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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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靈與華祝就這麽靜靜相望的時候,春蔚拎著東西進來了。

“我出去買了點吃的,還專門讓人熬了點補氣血的藥膳,一起吃吧。”

婁靈側頭看著這個不拿自己當外人的女子:雲鬢花顏梳蟬翼,娥眉尚可巧畫春,睫毛繁纖長如林,唇旁小渦添春/色,冰清玉潔,美人葳蕤,猶憐朝暮去甘露,羽化登仙而獨立,真是沒想到這世間竟有和師兄氣質如此相近的女子。

“你是?”

“哦,我叫/春蔚,是他的朋友。”春蔚沖著婁靈笑笑,又對她指了指華祝。

婁靈莫名地看著華祝,同是女人,她太清楚這個春蔚的別有用心了,她還是第一個明目張膽跟在師兄身邊的人,到底有什麽過人之處,就連一向愛閑散的師兄也由她跟著。

婁靈疑惑探究的眼神讓華祝無奈,剛剛才拜過堂難道這麽快她就忘了,“靈兒,還不快謝謝春姑娘?”

華祝的一句話便將裏外分的清清楚楚,他和婁靈才是一體的,而春蔚就是個客人頂多也就像她自己說的是個朋友。

“謝謝春姑娘。”

“不謝!”

春蔚說完拿著東西來到外廳裏自顧自吃了起來,她為什麽總是在自討沒趣。

見春蔚氣呼呼出去後,婁靈又開始盯著華祝,這次的眼神不再是疑惑探究,而是在替他感嘆惋惜,這麽一個美得不食煙火的大美人兒,他竟也忍心拒之門外,真是好定力!

華祝搖著頭刮了刮婁靈的鼻尖,“你再胡思亂想我生氣了。”

婁靈歪著頭一笑,“你一開始在竹林照顧我的時候就讓我不要胡思亂想,那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想什麽?”

“竹林的時候其實不確定,不過現在你在想什麽我可是一清二楚。”

“那我在想什麽?”

“你在想一些根本就不可能發生的事,好了,餓了吧?師兄去看看有什麽你能吃的,不然一會要涼了。”

“嗯。”

春蔚都快要吃飽了,華祝才姍姍出來,春蔚煩躁小聲道;“你別只顧著柔情蜜意誤了大事,戴王戴朔剛剛暴斃在了萬俟王宮裏頭了。”

華祝回頭看了一眼屋內,“一會去外邊說。”

春蔚放下碗筷,連僅有的一絲食欲也沒了,“你又為了她讓我等你,你知道外邊雪下的有多大麽?我一個人在雪裏為了你和她來回奔波,你說一句關心我的話就這麽難?”

“對不起,我給不了你,所以不想你誤會。”

“對,你沒有錯,是我自己作孽,煮飯的東西我買回來放在廚房了,戴朔的死你自己掂量,我吃完會去前邊鄉裏的客店住,等她醒了我再回來,反正有你在她不會死,她死不了我也就不怕向大王交不了差。”

華祝低頭擺弄著桌上的飯菜,“我無心傷你,你也不是因為喜歡我才口口聲聲說要嫁給我,你是蒙國聖女,聖女退位後若是不能嫁給世子,就得終身孤寡守著聖壇,聖女向來守聖壇的多嫁人的少,你貪戀紅塵我沒意見,但你找錯人了。”

春蔚無語,他還真是狂妄自大,什麽都不知道只會給她氣受!

“我是守聖壇還是嫁人是我自己的事沒錯,但從來不是我找的你,而是大王找的我,要我輔佐你的也是大王,事到如今難道你還以為自己可以像以前一樣獨善其身?說穿了我們在一起才是名正言順,十五年前你被擄走本身就是一場為了打壓攝政王的陰謀,現在潛龍要還巢,血統必然會有人懷疑,若是娶了聖女就沒人敢說三道四,如果敢,便是在與天作對,那下場就可想而知,而蒙國選拔聖女還有聖女可通天靈預未來的傳說,也是從十五年前你失蹤後才興起的,你說巧不巧?”

“這些是父王告訴你的?”

“我是聖女,自己能不能通天靈預未來自己還不知道?這就是我為什麽不願意守聖壇的原因,因為守聖壇的那些知道真相的聖女早就死了,也虧我剛好遇上大王想接你回宮的當口,不然我也早就身首異處了。”

站了良久的華祝緩緩坐下,父王這是逼得他一點退路都沒有,如果是陰謀,那師傅也不是無緣無故才收他做徒弟的,怪不得世人一聽徂爾有個徒弟的消息便驚跳如雷,十五年的散養,他早就習慣也喜歡上了這種於天下間任意妄為的瀟散生活,父王為這個國家殫精竭慮嘔心瀝血,而他只想著如何與靈兒躲開是非,這樣……是不是太自私了?

春蔚沒想到自己的一席話竟然讓華祝的心動搖了,那就趁著他心煩意亂的時候,讓他更加心煩意亂,“你說你的白玉給了婁靈,而白玉現在在大王手裏,也就是說她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可她有向你求證過麽?”

春蔚的話讓華祝想起了婁靈那日問過他的問題: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想不想見你父母?”

“想。”

“如果他們希望你留下來陪他們,你會不會留下來?”

“那我們就一起留下來。”

“師兄能不能送我一樣東西?”

“你想要什麽?”

“你身上那塊水滴白玉……”

靈兒,當日你不答應我一起留下來,是不是已經獨自定好了我們的結局:你與你爹娘隱居,我回蒙國,我們從此不相見……是不是?這怎麽可以?

天已經黑了,華祝不顧婁靈也不管自己,幹瞪著早已涼透了的飯菜發楞,春蔚站起來將飯菜原放回食盒裏,“我去重熱一下,你不吃她還要吃,看你這樣我還是明天再走吧。”

春蔚出了門雪還在下著,厚度大概有她的拇指長,剛才還讓她討厭的雪,這會卻讓她覺得無比輕盈美好,是華祝此時的思亂迷悟讓她看到了希望,在他眼中她好像是絕對的,他認為她是不想去聖壇所以才要嫁給他,基於這樣的緣由所以他認為她不喜歡他,可他卻不會反過來想:因為她喜歡他,所以她才想嫁給他,所以她才不想去聖壇……原來他一開始在思想上就已經拒絕了她,那她就得從現在開始將他錯誤的思想一點一點給矯正過來。

婁靈吃了點東西便虛弱地睡著了,華祝倚在門框邊上看著婁靈安靜的睡顏卻是心事重重:靈兒,我該怎麽辦?

婁靈不知自己是在夢境裏還是在現實中,因為她總是能聽到有人在她的邊上說話:

“這丫頭怎麽樣了?”

“第一天喝下參附湯後氣色好了點,這兩天一直都是迷迷瞪瞪半昏半醒。”

原來是徂爾跟師兄,她都已經睡了兩天了?婁靈想睜眼,想醒來,想說話,卻是一樣也做不到,這種可怕的感覺像極了那日從祁陽到永城在馬車上姑姑說的夢魘,姑姑?姑姑已經死了,放著她屍體的馬車還在山裏,她要醒來送姑姑去祁陽,她還想弟弟,他現在一定會翻身了,她還想爹和大娘,宮裏匆匆一別,連句說話的時間也沒有,他們現在一定很擔心她,她好想家人,真的好想好想……

“多虧你用參附湯吊住了她的命,她心裏有割舍不下的東西,也在拼命地求生,紅背竹竿草被白犬先一步找到了,他本來還想提條件,但一聽婁靈是進玉飛山的地圖就妥協了,他慢為師一步,估計也快來了。”

“師傅,我跟了您這麽多年,為什麽直到送戴方濯回戴國的路上,您才告訴我我是蒙國多年前失蹤的世子?”

師兄真的是蒙國的世子,她還想十五送他回家,沒想到他都已經知道了。

徂爾:“一是擔心我送戴方濯回戴國期間會出什麽岔子;二是你父王的意思,他一開始不讓我告訴你你的身世,是希望你能不受外界的幹擾,安安心心跟在我身邊學技藝,而選擇現在告訴你,是因為你的白玉已經被人送到了你父王手裏,你父王想你能盡快清楚明白一些事的利害。”

“師傅既然認識我父王,那多年前我的失蹤是否早有預謀?”

“你我師徒二人還是第一次這麽客氣,你猜得沒錯,當年你父王想搞垮攝政王,又想讓你習得一身本領就找上了我。”

“那我父王許了師傅什麽?”

“玉飛山,你父王也知道玉飛山的秘密,玉飛山是通往平界的密道,為師一生無牽無掛視名利如糞土,唯一的願望就是想去見識一下平界的盛況。”

“可我們去過了,玉飛山裏什麽都沒有。”

“有,是我沒告訴過你,這也是為什麽我不傳你陣法的原因,一方面是怕你哪天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向著你父王,從而早我一步捷足先登;另一方面是怕哪天你會將玉飛山與平界的秘密說出去。九卦陣是我仿照九曲陣所創,但威力遠不如九曲陣,那日在竹林中,這丫頭對著九卦陣看了一整晚,最後遇險卻破不了陣,為師當時還以為她不懂九曲陣,沒想到兜兜轉轉她倒是成了唯一懂的人。”

他們在說什麽,不可能!這不可能!玉飛山裏真的有東西?那她何苦還要在十五作繭自縛?師兄,你告訴我,你從來沒有與他們同謀!

“師傅,她是你徒弟,我們不能這樣害她!”

“之後的事情我管不了,你要是真的疼她就回蒙國當你的世子來為她遮風擋雨。”

“靈兒在萬俟宮裏受了那麽多苦,她怎麽還肯再隨我入蒙國的王宮?”

“那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師傅,玉飛山是不是一直都在你和父王的掌控之中?”

“嗯,只有你喜歡上這丫頭是個意外,當年你父王在太/安趁亂抓了闥信,闥信被你父王活活折磨死都沒有透露過半個字,卻是被他自己臨終前囈語的‘嫣兒’二字所出賣,你父王順藤摸瓜,查到他有一個叫霄嫣的未婚妻,不過後來一直沒找到,不料竟是改名換姓被萬俟淳帶回了後宮。”

怪不得姑姑找不到她的心上人,闥覆找不見他的哥哥,原來早就被蒙皇迫害死了,之前因為師兄的緣故還對蒙皇存著幾分好感和敬意,現在看來不過也是一代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帝王而已。

“師傅,是我跟師妹說玉飛山裏什麽都沒有她才會讓各國在十五齊聚的,我了解靈兒,她若是知道我騙了她,玉飛山也根本不是一座荒山,她肯定不會去的。”

師兄,你沒有騙靈兒,是我們被這個權利陰謀的天下所欺騙,靈兒不怨你,你也不用自責,怪不得師傅不讓我喊他師傅,原來我的性命在他眼裏根本就不算什麽。

“她會去的,你忘了你父王派虎賁去竹林接她父母了?”

什麽?原來師兄說的闖林的人竟是蒙國的虎賁?怪不得那天她靠著他的時候,他會那麽緊張……

“師傅!你不會是……”

“她的父母還在竹林中我沒有交給你爹,這丫頭鬼主意多,讓你爹抓走說不定會壞事,所以她的父母我當然要親自照看著,不過去送白玉的闥信的那個弟弟倒是在你爹手中。”

“這個我已經猜到了……”不然是誰去幫她送的白玉,虎賁若是找不到紅背竹竿草,就會帶著他的口諭讓父王把闥覆放了,但現在解藥已找到,那闥覆作為牽制靈兒的人質,父王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了……

婁靈被子下的手指動了動,徂爾,你最好不要動我爹娘,不然我一定不會放過你,白玉?闥覆?竹林?九卦陣?那晚林中的陣勢究竟是怎麽變化來著?

“白犬來了。”

一聽徂爾說白犬來了,華祝馬上轉身堵在了門口。

白犬一開門就對上了華祝不善的臉,“怎麽?不讓我進去?不想要紅背竹竿草了?”

華祝將手伸在白犬眼前,“給我,然後和我一起去煎藥。”

白犬噗嗤一笑,將裝著的紅背竹竿草的錦盒交給了華祝,“有美人看,我為什麽要和你去煎藥?要去你自己去。”

華祝緊握著盒子的手青筋突起,“你要是再說一句對我師妹無禮的話,信不信我現在就挖了你的眼!”

“呵,年少無知狂妄自大,老子就怕你沒這個能耐!”

白犬退到院子裏正要亮鞭子,徂爾推門出來,“祝兒,去煎藥。”

“師傅!”

“有師傅在,他進不得這房門半步。”

沒教訓到白犬的華祝還是聽話地去了廚房,現在一切都要以給靈兒解毒為重……

“你不能動婁靈的歪心思。”

白犬還以為徂爾要和他打,見他這樣說,也就收起了鞭子,“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就不和你的徒弟計較了,紅背竹竿草已經給你們送來了,玉飛山的東西我要一半。”

“去玉飛山的人那麽多,各國都帶著兵馬,你確定你能拿到一半?”

“那就不是你徂爾該操心的事了。”

“那就隨你。”

白犬一看徂爾毫不在意的表情,心下狐疑,“怎麽?難道你去玉飛山不是為了裏邊的寶藏?”

徂爾捋了捋胡子,“我都這把歲數了要了也沒處花,就是去湊湊熱鬧。”

鬼才信你徂爾只是為了去湊熱鬧,“好啊,那在湊熱鬧之前你我先切磋一下如何?”

白犬還沒等徂爾答應便向徂爾襲去,這個老東西,一直不接受他下的戰書,也不知道是哪個混蛋亂排名說徂爾是第一,他白犬是第二的,他們兩個根本就一次都沒有交過手,雖然徂爾早已不做刺客,但他白犬的顏面無論如何也要挽回來。

不交手不要緊,一交手白犬才感覺到了徂爾強大的內力和鬼魅的身形,要想趕上他,自己起碼還得再練十年。

四五十招下來,徂爾趁機扣住鎖死了白犬的四肢,“既然是切磋,那就點到為止怎麽樣?”

動彈不得的白犬,前幾招就預料到了自己的敗局,此時被徂爾抓著的手腕生疼,他痛苦嘴硬道:“點到為止就點到為止。”

白犬消停下來後在徂爾的目光下找了一間房住下,華祝端著熬好的藥湯與徂爾一起進了婁靈躺著的屋子……

“靈兒來,喝了它你馬上就好了。”

徂爾看著欣喜又憂慮的華祝不禁無聲笑了起來,放著蒙王欽點的聖女春蔚不要,偏偏看上了這個鬼馬精靈的丫頭,也不知道他前世是造了什麽孽。

婁靈一碗藥下去,華祝是再也不肯離開她床前半步,“師傅,師妹怎麽還不醒?”

徂爾上前搭著婁靈的脈,“沒事了,這丫頭命硬,緩緩就能醒過來,怎麽又像回到了竹林裏幫她療傷的時候?那時你也是和現在一樣著急,一個勁地問她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華祝看著徂爾平靜道:“師傅,我和靈兒已經拜過堂了,就前兩天她喝了參附湯還清醒的時候。”

徂爾搖頭不疊,“她喝的是你的參附湯,你喝的是她的迷魂湯,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只要她乖乖聽話我不會傷害她的。”

“師傅,是不是為了去平界,你連我也可以不要?”

徂爾被華祝問的一怔,“那你是鐵了心要和她站在一起對抗你父王,還有各流各派的人了?”

“這件事的錯在我,怪我對玉飛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還對靈兒胡說八道,才讓她信以為玉飛山裏什麽都沒有,所以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絞在暴風雪的漩渦裏不管她,我不能……”

“只要這丫頭願意進山,一切就都好說。”

“師傅,萬一通了平界和九州四海的門,各國即便有再精銳的軍隊,也會被平界掃蕩的片甲不留的……”

“不會,平界與九州並不是只有一個九曲陣之隔,古籍中記載玉飛山的背後是神獸守衛著的一片巨大的蠻荒之地,只有越過這片莽荒,才算是真正到了平界,要說有危險也是越過的人有危險,平界中的東西是不會越界的。”

“師傅真的不能放過靈兒?”

“怎麽是我不放過她?是這丫頭自己將九州各國的人挑積起來,相約十五碰面玉飛山的,人不大,膽子倒是大得很。”

“那師傅能不能答應我,如果她醒來知道玉飛山的事而不願再去玉飛山就放她走?”

“不可能,她的爹娘還在竹林中,九卦陣法只有我知道,你要是告訴她一點能動搖她去玉飛山心思的事,她的爹娘將會被困在竹林一輩子。”

“師傅,你當真可以狠心到罔送無辜人的性命?”

“這麽對年的養育栽培沒想到換來的卻是這麽一句話,我無話可說……”徂爾轉而背對著華祝,卻是無意間看到了床上躺著的婁靈眼角流出了兩行淚,“她流淚了。”

華祝一聽趕忙上前握住了婁靈的手,她心裏到底有什麽難過的事,要在昏迷中還噙著眼淚?

“靈兒你不用擔心只管醒過來,一切有師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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