以回去。”

春蔚:“回去?除非你答應娶我。”

“我是華祝,你在我身上什麽也得不到。”

春蔚忿忿不平又悲涼難言,“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你是蒙國世子蒙洑淵,我做聖女的使命已經完成,下一個使命就是嫁給你!”

“你要嫁的是世子這個名位,現在和這個名位匹配的人不是我,這輩子除了師妹,我誰也不會娶。”

“不是你?難道要我嫁給你那幼弟?非你師妹不娶?你在山裏沒看到麽?她已經嫁給別人了!”

“那又如何?”

“好,就算你不介意,那她要是知道你接下來要做的事,你說她會不會介意?”

華祝拿著火棍撥弄著火芯,“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插手。”

“我不插手,她要是能活下來的話,本月十五我一定會去玉飛山看她知道真相時的模樣!”

春蔚氣憤地離開廚房來到了婁靈躺著的那間屋子,她堂堂蒙國一代冰清玉潔的聖女,即便是退了位,誰見了她不得恭恭敬敬地仰視她,哪裏不如現在在床上躺著的這個只吊著半口氣的婁靈!

春蔚越想越生氣,於是她雙手叉腰靠在床邊細細打量起了婁靈,婁靈的眉眼沒她的彎,下巴沒她的尖,就是皮膚比她好點白點,總的來說就是個長得好看但還沒有完全長成的姑娘,青澀又沒有女人味,自己到底哪裏不如她?

春蔚想著又從懷中拿出那方在半路撿到的手帕自言自語道:“華靈?華祝和婁靈?你要是華祝就可以和她在一起,但你是蒙洑淵不是什麽華祝,所以你只能娶我春蔚!”

華祝端著參附湯進來的時候,春蔚已經在一旁的桌子上趴著睡著了,地上炭盆裏的火倒是燒得很旺。華祝沒有打擾春蔚,他扶著還昏迷的婁靈坐起來靠在自己的頸間,又從碗裏舀出一勺藥湯,吹了吹支在婁靈的唇邊,“靈兒,來,喝了它。”

神志不清的婁靈並沒有聽話,回答華祝的只有不斷流出來的不進嘴的湯藥,華祝見此一邊擦著婁靈的唇角,一邊對還在“睡夢中”的春蔚道:“春姑娘,你先出去一下。”

春蔚聽後直起了身子,其實華祝進來的時候她就醒了,她只是想看看對誰都冷若冰霜的華祝,溫柔起來到底是個什麽樣子,還真是難得一見……

春蔚:“不就是餵個藥麽?為什麽要我回避?”

婁靈喝不進去藥華祝已是心煩意亂,他無心再與春蔚爭論辯駁,“我要用一種特別的方法餵,春姑娘最好還是回避一下比較好。”華祝說完對著春蔚喝了一勺藥,卻是含而不咽。

春蔚當即了然於心,雙拳緊握著離開了屋裏,華祝他到底是不是個正常的男人,拒她千裏之外也就罷了,還要不住地往她的傷口上撒鹽,她有這麽讓他討厭麽?

見春蔚出去,華祝將他嘴裏含著的藥餵給了婁靈,好在這次她全部咽了下去,華祝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不禁笑了起來,之後又一口接著一口餵下直到藥碗見了底。

喝了藥的婁靈面色緩和了不少,不再那麽蒼白沒有氣色,華祝扶著婁靈躺好,又伸手撫摸著她的臉,也許是剛才的藥碗太燙,華祝的手心一直在冒汗,過了好半晌華祝才伸手搭在婁靈的腕脈處,一呼一吸脈四至,雖然還很微弱但脈搏總算是回來了,不再像之前的若有似無,游離之間。

……

迷迷糊糊間,婁靈感覺口中一片幹涸苦澀,她艱難虛脫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便是正盯著他的華祝。

“師兄?我是不是又做夢了?”

華祝笑著將婁靈的手覆在他的臉上,“你摸摸看是不是在做夢?”

婁靈的手掌在華祝的臉上來回摩挲,卻是被他的下巴紮的有點疼,“師兄,你長胡子了。”

“師兄出來這幾天沒打理自己,靈兒不會嫌棄吧?”

婁靈用力搖頭,“不會,師兄無論變成什麽樣子我都喜歡。”

華祝眉間一動,“真的?無論師兄變成什麽樣子你都會喜歡?”

“嗯。”婁靈滿面含笑回應著,暗地裏她一直在用力起身卻是動彈不得,“師兄……”

婁靈從鼻腔裏發出的這一聲師兄叫得華祝心底一抽,看著她不住使勁又無可奈何的樣子,華祝心疼地來到婁靈身後慢慢將她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裏,“這樣會不會好受些?”

“嗯,我想喝水。”

華祝將早就準備好的開水端在婁靈唇邊,“喝吧,不燙。”

婁靈才喝了一口,就窩在華祝的懷裏泣不成聲,“師兄……我是不是快要死了?還沒聽到潼兒叫我一聲姐姐,我不想死……”

華祝將碗擱在一旁,緊緊抱著她安慰道:“怎麽會?你不是常誇師傅醫術高明麽,其實師兄的也不差。”

“可我中的是見血封喉……”

華祝:“見血封喉直接從傷口上滲進去才會立刻斃命,靈兒是直接服下去的,所以不會那麽快有事,師兄已經讓人幫忙去找解藥了,你很快就會沒事的。”

“真的?”

“師兄怎麽會騙你。”

“可是紅背竹竿草那麽難找,要是找不到怎麽辦?”

“不會找不到的,相信師兄。”那麽多人想著十五要去玉飛山,而你是打開玉飛山的鑰匙,他們為了不讓你有事,一定會拼了命地去找的,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嗯。”暫時放下心來的婁靈,這才打量起自己住的地方,“我們這是在哪裏?”

“九畑的一座廢宅裏。”

虛弱迷糊的婁靈這才想記起了自己暈倒之前的事,“師兄是怎麽找到我的?”

“師傅送戴方濯回國後又和戴王戴朔來了萬俟永城,師傅剛到的第一天就被白犬找上了,白犬問師傅是不是收過一個叫華祝的女徒弟,還說她的身邊有暗衛跟著,我和師傅一猜就是你,師傅跟著戴朔進宮後間隙私下詢問萬俟淳你的行蹤,萬俟淳明知白犬是陳雲璃所雇擒你,卻還是緘口不談,我放心不下,怕還有其他人會對你不利,便出來尋你。”

婁靈聽後拽著華祝的胳膊四處查看,“你有沒有哪裏受傷?那山裏的人很狡猾的,怎麽肯放你走?”

“他們欺負你,你命懸一線他們還頗多言語不肯讓路,師兄就把他們全殺了。”

婁靈震驚到頭腦一片空白,全殺了?她是厭惡他們,但也沒想到他們會因她而死,廣夏千呢?他也死了麽……

婁靈:“都死了……一個沒留?”

“沒留。”看著婁靈有所思的眼神,華祝想起了那個抱著婁靈對抗族人自稱是她丈夫的少年,“師兄是不是……殺了什麽不該殺的人?”

“沒……沒有……”廣夏千,你要怪就怪我,別怪我師兄,我婁靈要是能僥幸逃過此劫活下來,一定進山給你收屍。

見婁靈悶聲不語,華祝心裏也有點堵,“靈兒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一會?”

婁靈使勁搖頭,“不要,我怕一閉眼就醒不過來了。”

“既然你不睡,那師兄就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什麽好消息?”

“萬俟淳給郡主和何參賜婚了。”

“真的麽?太好了!一直覺得何參配不上郡主,可郡主就是不管世俗的眼光一如既往地對何參死心塌地,她現在一定很高興。”

華祝:“長公主用郡主的婚事與萬俟淳談判,為陳家保留了最後的顏面,本來該死的陳雲璃和陳滿被改為了終身□□。”

“萬俟淳還真是疼郡主,我以後也要這麽疼潼兒……我爹娘他們在竹林還好麽?”

“還好,就是有點擔心你。”

婁靈明顯感覺到她靠著的華祝此刻的氣息有點紊亂,他在緊張什麽……

“師兄,我爹娘真的還好?你不要騙我。”

“傳言這個月的十五有人會開玉飛山的山門,這個人是靈兒吧?竹林的陣法師傅在去戴國之前已經關了,所以我和你爹娘住在竹林的時候,幾乎天天都有來路不明的人馬闖林,不過他們都沒有得逞……我走的時候師傅又將竹林的陣法重啟了,有師傅在你大可放心。”

只是這樣?“是我傳出去的,姑姑因玉飛山丟了性命,師兄不是說玉飛山裏什麽都沒有麽?那就給他們看。”

婁靈的回話半天沒有得到華祝的應答,“師兄,你要是累了就放我躺下。”

“師兄不累,靈兒……”

“嗯?”這聲靈兒是婁靈聽過華祝叫得最深沈的一次。

“你在山裏嫁人了?”

婁靈忽然想看看華祝的反應,“嫁了,師兄要是去過山裏的寨子,就應該看見了那滿山坳的大紅喜綢。”

“是他們逼你的是不是?”

“他們沒有逼我,是我為了能夠逃出去自願的。”

“不是你的本意就不能算數對不對?”

“可是我和他已經拜過堂了。”

又半天沒有聽到華祝再說話,婁靈一仰頭就看見他正慌亂地用手捂著眼,“師兄你哭了?我騙你的,我沒有嫁給他,也沒和他拜過堂,你別這樣……”

華祝平覆了又平覆才道:“那你願不願意嫁給師兄?”

婁靈看著眼裏還充斥著水霧的華祝,還有什麽比一個愛你的男人的眼淚更能打動你的心的,還有什麽比你愛的人說嫁給我更為動聽的,“我當然願意嫁。”

“那我們以天地為證日月為媒,現在就拜堂。”

婁靈明媚一笑,“好,就在這,只拜我們兩個人的堂。”

婁靈隱約覺得華祝有事瞞著他,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不像自己說的那般從小到大在尤碭山上毫無經歷,不然去找紅背竹竿草的人他是從哪裏找的?

她和師兄的末日好像要到了,她想起了萬俟淳評價師兄的話,也許萬俟淳是對的,但萬俟淳不會明白:她和師兄不是獨立的、脫離了世俗的兩個人,她有父母幼弟和已逝去的姑姑,他有師傅、父王、母後甚至整個國家,若是沒有這一切,他們一定會是對神仙眷侶,但有了這些一切就都不一樣了,而這一切卻是他們無論如何也拋不開的。

雖然深愛著彼此,但害怕的是有朝一日終會迫不得已分開,而這一日好像離他們越來越近了,近的婁靈仿佛都能聽見它向他們打招呼的聲音……

“靈兒如今身子不適,我們就只拜最後一下。”

婁靈慧心一笑,“好。”

婁靈蜷著身子跪在床頭,華祝手扶著婁靈自己跪在床尾,“靈兒喊吧,這樣師兄心裏才踏實。”

婁靈吃力地握著華祝的手,對他扯起一抹笑,“夫妻對拜……”

華祝和婁靈頭頂著頭,跪在了床中央,跪完起身的那一剎那,婁靈滿臉淚花,華祝滿臉笑容,華祝扶著婁靈躺好,吻了吻她的額頭,“以後再要是有人敢強迫你,你就說你已經嫁人了,是我華祝的妻子。”

婁靈咯咯一笑,師兄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孩子氣,“好,我是你華祝的妻子。”

不管明天會怎樣,只要有這一刻,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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