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世事

關燈
在辛駱去世的幾天後,有一個律師找到我,聲稱自己是辛駱的私人律師,按照他的遺囑,來跟我辦理財產交接。

辛駱似乎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早在來S城之前就立好了遺囑,還留下了一封信。

辛駱的信裏什麽也沒寫,信封裏只是一張空白的紙還有一張舊照片,照片是早些年拍的,我站在臺階上,他穿著運動裝仰頭看我。

我不清楚一個人是經歷了怎樣的絕望才能下定決心奔赴死亡,我更加不了解他是承受了多大的壓力才能選擇這樣的方式解脫自己。

或許他是有說不盡的話想表達,又或是已無話可說。

有些人註定要相遇,人海茫茫,我越過了重重阻礙倒達你這裏,親吻你的眼角額頭,在你的耳邊輕聲呼喚你的名字,辛駱,我們能這樣還真是不容易,在各自的世界裏孤獨甚久,相遇之後,帶著各自的不堪和痛苦相擁在一起,伸出手撫摸彼此疲憊的身軀,撫過累累傷痕,撫過曾經的痛楚,彼此以相愛的名義相互安慰,互相補全。我們深愛著彼此,不同於男女之間的感情,更像是惺惺相惜,可憐彼此。越是清楚自己的苦痛,越是能理解他的感受,我們是相同的人,過著類似的生活,有著同樣的願望。

司陽離開了S城,他說辛駱不能就這麽走了,得有個交代。

我在S城等了四天,司陽才回來。盡管他竭力掩飾,但還是能看出他的疲憊,新生的胡茬,烏青的眼袋。

我突然想起曾經的辛駱,那時的他還是個學生,從不知孤獨為何物,身邊總是成群結隊,肆意張揚。自從他離開後,恍惚間總覺得自己見到了他,不是那個成熟老辣的模樣,而是年輕時的放肆張揚,胸腔顫動時,笑聲緩緩流淌出來。我如此欣喜,曾經遇見你。

我在街頭遇見Trip原來的老板,那個穿棉布長裙的女人。只是,她好像不再穿長裙了,身上套著長衫,露出一小段小腿,臉上滿是疲憊。

我們面對面坐在星巴克的椅子上,她似乎跟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盡管眼神裏的落寞還是揮之不去。如果說從前的她是一只寂寞的鳥,那現在更像是一幅畫,畫的不是濃墨重彩的山水,也不是炊煙裊裊的山村,更加不是燈紅酒綠的鬧市,我眼前的這幅畫,畫的是一座古城,或者說,是一個戰敗了的古城。破敗,落寞,城墻早已缺損,城角的高樓也搖搖欲出,處處都顯示出戰爭的痕跡。城中心的皇城也不覆輝煌,街道上的人們倒顯得精力充沛,爭吵著,呼嘯著,像是一陣陣龍卷風,這才看出了幾分生氣。這城大概真的是藥石無醫了,城中的眾人又不甘心同這城一同死去,他們在大街小巷中奔跑吵鬧,眼珠輪轉,以此證明這城裏還存著幾個活物。

“你和左景結婚了嗎?”她定定的看著我指上的婚戒。

“沒有,我跟信音結婚了。”

她猛然擡起頭,眼神裏也不知是憐憫還是嘲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那左景呢?”

“左景他不在了,已經有幾年了,你離開後沒多久,他就去世了。”

她神情一楞,隨即露出一臉的難以置信,似乎怎麽也想不到事情會是這樣發展開來的,片刻後又恢覆了之前的頹敗。

“是了,誰也想不到會遇上怎樣的命運。”

我不知該怎麽回答她的話,我們之間有很多話可以聊,唯獨左景的事情,我不想提起。

我送她去乘飛機,臨走前,她深深的抱了我一下,像是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氣,擁抱間,我好像摸到了她瘦弱的脊骨。出了機場,我就攔了輛出租,在S城的大街小巷裏穿行,聽著電臺裏味道濃郁的歌曲,以此來平覆自己的心情。

回到Trip時已經是深夜,信音不在,司陽說阿白傍晚時回來S城,他們兩個人去賽車了。司陽坐在沙發上喝酒,我在他身邊閉著眼休息。眼前好像有人影晃動,我睜開眼,轉頭看過去,原來是他。

原來是你啊,左嵐。

他拉著司陽喝酒,眼神暧昧的上下打量。

我支起身子“好久不見了,左嵐。”

左嵐轉過身來看我,眉頭緊皺,好像又看到了幾年前來酒吧裏找左景的他,“季白?”他隨意的坐在我身邊“怎麽?你還沒走?我那個下作的弟弟不是死了嗎?”

他的話直戳人心口,我猛地站起來,打了他一巴掌“下作?那你這個私生子呢?”

他低著頭直笑,仿佛聽見了什麽了不得的話“私生子?怎麽,難道他死之前沒告訴你,他才是私生子嗎?”

此時左嵐的笑聲異常刺耳,我整個人怔在那裏,腦子裏全是跟左景在一起的過往,他笑著,沮喪著,苦惱著,他的意氣風發,他的風華絕代。

“我爸從小城爬到現在的位置,把老家的妻兒忘了個一幹二凈,甚至找了個小老婆,生了左景那個賤種,也是老天開眼,那女人沒福氣,她死了之後,我媽跟我才來了這裏。那個賤種就是知道了自己是私生子才自殺的吧?我......”眼前人影一晃,好像是誰把他撲到了,拳拳到肉,打得左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後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好像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裏的左景還是個孩子,家庭美滿幸福,母親貌美如花,父親和藹可親,可畫面一轉,怎麽什麽都變了呢?是誰把你關進了儲物室?是誰搶了你的玩具?又是誰剝奪了父親的寵愛?我好像看到了那晚的左景,低垂著頭,目不轉睛的盯著地面的藏青色瓷磚,手指不停攪動,聽見了左嵐的那句私生子,擡頭看向父親的時候,對上的只有他的默認。左景,公園裏連個避雨的地方也沒有,你怎麽不回家呢?我多想親吻你冰冷的額頭,吻濕你幹裂的嘴唇,吻掉你手腕的傷痕。

左景,你在難過嗎?

左景,你在疼痛嗎?

左景,你能別走嗎?

左景!左景!左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