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走了好久，身後的人都沒跟上來。

虞小白回頭看他一眼，顧楠煜握著診斷報告，整個人怔楞在那裏，一動不動。

許是感受到虞小白的視線，顧楠煜小心翼翼地擡頭，心中仍是被突如其來的消息震驚得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見虞小白回過頭來看他，顧楠煜深呼吸一口氣，勉力保持著鎮靜，幾步追上了虞小白，而後湊近她身邊。

最初的踟躇過後，顧楠煜如臨大敵。

現在他切實地知道了虞小白懷孕了，然而還不等他高興起來，診斷報告上先兆流產跡象幾個字硬生生戳得他眼睛疼。

顧楠煜伸出手，下意識地想攬住虞小白的腰，想了想覺得有些不妥，想拉著虞小白的胳膊，又怕自己力氣太大扯到她。

一時間，平日裏在商場上殺伐果決的顧楠煜竟是手足無措。

把顧楠煜的反應看在眼裏，虞小白緩緩地側過臉，瞥了顧楠煜一眼。

就是虞小白這一眼，讓顧楠煜混亂成一團的腦子漸漸沈澱下來，思緒漸漸回籠，開始理智冷靜地思考。

對，他現在不能亂，當務之急是要先回家，遠離醫院這個人多而雜的地方。

冷靜了下來，顧楠煜長出一口氣，最後攬著虞小白的肩膀，跟著她腳步的節奏，亦步亦趨地朝停車場走。

與以往不同，顧楠煜給虞小白拉開了後座的車門，這是出於安全的考慮，虞小白沒有異議地上了車。

車緩緩開動，顧楠煜的心神鎮定下來，從後視鏡裏看虞小白一眼，商量的語氣：“我給你請一個月的假，我們先好好養胎好嗎？”

問完了，顧楠煜屏息等著虞小白的回答。

他覺得自己從未如此緊張過。

臥床靜養，這是醫生的醫囑——也是他對試探虞小白的態度的試探。

他們兩個人現在的境況尷尬，這個小生命在這個時候到來，他們兩個人在名義上連男女朋友都不是，顧楠煜不確定虞小白會不會留住這個孩子。

從後視鏡裏偷偷瞥了虞小白不知道多少眼，虞小白終於不耐煩了，皺著眉說了一句：“好好開車。”

顧楠煜不敢再分心，目光直視著前方。

這時候，耳畔聽到後座上的虞小白語調平緩地“嗯”了一聲。

先是楞了兩秒，隨後不可抑止地，顧楠煜的嘴角上揚著，之前臉上隱隱的不安全數褪去，眉目間都有了神采。

不僅僅是因為孩子。

關於他和虞小白的關系，他似乎看到了轉機。

顧楠煜護送虞小白回到公寓，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你先休息，不能再吃外賣和包子了，我出去買點食材回來做晚飯。”

虞小白沒有異議，幾不可見地點了兩下頭。

顧楠煜急匆匆地出門了。

虞小白眼見著顧楠煜關上了防盜門，漸漸地垂下眼，看著自己的腹部。那裏依舊扁平，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卻已經在孕育著一個小生命了。

看著自己的腹部不知道楞了多久，又是一陣門鈴響把虞小白喚回了神。

緩緩地起身，虞小白去給顧楠煜開門，打開門門口站著的卻不是顧楠煜，而是他媽池蔚蘭。

她的神情和之前無數次虞小白曾看到過的一樣，倨傲，自負，不可一世，侵略性的眼神上下掃著虞小白，犀利得似乎要戳穿她。

虞小白把門敞開，緩緩地走回沙發邊坐下，拿起手機給顧楠煜發了短信。

短信只有簡短的幾個字：你媽現在在我的公寓裏。

池蔚蘭踏進公寓裏，看著虞小白擺弄手機的模樣冷哼一聲，眉眼間悉數全是嘲諷：“果真是沒教養，有客人上門連杯水都不知道招呼。”

虞小白擡眼看了池蔚蘭一眼，別說現在她不適合走動，就算她沒懷孕她也懶得去給池蔚蘭燒水。

短信發出去，虞小白放下手機，笑瞇瞇地看著池蔚蘭：“我也不覺得您是來作客的。”

來者不善，從池蔚蘭踏進門開始就是她皺著眉的，好似怕防盜門的把手臟了她，任由大門敞開著，視線環視四處打量，腳踏在公寓的地板上卻是一絲都不願意多動彈，生怕沾染到什麽不該沾染的。

一杯熱水，根本緩和不了她們之間註定水火不容的關系。

池蔚蘭伸出手指，指了一圈墻壁四周破敗的地方：“把我兒子拐到這麽個破地方和你一起住，為了你和不入流的企業合作，還讓他下廚給你做飯，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過譽了。”虞小白笑岑岑地不以為意。

“呵。”池蔚蘭嘲諷一笑，扭頭看著虞小白。

虞小白擡起眼，正待說話，顧楠煜從外面沖進來。

看虞小白一眼，顧楠煜走到池蔚蘭身旁，眉目冷厲：“你在這幹嘛？”

池蔚蘭扭頭看向顧楠煜：“你鬼迷了心竅了？當初我和你說的話，你全當耳旁風是嗎？”

顧楠煜抿抿唇：“這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管我怎麽想，但是有一件事情不會錯。”池蔚蘭對著顧楠煜，目光轉到虞小白身上，一字一句地咬牙，“我，絕對不會允許她這樣的女人嫁進顧家。”

沒等顧楠煜說話，虞小白輕笑一聲，拔高了嗓音橫亙進兩個人的對話裏：“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顧楠煜止住了想說的話，也看向了虞小白。

虞小白莞爾一笑：“誰說我要嫁到你們家了？”

“小白。”顧楠煜咬著牙，死死地盯著虞小白的紅唇，不希望她再說出任何會傷害他的話。

然而事與願違。

“我一個人來了t市，是你兒子追在我身後我不放過我，我也想過兩天安生日子。”虞小白表情冷漠，說得事不關己，“既然您今天來了，正好，你可以把你兒子帶回去，好好管教。”

池蔚蘭扭過頭，狠厲地質問著顧楠煜：“你聽見了？啊？這就是你放下事業千裏迢迢到這裏來要追的女人？你把她捧在手心裏，她把你當什麽？”

看著虞小白，顧楠煜眨了下眼，而後對著池蔚蘭說：“媽，這是我們的事情。”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他的意思是這件事與她無關？

親生的兒子說出這樣的話，池蔚蘭一時間真是氣到笑。

池蔚蘭看向虞小白，眼珠恨得都紅了：“當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和當年你那個狐貍精的媽一個樣兒，當了……”

“媽！”顧楠煜生硬地打斷了池蔚蘭。

此時此刻的虞小白需要靜養，生怕池蔚蘭再說什麽刺激的話讓虞小白情緒激動，顧楠煜連拖帶拽地把池蔚蘭拉走了。

不多時，顧楠煜一個人回來，虞小白還靜靜地坐在沙發上。

顧楠煜走過去，伸手攔腰抱起虞小白。

虞小白眼珠動了動，沒有反對，顧楠煜把她抱到床上，給她蓋好被子之後去了廚房，繼續煮晚飯。

忙碌了半個小時，顧楠煜拿著一碗面走進虞小白的房間。

虞小白還坐在床頭，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

顧楠煜把手裏的碗放在床頭櫃上坐在床邊，隱忍了幾秒，終究是開了口：“為什麽那麽說？我們都有了孩子了，你為什麽還要拒我於千裏之外？”

虞小白眨了眨眼。

顧楠煜一瞬不瞬地盯著看。

“孩子並不能消弭我對你的不安全感。”她說得很冷靜。

顧楠煜痛苦地閉上眼。

沈澱了許久，顧楠煜終於開口，從池蔚蘭找到他，到他小時候池蔚蘭的經歷，還有虞嘉言和他說的話，把之前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攤平了和虞小白講。

虞小白冷冷聽著，始終面色平靜：“為什麽不早點和我說？把我當個傻子玩弄，很好玩嗎？”

“我……我那時候知道你每天在我家裏等我，可我怎麽敢面對你，只能拖延著希望能有一些不一樣的消息，來告訴我我媽所說的都是她的臆想，事實不是那樣的，可是越貼近真相，我卻越害怕，那天在虞宅宣布訂婚非我本意，想到能快刀斬亂麻，我沒有反對。”顧楠煜眸色裏還是痛苦。

虞小白嘲諷地勾了勾嘴角：“那你就應該聽你媽的話，還來找我做什麽？”

“我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情來忘記你，可是真的不行。”顧楠煜輕輕地拉住虞小白的手，卻不知不覺用力地攥緊她的手腕，“我愛你，從此以後老一輩的恩怨再與我們無關，只有我們兩個人，現在還有我們的寶寶，好不好？”

虞小白看了眼自己的腹部。

擡眼，在顧楠煜期盼的眼神中，冷笑一聲收回了自己的手：“你覺得可能嗎？”

顧楠煜張口，楞了半晌，神色似乎漸漸有些頹然。

他站起身來，朝門外走。

“可能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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