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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其二十八 蛛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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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想方設法保全她的性命!所以我這十年來擔驚受怕只為……”奶娘突然頓住,大口喘著粗氣竭力壓下激動。

“乳母……”杜灼久久說不出話,只得緊緊握住對方顫抖的雙手,無聲傳達內心的擔憂。

奶娘好容易緩下情緒的波動,沈默須臾,才緩緩開口問:“小姐甚麽時候開始懷疑的?”

“味道。”杜灼微微一笑,將頭伏在奶娘膝上,視線巡視過燭火搖曳的連枝燈臺、清風揚起薄紗帳幕拂過不遠處靜靜躺在幾上的古琴。四周一派溫馨、寧靜,全然不適合談及“蛛女”這樣恐怖的話題。

如灼嘴角動了動,接著解釋:“在蓮塘破宅接近‘蛛女’時聞到的淡雅香味,同兒時躺在乳母懷中的感覺一樣,很溫暖、柔和的味道,令人不由得想起小時的事,如此想到很多,突然發覺黎奴會舍命遮掩的人除了乳母,再無他人。”

“黎奴那孩子……”奶娘搖搖頭,臉上不知是喜還是悲,她輕撫如灼青絲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仿佛勉強壓抑內心泛濫的感傷情緒。杜灼失神望著奶娘失去青春光澤的雙手。她的長大,是乳母用了自己寶貴歲月換取的吧?一時間悲從中來,她突然有些不忍逼迫對方道出不願提及的往事了。

奶娘滿眼疼惜看著沈默不語的如灼,微微嘆氣後說道:“黎奴心裏認定便難更改,可我至獄裏探她,幾番發問,她總是不言,我實在不知曉她究竟從唐愛愛屍身旁撿到甚麽……”

“定是因為金水縣令胡元翊在旁偷聽……”杜灼皺眉,想起那日進到縣衙南監探視黎奴時的情形。

杜灼坐直身,手中比劃一番,說道:“金簪。這樣大小的一支,簪頭是個琥珀質地的赤金蜘蛛。”

“金簪?”奶娘的手僵在半空,大驚失色反問道,“小姐如何曉得這個物件?”

“黎奴上堂聽審時,灼兒見她拿金簪隨意挽了個髻,心底便覺得蹊蹺。再思及黎奴是因擅動唐愛愛屍身被人撞破才遭拘禁,她要掩藏的東西既不能冒險丟棄現場,便唯有隨身攜帶一途。倘若那物件是個顯眼之物,縣令大人早已查獲,而胡元翊卻遲遲不能宣判,只因查找不出黎奴所藏,或者他根本未想到黎奴擅動素不相識的唐愛愛的真正目的。”

奶娘聞言恍悟,她神情嚴肅倏忽站起身,走到寢間拿來個帶鎖的斑犀螺鈿小漆盒,從身上取出鑰匙,她打開盒子問道:“那孩子藏著的是與這個一般模樣的蜘蛛金簪麽?”

如灼就著室內映照光明的燭火定睛一看,見得分明奶娘拿出一支金簪,通透琥珀為身,赤金打成頭首模樣的蜘蛛造型,栩栩如生的造型仿佛會突然邁開四肢撲食獵物般。的確與牢獄裏黎奴手上緊握的那支一樣無二!

“爭可能?”杜灼驚呼出聲,腦中飛快思索,她不確信地問,“難道是……對簪?”

“果然。”奶娘深深嘆息,目光凝視金簪上閃爍的耀眼光澤,感嘆道,“真是孽緣啊……”

杜灼大惑不解,問道:“若黎奴誤認陳屍現場遺落的金簪為奶娘所有,那麽她拾到的簪子究竟是……”

“我手上這支,與黎奴……不,應該是唐愛愛持有的那支本是一對。小姐很想知曉‘蛛女’的事吧?”奶娘緩緩起身,眼神迷離,思緒飄到遙遠的過去。她忽的回首一笑,問道:“說起來,小姐是否還記得幼時乳母講的‘蛛女離魂’傳奇?”

“記得,乳母經常講起蛛女傳說,所以灼兒記得真切裏面的每個細節。”杜灼輕閉上眼,腦中回想起孩童時奶娘講述故事時嘴角含笑的神態,聲音恬靜柔和,緩緩道來:

百年前,當天下仍是楊姓主宰時,此地有個名喚玉珠的嫻美女子,因她髻上常佩一支蜘蛛金簪,人們漸漸遺忘了她的本名,而將其喚為——“蛛女”。

……店主人貪戀蛛女美貌,逼迫不成,……將其殺害埋於後宅地面之下。

蜘網纏繞,蜘蛛滿身,蛛女覆仇來了。

……

隨風飄蕩起玄色薄絲披帛,蛛女衣著通體黑沈的褥裙,緩緩走來……

那時,心生懼意的她總會怯生生地躲進奶娘溫暖的懷裏,不怕,不怕,她仿佛聽到奶娘這樣說,不怕……

“講完傳說,小姐總會問出令人為難的問題。”奶娘笑了笑,出言打斷杜灼的回憶。

“灼兒那時都問甚麽了?現下卻是爭麽也憶不起了。”

“小姐問——”奶娘有些恍惚,眼前這位小姐一開始便找到了問題的關鍵,她深吸一口氣,以平淡口吻說道,“小姐歪著腦袋,奶聲奶氣的問:為何眾人找不到‘蛛女’呢。”

“難道灼兒的問題與‘蛛女’傳說真相有關?”杜灼輕聲笑了起來,胡亂猜測一句,卻看見奶娘瞬間變了臉色,她不敢相信的喃喃問,“不會是真的罷?灼兒問的問題……究竟……乳母,究竟爭麽回事?”

奶娘哈哈大笑起來,臉上全是墜入地獄的絕望:“甚麽傳說,甚麽‘蛛女’覆仇,根本是兩個害怕追究刑罰的人胡編亂造出來的東西!”

如灼訝然,靜默不語等待對方的說明。奶娘頓了頓恢覆面上柔和線條,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再隱瞞下去牽連無辜,明日我便到縣衙將黎奴誤會金簪一事告之縣令大人,只是小姐須得答應:無論今後事情會爭樣發展,絕對勿要讓黎奴再做傻事,畢竟她是……不,這個事與黎奴無關,她只是長得有些像罷了……”

奶娘話語含糊,頓住不再繼續關於黎奴的話題,轉而說道:“我這十日假扮‘蛛女’,故意叫人識見,只為了讓人相信‘蛛女’索命的傳說,從而消除縣令對黎奴的懷疑。實際上,我這樣明目張膽裝扮‘蛛女’,是因為……”奶娘再次停頓,緩緩開始了回憶,“那是十年前——我還未至杜府之前——”

杜灼屏吸靜氣,認真聆聽,奶娘在屋內走了兩個來回緩下內心仿徨,接著說:“當時我不過二十一、二年紀罷,新婚不久死了丈夫後回到爹娘身旁,在一大戶人家幫忙些雜活。可巧那府上有個二八年華的待嫁小姐玉珠……”

“玉珠?!”如灼經不住提高聲音,驚訝反問:“那不是與‘蛛女’的名字麽?”

奶娘不答杜灼問題,浮現哀戚自顧述說,臉上卻因痛苦回憶顯得有些扭曲,在跳動的燭火下,看著像是來自幽冥深處的低語。“那小姐長得形容靚麗自不用說,更喜她身上毫無富家小姐的驕橫任性,一味知書達禮、溫柔嫻靜,雖然性子懦弱了些,卻是最得底下人敬愛的。”

“一來二去,我二人成了無話不談的密友,更一度隨著性子結了金蘭手帕。”伴隨回憶,奶娘又換上溫柔的笑顏,仿佛遙遠的過去仍舊歷歷在目,從未曾因歲月的流逝而有絲毫減退,“呵呵,現下想來著實可笑,士族與庶族之間隔著天地一般遙遠的距離,哪裏可以結甚麽姐妹,可我們不管,偷偷拜月行禮認了長幼。”

“哪知天有不測風雲,本來和美的生活突然被場變故打亂,小姐失去親人。我不得已帶著她逃到金水附近,不幸又遭遇瘟疫。因當時親子染病無錢就醫,我竟然……我竟然……”

奶娘捂住臉失聲痛哭起來,身體不住顫抖。杜灼楞楞坐於胡床上,不知如何處理眼前情況,猶豫許久,她起身走到奶娘面前,擁住對方,輕聲勸道:“已經過了,乳母,不要悲傷,已經過去了。”

“不,這樣的悲傷將伴隨我直到生命終結那刻,逃不開,永遠無法逃開。”奶娘搖頭慘笑,“我一時鬼迷心竅,竟然與人合謀將玉珠小姐絞殺,你說,我應該爭樣寬恕自己?!”

如灼聞言頓時僵住,身上血液凝結,一陣寒意。“與人合謀……絞殺……”

“合謀之人是唐愛愛?那傳說中自縊上吊的店主人是……”杜灼解開部分疑惑,卻又生出另一個問題。

“那是唐愛愛的夫君,‘品蓮居’的店主人許遠山。他將玉珠小姐殺害後埋於食肆後院。我心裏不忍想著玉珠小姐在這異鄉作了孤魂,未話知他們便擅自移屍。次日晴娘,也就是唐愛愛發現屍體不見後告之丈夫,卻未料到那個兇徒竟然打算殺害發妻來充數。”

杜灼面色蒼白,默默聽著奶娘的講述,聽到“充數”一句,她喃喃問:“為何?為何他要殺害妻子?”

奶娘低下頭,緊扯手上帔帛解釋道:“早前與他有約定,見了玉珠小姐屍身才會付錢。”

“如此你們便編造覆仇傳說逃脫刑罰?恐怕上吊自縊的店主人並非自責赴死,而是唐愛愛,或者你二人聯手……想不到,真相無關情愛竟是這般殘酷。”

奶娘揚起一抹蒼白的笑,點頭讚揚:“小姐這樣聰明,真叫從小奶大她的乳母高興。”

杜灼擡頭定定望著對方,沈聲道:“可灼兒並不欣喜,因為乳母竟然……”如灼將臉別向一旁,哽咽著聲音再無法說下去。

“好了。”奶娘長長呼出一口氣,整個人脫胎換骨一般輕松,她臉上認真,說道,“明日我便去解救黎奴,將這些往事說出便可以洗清黎奴冤屈。”

久久無法收回視線,如灼看著晃動燭火在奶娘臉上留下的變換陰影,隱隱約透出一股決絕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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