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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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椎處猛地爬上一股悚然寒意。

浩瀚磅礴, 任白蘭予取予求的死氣之海。

時至此刻,我終於徹底認同了丹尼爾方才對白蘭的評價。

他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

“瘋子。”我聽見從自己的喉間,滑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

沢田眉心重重一挑, 放下了交疊著的長腿。他身體又往前傾了幾寸,一只手擱在桌面上, 瘦削分明的指節微微屈起, 輕輕敲擊著木質書桌。

書桌在他的敲擊下,發出一陣一陣、規律而沈悶的“咚咚”聲。

“白蘭……他是個極端追求樂趣的人。他把這個世界看做游戲, 而自己則是進入游戲的玩家。”丹尼爾說著, 就像這間房間很冷似的, 忍不住又打了個寒噤,然後上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你們玩過街機游戲……不, 以你們這個年紀,或許用古早RPG游戲來形容比較好。”

“在早期,游戲裏總會有一些制作組贈送給玩家的小驚喜, 玩家們大多將其稱之為秘籍。”丹尼爾道,“而白蘭覺得自己就是那一名唯一掌握了通關秘籍的玩家。”

“進入平民的屋子搶奪他們的財產也好, 放把火燒了牧場也罷, 再或許一時興起,屠了一個地圖的NPC……”

丹尼爾將油膩臟汙的頭發往後捋了一把, 又將手指嵌進發絲中深深抓了幾下。接著,像是感到有些窒息似的, 他仰起頭,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而這點從空氣中捕獲的氧氣似乎終於得以支撐他說完剩下的話。

“因為是游戲, 所以無論做什麽都無所謂;因為是游戲, 所以他只追求過程中的樂趣。”丹尼爾呢喃著,仰起的面孔帶著磕碰成青紫的腫塊,“哪怕是我,也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咚咚”的沈悶敲擊聲停止了。

白熾燈燈管這一小間禁閉室中盡職盡責地撒落下光亮。

沢田微微垂下了眼,額前的棕色發絲被白芒拉出一小片略長的陰影。他那雙眼瞳陷落在這片暗淡的陰影之中,加之又被低著的羽睫遮擋,眼底情緒便顯得有些模糊了。

“實驗進行到哪了?”他冷聲質問。

丹尼爾搖了搖頭:“不怎麽順利。白蘭想要的是能將生命能量直接轉換成死氣之炎的裝置,但實際中,唯一在理論上有所進展的,反而是把死氣之炎轉換成生命能量的反向操作。”

“實驗幾乎堪稱是夭折,為了這個事,高層還曾經發過很大一通火……當然,這都是截止我逃亡前所知道的了。”

沢田沈默半晌,緩緩擡起了眼。

他那雙形狀漂亮的棕瞳也終於完全露了出來。

輕輕上挑的眼尾寒意凜冽,讓他一向俊秀溫潤的臉龐看起來像是覆了一層薄冰。

他面無表情地問道:“你該交代的,都已經交代完了嗎?”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是死神拿著鐮刀來索命的時候了。

丹尼爾似乎也完全理解了沢田的意思,他怔然片刻,忽而迫切地自椅子上站了起來。

椅子腿猛然擦過地面,頓時發出一陣刺耳的抓撓聲。

丹尼爾一雙綠眼睛死死盯住沢田,結結巴巴地急匆匆反問:“尊敬的沢田先生,貝拉,你會放過貝拉的,對嗎?”

沢田看了他一眼,表情冷靜:“情報部門已經調查過她了。她的確不知情,也從未參與過黑手黨事務。”

“她會平安無事地離開意大利。”沢田說。

得到了沢田的許諾後,丹尼爾臉上的緊張之色霎時緩解了幾分。

他慢慢地跌坐回了椅子上,靠著椅背喘息了片刻,目光落在了擺在桌面的水杯表面。

水杯裏的水只剩下了半杯,已經涼了。

丹尼爾看了一會兒,伸手取過水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肩胛骨傷勢太深的原因,他握著水杯的手在克制不住地打著顫,擺子打得厲害,以至於在水杯遞到他嘴邊的短短路程中,竟也灑出了一點水。

就像一個在沙漠中渴到不行的旅人似的,他咕咚咕咚、毫不停歇地一口氣灌完了剩下的所有水,而後抹了抹嘴巴,借著手上殘餘的水漬胡亂擦了把臉。

“不好意思,有些渴了。”丹尼爾笑了一聲,從喉間振出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他一邊說,一邊依次仔仔細細地整理著頭發、衣領、袖口。

散亂的半長發被他往後壓得服帖了,衣領的褶皺被他撫平了,襯衫下擺也被他塞進了長褲中,就連袖口上的扣子,也被他一個不落地扣上了。

這一系列動作下來,他額際已經疼得冒出了許多冷汗。

“來吧。”

丹尼爾忍著疼痛,盡力維持著表情的平穩。與沢田對視了幾秒後,緩緩闔上了眼。

沢田默不作聲地從匣子裏抽出了槍。

開保險、上膛。

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寂靜的禁閉室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個最後的忠告。”就在這時,丹尼爾突然開了口,“被當做對照組進行實驗的人,體內已經被搞得亂七八糟,大多沒多少時日了,相田那小家夥也包括其中。”

“如果去找最好的晴屬性治療師,說不定能讓他多活一會兒。”

丹尼爾眼睛仍然合著,表情平靜,頓了兩秒,又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地說道,“沢田綱吉,記得你說的,放過貝拉。”

回答他的,是一聲響亮而短促的槍響。

眼前的場景再次變得像按下了靜止鍵一樣。

周圍的景物漸漸模糊,快速從視野裏層層掠過,時間在這裏仿佛具現化成了一條長長的軸,而夢境就這樣沿著軸不斷前行。

腳下重新落地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處於一間臥室。

臥室裝修得很溫馨,以舒緩的淡粉為主色調,床頂吊著層層疊疊的蕾絲帷幔,看得出這是一個屬於女孩子的臥室。

一個女人低著頭,沈默地坐在床沿,亞麻色長發似乎很久沒有打理了,亂糟糟地團成了結。

我的視線在那頭眼熟的亞麻色長發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意識到,眼前這名女人,大概就是在先前夢境中見過的貝拉。

貝拉.索沃。

丹尼爾唯一的女兒。

她應該意識到了「我」的到來,可卻依然沒有絲毫想要擡頭的意思,仍然垂著潔白的脖頸,只是從喉嚨裏低低擠出了一句:“我父親……死了?”

貝拉長得很漂亮。

是那種內斂的漂亮,身材纖細而修長,膚色白皙,像舞臺上表演天鵝湖的芭蕾舞演員,也像柔軟生長的一株菟絲花。

但此刻,從這只白天鵝、這株菟絲花口中吐出的聲音卻猶如刀片剌過了嗓子,硬生生將聲帶刮得千瘡百孔那樣,難聽而幹啞。

一聽就是很久沒喝過水了。

「我」放輕腳步,走了過去,然後,“嗯”了一聲。

貝拉交握的手倏然收緊了。

她的指尖很尖銳,不聲不響地地嵌進了掌心之中;她用力地咬住了唇,很快,已經幹到起皮的下唇便被咬破了,沁出點點血珠。

盡管如此,她依然在努力維持著表面上的鎮定。

「我」靠近了她,說:“貝拉小——”

變故就在一瞬間。

未等我話音落下,貝拉突然從壓著的臀部底下抽出了一把小刀,然後猛地刺向了我。

然而我的這具身體似乎有經過專門的訓練,十分靈敏,因此,貝拉的這一記攻勢落在我眼中,就像開了慢鏡頭的電影特效畫面一樣,很容易就能叫人躲掉。

「我」擡起手,輕輕松松、準確無誤地掐住了她捏著刀的手腕擒住了她。

小刀開了刃,刀鋒雪亮,從剛才的突發情況看,顯然是一直被藏在她的屁股底下。

「我」垂眼看了看那把離得還有一小段距離的刀子。

明明她才是攻擊我的那個人,但不管是方才抽出小刀刺向「我」,抑或現在被「我」控制住時,手都抖得很厲害。

而且,刺的方向也錯了。

她連人體中最脆弱致命的心臟都不知道在哪。

很明顯,她不會用刀,或者說,她用不來傷人的武器。

「我」想了想,輕聲說:“貝拉小姐,如果你是為了報仇的話,那你的刀尖就應該再往右一寸。”

「我」說著,挺直了胸膛,同時握住她的手腕,將刀尖往前遞了一點,抵住了胸口。

再近一點,這把小刀就會穿透衣料,剝開皮膚,刺入血肉。

“——這裏才是一擊斃命的心臟部位。”

貝拉臉上血色盡失。

她嘴唇蒼白,嘴皮子上下打著顫,一雙手更是抖得猶如風中殘燭。在「我」作勢要控制著她的手,將鋒利刀尖接著往裏刺的時候,她驀然尖叫一聲,掙紮著抽出了手。

“哐當”一聲,小刀從高處掉到了地面。

“你瘋了!”她高聲嘶吼著,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重新跌回了床上。

「我」彎下腰,拾起了小刀,然後點燃戒指打開匣子,隨手丟了進去。

“貝拉小姐,你不適合用刀,也可以不用用刀。”「我」平靜地說,“你還有別的選擇,比如,離開意大利,回到美國完成你的學業,或者找份喜歡的工作安定下來……事實上,有可以選擇的餘地,是一件很叫人羨慕的事。”

貝拉好像對方才的一幕仍然心有餘悸,默不作聲地喘息著。

“貝拉小姐。”「我」喚了她一聲。

良久,她才回過神來。方才的嘶吼變成了壓抑在喉間的嗚咽,她臉上表情既像是在慟哭,也像是在自嘲,哭笑混雜一起,讓她那張臉龐表情難看得幾乎都看不出來原來漂亮的模樣。

她趴在床上,緊緊揪住了床單,也許是因為憤怒,也許是因為悲傷,整個人蜷縮起了身體,壓抑不住地打起顫來。

“我父親……他,他死了。他做了那麽多壞事,現在應該已經在地獄了。”

貝拉哽咽地呢喃著,提到自己的父親時,她神情變得崩潰而無措,就像一個才降生的嬰兒,面對超出她認知事物時心裏產生的巨大混亂感一樣。

“但他、他是我的父親,他一直對我那麽好……”漸漸的,貝拉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她一會講得顛倒無序,一會又講得磕磕絆絆,最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忽而擡起了頭。

那雙眼睛筆直地看了過來。

“我父親已經死了。”她說,“那你呢?我不相信,你手上就一定幹幹凈凈。”

「我」同樣回望著她。

“是的,貝拉小姐,如果你問的是我需要償還的代價的話,那答案是——在將來,毫無疑問地,我也會下地獄。”

「我」笑了笑,異常鎮靜地回答,“但是,因為現在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完成,所以我暫時還沒有去死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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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困了,先更,有問題明天改。

2.14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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